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井文太把冬晴悠拉到那里,挑了挑眉没先开口,而是沉浸式地嚼起了泡泡糖。


    冬晴悠也很有耐力,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倒是对丸井文太把他喊来的原因心知肚明。


    过了好一会之后,红发少年才开口,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冬冬。”


    果然。


    冬晴悠叹了口气:“你们问精市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然。”


    听见肯定的回答,冬晴悠更想心虚了:“那你是来说……”说我的吗?毕竟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是他——当然,他平时是绝对不会这样对同伴的……


    “——夸你的!”


    他话没说完,丸井文太就露出了一口大白牙,闪闪亮亮:“打得好啊!真田那家伙平时傲慢惯了,就需要有人修理一下!”


    冬晴悠:“……啊?”


    丸井文太微微弯身揉乱了他的头发——天知道有个身高洼地站在他面前,衬得他高了很多的那种感觉是怎么样的……扯远了。


    他笑眯眯地说:“这些我都听精市说了,冬冬,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呢?”


    依他来看,冬晴悠完全——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谁呢好难猜啊?


    丸井文太:“真田一直觉得你、精市、甚至立海大里就没有像他那样不靠一些投机取巧、永远堂堂正正活得胜利的人。”


    “他对青学的手冢国光念念不忘的原因,除了国小那次的惨败,还有没有可能手冢是他觉得最符合自己宿敌身份的角色?”


    因为他们是一种风格,是堂堂正正的、正面击溃别人的人。


    但是网球不是这样的,任何运动竞技都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是宽宏包容的,每种风格都应该存在,就连每个人的处事习惯都是不一样、甚至各有千秋的。


    所以仁王雅治在某些时候真的和真田弦一郎很不对付。


    他、或者说是他们,整个立海大网球部中能当上正选的人都有两把刷子,不只是实力,能在这个网球部站稳脚跟三年的正选队员其实脑子都很活泛(除了切原赤也),自然也不会跟真田弦一郎计较。


    所以在大家的包容和溺爱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错的。


    所以这场爆发也确实是他们所有人意料之内的,只是没想到是冬晴悠而已。


    丸井文太继续说:“冬冬,你和幸村包容了真田这么多年,他看不惯你们的方式,甚至有些质疑你们的风格,但你们从来不说。”


    所以他从来没有意识到。


    “你们觉得只要不戳破就能维持下去,但是,包容是双向的,冬冬。”


    红发的少年微微垂眼看向面前的少年,声音放得轻了一些:“只有一方在包容,那叫忍耐,叫迁就,不叫包容。”


    冬晴悠愣了一下。


    “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


    丸井文太叹了口气:“真田那家伙就是木头啊,脑子里只有一根筋,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知道,我们也知道。”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是需要反思的那个,虽然你昨天突然动手不太对,因为我们立海大不崇尚暴力……呃。”


    他想了想切原赤也,又想了想冬晴悠的武力值,改口道:“不崇尚这种一拳能把人打死的暴力,但他确实应该通过这件事醒醒脑子了。”


    “所以啊,现在别想你是不是太过分了或者怎么怎么样,想想后面要怎么办吧。”


    丸井文太顿了一下,唇角又勾起吊儿郎当的笑:“嗯当然,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如果你还想揍他的话,我不介意给你放风哦。”


    为什么不是套麻袋,因为一米六多的他套不上一米八几的大个儿,这种事只能让杰克出场,他会在一边加油打气的。


    冬晴悠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说:“文太,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丸井文太:“……”


    丸井文太跳脚:“喂,我本来就会说话好吗?!”


    冬晴悠:“嗯……”


    丸井文太:“你沉默是什么意思?”


    一个部长一个不高兴一个高深莫测一个玩世不恭一个伪绅士一个没头脑一个杰克一个冬冬,整个网球部他绝对不许有别人抢走他最会说话的荣耀啊!


