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怀民,王工又红了眼眶:“妈,我在这,您好好养身体,我不爱吃木桶蒸饭了。”
“你是谁?”
老太太又糊涂了....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沉重,老太太一会儿不认人,唯独在想要给王工蒸米饭的...
陈老太太一边念叨着,一边麻利地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氤氲了她眼角细密的皱纹。灶台上摆着三只粗瓷碗,一碗是刚出锅的土豆炖豆角,油星儿浮在汤面,泛着琥珀色的光;一碗是白面掺了二成玉米面蒸的窝头,热腾腾冒着麦香;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条,脆生生、黄澄澄,切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东子,趁热吃,别等凉了硬邦邦咬不动。”她将碗往陈卫东手边推了推,又顺手抄起抹布,转身去擦墙上那张被煤灰蹭得微微发黑的《生产自救劳动竞赛光荣榜》——榜上“兔子养殖组”一栏,陈远芳的名字底下已用红墨水画了三道杠,旁边还贴着一张剪得方正的小纸片,写着“七只成兔,四只幼崽,毛色雪白,体态匀称”。
陈卫东喉结动了动,没先动筷子,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笔记本,轻轻放在灶台边沿。油渍在封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像一枚沉默的印章。他指尖拂过封面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的几个小字:“统筹作业法·摇纱车间初探(田招娣手录)”,字迹清秀而笃定,笔锋里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妈,今儿……没白忙。”他声音有点哑,是机油混着汗液呛出来的沙哑,却压不住底下的亮,“李师傅腰好了,能下地走两步了;机车按时出库,朱大车亲自试跑了一圈,汽笛拉得响,锅炉不漏气,连带后面三节车厢的闸瓦都顺道校了一遍;牛段长送来的蛋花汤,我喝完浑身发热,胳膊肘子都不酸了。”
陈老太太舀了一勺豆角,吹了吹热气,塞进他碗里:“少说虚的,我看你这袖口磨得透光,指甲缝里嵌着黑,洗十遍也未必干净。你啊,骨头里刻着‘拼命’俩字,可人不是铁打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搁在灶台边的笔记本,又落回他脸上,浑浊的眼底忽然浮起一层温润的光,“不过,东子,妈信你。你小时候蹲在院门口看蚂蚁搬家,能盯一个晌午,数清楚哪只扛的是碎馍渣,哪只拖的是米粒壳——那时我就知道,咱家这个儿子,心里有谱。”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清脆得像敲在铜磬上。紧接着是田招娣的声音,带着点跑后的微喘:“陈奶奶!陈奶奶在家吗?”
陈老太太一怔,随即笑开了:“哎哟,这丫头来得巧!”她抄起围裙擦了擦手,几步迎到院门口。田招娣站在枣树影子里,额角沁着细汗,工装裤膝盖处沾着两块新鲜的泥印,怀里却紧紧护着个竹编小筐,筐口用一块蓝印花布严严实实盖着,边角还用麻绳细细扎紧。
“招娣啊,快进来,外头晒,地上烫脚!”陈老太太伸手要接筐,田招娣却笑着躲了躲:“奶奶,您别动,这可是‘活物’,得我亲手送进去。”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跨过门槛,把小筐放在堂屋八仙桌正中央,这才解开麻绳,掀开蓝布——六只毛茸茸、圆滚滚的白兔挤作一团,粉嫩的鼻头翕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乱转,最上面那只还歪着头,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爪子。
“奶奶,这是今早刚断奶的,全挑的壮实的,耳朵竖得直,眼睛亮,后腿蹬得有力气。”田招娣声音清亮,像山涧新淌的溪水,“您摸摸,这毛,比新弹的棉花还软和。”
陈老太太颤巍巍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兔毛,那小东西竟不躲,反而凑上来蹭她手心,痒酥酥的。老太太眼眶倏地一热,抬手抹了把眼角:“好孩子,你这份心,比这兔子还暖呐……”她忽又想起什么,扭头朝厨房喊,“东子!快出来!看看你田同志给你送啥宝贝来了!”
陈卫东闻声出来,围裙都没解,袖口还挽在小臂上。他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团雪白,脚步猛地顿住,喉结又滚了一下。田招娣正弯腰逗兔子,侧脸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夕照镀上一层柔金,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她听见动静,抬头一笑,颊边旋起两个浅浅的梨涡:“陈副段长,验收一下?这六只,可都是我今早天没亮就从鸡舍旁的草垛里翻出来,专挑最精神的……”
话没说完,一只兔子突然从筐里蹦了出来,四蹄一蹬,直往陈卫东脚边扑。他下意识蹲身,一手稳稳托住那毛茸茸的小身子,另一手本能地护住它后颈——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兔子在他掌心蜷成一团温热的雪球,小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他的拇指,胡须轻颤。
田招娣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沾着油污却异常温柔的手势,看着他腕骨上未干的汗珠沿着青筋缓缓滑落……心口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她悄悄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喏,还有这个。”
陈卫东摊开手掌,布包散开,露出六枚锃亮的搪瓷纽扣,蓝底白边,每颗扣面上都用极细的红漆点了个小圆点,像六粒凝固的晨露。“厂里发的新式工装扣,”田招娣声音轻下来,耳根泛红,“我挑了六颗,跟兔子数对得上……您,您别嫌弃,就是想着,您干活时袖子总往上滑,露着手腕,风一吹,容易着凉。”
陈卫东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搪瓷,那一点红在夕阳下灼灼发烫。他没说话,只是将布包连同兔子一起,轻轻放进田招娣摊开的掌心,然后,慢慢把她的手指合拢,再覆上自己的手背。掌心相叠,油污与洁净,粗粝与细腻,滚烫与微凉,在暮色里无声交融。
院门外,王奶奶抱着小孙子踱过来,正瞧见这一幕。她没吱声,只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小孙子伸着胖乎乎的手指,指着桌上:“奶奶,兔子!糖糖!”
“嘘——”王奶奶把食指竖在唇边,目光越过枣树梢,望向远处丰台机务段方向。那里,几缕淡青色的烟正从高耸的烟囱里袅袅升腾,在晚霞里织成一片薄薄的、流动的云。她喃喃道:“好日子啊……真像这烟,看着轻飘飘的,可扎进地里,就长出根来了。”
堂屋里,陈卫东终于松开手,接过田招娣递来的搪瓷杯,里面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花瓣舒展如初生。他吹开浮叶,啜了一口,苦涩之后是悠长的回甘。田招娣坐在小竹凳上,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头,目光落在他工装裤膝盖那块被磨得发亮的补丁上——那是她前日悄悄缝的,针脚细密,线色却稍深了一分,像一道倔强的印记。
“招娣同志,”陈卫东放下杯子,声音沉静,“明天上午九点,检修车间新设的‘技术协作站’挂牌。李师傅点了名,让你去当首任联络员。他说……”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说你记笔记的功夫,比他当年记苏联图纸还准。”
田招娣倏地睁大眼,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半晌,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能行吗?”
“你能。”陈卫东答得斩钉截铁,目光灼灼,“你记得住每一根阀杆的公差,算得出摇纱机每分钟多转三圈能省多少棉纱,更记得住……”他视线掠过桌上六只酣睡的兔子,落回她脸上,“记得住人心的温度。”
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悄然滑过窗棂,温柔地覆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那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延展,渐渐融成一片,分不清彼此。远处,丰台机务段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穿透暮色,清越而坚定,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召唤着所有匍匐于大地之上、却始终仰望星辰的脊梁——他们正用油污的手掌,一寸寸擦拭着新中国的天空;以滚烫的汗水,一滴滴浇灌着尚未命名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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