贺随心?情不好,也少不了?暴躁,银色的电光如细丝一般时不时在他眼里溢出,但?他是冷静的,脑子也很清醒,然而不论他有多么清晰的认知,他是他,他也还?是新娘。


    身旁有人站了?过来,是已经死了?的新郎。


    因为距离的关系,腐臭的味道闻上去比上次更?加浓重。


    司仪再唱:“行礼——”


    喜婆抓着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贺随不想再等,不管真的假的,他没兴趣和一具男尸拜天地。


    这一次粗壮的雷电遍布更?广,除了?贺随自己,整个孙家轰然倒塌开裂。


    光景再一次变换,昏暗的夜色中,门前只有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用作照明。


    此?时贺随又站在了?孙家院门前,唢呐响起,窃窃私语的宾客停下了?交谈,一动不动望向?了?远处那顶不断靠近的红喜轿。


    场景重复了?。


    贺随看向?手环上的时间,时间没有往回拨,是正常行走的。


    在喜庆而嘹亮的唢呐声?中,喜轿又被抬进院门,新娘被喜婆搀扶下轿,进门。


    以上一次贺随对孙家的破坏程度而言,如果污染源的本体藏在这里,他不可能丝毫感觉不到。


    这一次贺随没有旁观婚礼的进行,他退出人群向?着喜轿来时的路走去,他要去新娘家里看看。


    相比孙家宅院的阔绰,新娘家里就显得破旧逼仄许多。


    因为孙家扮喜酒的缘故,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到那边去吃席了?,新娘一家此?时也没了?人,贺随推开门走了?进去,在几间屋子里转了?转。


    新娘叫梅小妹,排行第二,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弟弟。


    梅小妹的房间很小,看上去像个杂物间,里面也的确堆了?些乱七八糟不常用的杂物。她有一张桌子,桌肚的两个抽屉里放满了?中学的课本,整整齐齐的,看上去很珍惜。


    只有初中的书籍,有一两本高中的课本还?是她弟弟的。


    梅小妹应该没能上高中。


    污染源所在的背景离贺随所在的时期已经非常遥远,村子里拉了?电线,但?哪怕最富有的孙家,也只是偶尔用用电灯。


    这样的年代?,如果梅家没有足够的金钱,是不可能选择继续供一个女孩读书的。


    辍学,跟着父母在家做事?或者出去打工,等到了?年纪再说?一户人家,拿到的彩礼钱可以供哥哥娶媳妇,也可以供弟弟读书。


    然而恐怕梅小妹怎么也没想到,父母会将她嫁给一个死人。


    贺随在梅家里里外外转了?两圈,甚至连地窖都找了?,但?始终没有什么收获。


    他离开梅家,在他走出去的时候,低矮的瓦房顷刻间被雷电吞没。


    眼前的画面再次破碎,贺随睁开眼,发现?自己再一次站在了?孙家院门前,远处是吹着唢呐,拿着灯笼,抬着大?红喜轿的接亲队伍。


    和他的猜测一样,梅家没有污染源的本体,这一次强推还?是推了?个空。


    时间依旧在往前,污染源的特性不是时间回溯,但?为什么一次一次在重复?


    第一次他是参加婚礼的宾客,因为看了?新娘的脸,第二次他成?了?新娘,第三次是宾客,现?在是第四次,他是宾客。


    不能看新娘的脸?


    贺随看向?村子其他各处,毫无目的地耗费能量一一炸过去,就算他储能再多,在一团迷雾,地图又大?的情况下,也不可取。


    贺随按下心?中的不耐,继续成?为观礼的嘉宾。


    他想起一个污染源很可能存在的地方——新郎新娘的埋葬之地。


    这一次贺随想看看,他不中断婚礼,不看新娘的脸,最后会发生什么。


    “吉时到——”


    “新娘进门——”


    “请新郎——”


    “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唢呐吹响,新郎被喂合卺酒,新娘挣扎,头盖滑落,另一杯合卺酒和新郎一样,大?部分从新娘唇边滑落。