    *


    另一边,部活休息室。


    柳莲二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看向杵在门口当门神的真田弦一郎,轻声道:“弦一郎,我们聊聊吧。”


    真田弦一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挪了回去,一言不发。


    柳莲二一脸淡定:“冬冬今天看起来好像很难过,精市都束手无策。”


    那这事很大了。


    真田弦一郎终于转过头,投来了有些讶异的目光,柳莲二对这招奏效丝毫不意外,说道:“以及,昨天的事我也听说了。”


    真田弦一郎又转回了头,声音硬邦邦的:“你也是来说我的?”


    你也觉得我是不对的?


    “是。”柳莲二承认地干脆:“准确来说,我是发自内心的觉得你的做法是不对的。”


    真田弦一郎噎了一下。


    柳莲二:“还是说,你觉得那些话直接对冬冬、对精市说,真的是对的吗?”


    不是论这句话本身,而是这句话在他情绪激动之下脱口而出究竟是不是对的。


    真田弦一郎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昨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了也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对和错……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应该是对的?


    柳莲二:“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弦一郎,你不是很会伪装,所以你应该也知道,以精市和冬冬的敏锐程度来看,他们不会不知道的。”


    “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们没有人跟你提过。”


    “因为他们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固执,倔强,认死理。但因为这是你的性格,因为真田弦一郎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包容,忽视,不跟你计较。”


    “你明白吗?”


    真田弦一郎沉默了。


    柳莲二继续说:“你不明白。”


    “你不但不明白,心里的结还越来越大,等到某日——或许就是昨天一次性的爆发。”


    “你固守着自己的道理,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标准,这点没有错……但是你想过吗?弦一郎,你和他们是朋友。”


    你和他们两个一起长大,理应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却走到了这样的一步。


    ……我和他们一起长大,又为什么会在昨天爆发出那样的问题,又说出那样的话呢?


    真田弦一郎手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怔愣的表情,柳莲二瞥了他一眼,明白真田弦一郎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思考,知道自己的话差不多也说到位了,于是站起身,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往外面走去。


    “你该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了,弦一郎。”


    思考为什么你始终不能理解,他们的堂堂正正也是堂堂正正,思考为什么冬晴悠那么生气,甚至不惜对你动手,又为什么这么难过。


    真田弦一郎就站在那里,看柳莲二离开部活休息室,直奔聚在一起的幸村精市他们而去,丸井文太揽过冬晴悠的肩膀,仁王雅治笑眯眯地搓乱了他的头发。


    风吹过时拂动起了一头水蓝色的发丝,一双鎏金的眼睛明亮,一双蓝紫色的眼睛温和。


    ……


    我错了吗?


    不,我没错。


    堂堂正正就要堂堂正正,他恪守的道路永远是这一条,就算撞上任何阻碍,他也绝对、绝对不会回头。


    但是……


    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比道理、比正确、比急着像所有人证明他的正确更加的重要。


    又一阵风吹过,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好似能隔着久远的时间看见三个孩子在海边放烟花的模样,烟火升到半空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映在三张笑脸上。


    国一那年,他们一起拿下全国大赛冠军。


    去年,幸村精市倒下,冬晴悠悄无声息地离开,部内一下失去了两个主心骨,气氛压抑而沉重。


    他不知道冬晴悠去做了什么,直到现在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选择离开,但他还是答应了,要他去追寻自己的答案。


    ……


    那现在呢。


    在这一瞬,真田弦一郎终于回过头,后知后觉地去思考一直被自己遗忘的事——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去理解过他的两个幼驯染,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去想为什么,只是固执地守着自己的路,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半个。


    他错了吗?


    他没错。


    坚持自己的路永远不是错的,坚定自己的信仰也永远不是错的。


    但在这之前,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存在。


    真田弦一郎看着他们的身影,看着那个被围在最中心的,只露出一点发顶的少年,缓缓捂住了脸。


    ……好像,该道歉的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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