    新郎被抬进棺材,新娘被按在原地,她在哭喊,在挣扎,在咒骂,在求饶,有人拿来针线。


    食指长的粗针已经穿好线,它被拿着靠近新娘的脸,新娘惊恐地睁大?眼睛。


    有人将新娘张开的嘴合上,银色的针从下唇穿至上唇,又从上唇穿至下唇,一针一针,鲜红的血从唇上滑落,红色的线被染成?黑色。


    那是毫不遮掩的残忍,活生生的疼痛。


    新娘的面孔痛得扭曲,她张不开嘴叫不出声?,她看向?旁边围观的人群,他们不会发出声?音,他们像一群冰冷的尸体一样麻木地注视着她。


    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兄弟。


    痛、恨、绝望,她眼神?同样扫过贺随。贺随没有看她,下一秒,他所处的场景依旧变了?。


    他是新娘。


    他又一次成?了?新娘。


    上一次成?为新娘的时候他还?没有走进门内,此?时他已经站在案桌前,死人新郎正被人架起缓缓向?他靠近,贺随只能从盖头底下的缝隙里看到那双穿着黑布鞋的、没有着地的脚。


    第88章 囍宴(3)


    他是新娘。


    贺随敏锐地察觉这种认知被加深了?, 每重复一次,认知就加深一层,所处的婚礼进程也在前进。


    如果?他顺从地走新娘剧情, 那新娘遭遇的就是他即将面临的。


    贺随烦躁更甚,新娘甩不开的喜婆他可以轻易甩开,他没有再?有暴力拆毁孙家,只是一脚一个将两个喜婆踹到一旁,他堂而皇之走了?出去。


    新郎新娘的埋葬之地不是非要?等到婚礼结束看他们把棺材抬到哪儿, 在此之前, 地址肯定已经?选好了?,坑也挖好了?, 他打算先?找过去看看。


    他一走, 一个个沉默的人开始动起来了?, 有人大喊:“新娘跑了?!快!快把她抓回来!”


    “去, 快找啊!”


    “这个死丫头?胆子肥了?!收了?我们家的钱居然还敢跑!”


    “把他们给我绑起来,告诉她,要?是不回来乖乖完婚,我要?了?她爹娘的命!”


    “小妹小妹!你不能不管爹娘啊!”


    “你回来啊, 你这白眼狼!爹娘辛辛苦苦送你读书你就是这样对我们的!”


    “快, 快去把那个赔钱货抓回来!”


    孙家顿时乱糟糟的一团, 跑出去找人的找人,骂的骂, 喊的喊,贺随把头?上的红盖头?随意丢在一旁, 忍无可忍冲着身后追来的人喊一句:“看清楚我是个男人,不是你们要?找的新娘!”


    贺随也是心里烦躁随便喊喊,既然他被认定为?新娘, 那再?怎么?喊再?怎么?不像都是没用的。


    谁成想,他话?音刚落,追他的人停了?下来,画面破碎,贺随眼前又是一黑,再?次睁眼,他又站在了?孙家院门前,一同站在那里的还有许许多多来参加婚礼的宾客。


    他又成了?宾客。


    此时正等着远处的喜轿被抬进来。


    贺随眼里沉下来,对所处的情况有了?几分猜测。他解开两颗领口的扣子呼出一口气,问旁边的人道:“知道新郎新娘要?埋在哪里吗?”


    没人理他,一个个鬼一样盯着喜轿。


    想了?想,贺随还是打算自己去看看。


    一般而言,埋葬的地方不是在田里地里就是在山上。


    作为?新娘他要?走,一大把人追,作为?宾客他观不观礼没人管,贺随花了?一些时间?,在村后的山上找到了?埋葬之地。


    坑已经?挖好了?,然而现在坑只是坑,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贺随不管不顾,又把这个坑给炸了?。


    画面破碎,眼前再?有光亮时又是喜轿迎面而来的重复场景。


    进院,落轿,新娘进门,新郎出场,拜天地,喝合卺酒,这些步骤贺随已经?无比熟悉,这一次他没有往前挤,而是躲在人群外,新娘看不到的地方。


    乐声喜庆嘹亮,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衬得更加悲哀绝望,贺随没有去看新娘的脸,但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新娘的嘴被封住,她被人按住手脚抬进棺材。


    有人拿来长钉和铁锤。


    咚。咚。咚。咚。四声。


    贺随听说过一些流传下来的说法,把人的嘴巴缝住可以留住最后一口气,用铁钉钉住四肢可让灵魂无法脱离肉身,这样新娘便无法成鬼,只能生生世世留在棺材里了?。


    这种方法不知真假,这些人用了?,不管真假,受罪的只有新娘。


    棺材盖被合上,铁钉封棺。


    贺随忽然感到一阵窒息,就像处在黑暗封闭棺材中的人是他。


    贺随等了?等,强忍着没有去破坏任何东西,忽然他眼前一黑,再?有光感时他又成了?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这一次,新郎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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