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要面子,仅此而已。


    在法国一个小城里,他遇到了一对有情趣的老夫妇。


    这座小城里有一个土堆堡,土堆堡的风口是来往旅客打卡的不二选择——透过这个小小的土洞向外望,是红色的小房子、是绿色的伞形松、是蓝色的海洋。


    他们把自己的相机递交给他,在镜头中拥吻。


    方知言觉得很感动。


    吻毕,奶奶将手往风口里钻,被爷爷制止了。


    他们面对面互诉衷肠,方知言用自己不上不下的法语水平翻译过来,发现还挺浪漫——


    我开着窗,等的是风,你却替我把窗关上说冷。


    风进不来,你握住的也只是满手的灰。


    后来他才知道,两位老者是有名的夫妻作家,用自己的故事来换旅行中遇到的人的故事。


    方知言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故事,含糊其辞。


    夫妻俩说,你自认为平常的习得,是他人一辈子的向往。所以,他们还是希望方知言能敞开心扉。


    方知言与他们彻聊一下午,最后在一家法餐厅和他们匆匆分手。


    第42章 自我(二)


    最后一站,来到纽约。


    要说不是故意的,他自己都不会相信。但他毕竟是以汐城往西边走的,绕过大半个地球,刚刚好落在这里罢了。


    方知言托关系在陈字号的舞狮班拜师学艺。


    其实出了国的班子大多都已经不纯正了,至少对方知言来说,他的欢迎仪式十分简陋,班长甚至还把他安排和一个金发的小伙子一组,摆明了是将他当成了“体验型学徒”。


    倒也没错。


    姜岁安每年都会文字报道唐人街的年,所以自己大概率可以在那里遇到她。


    他找那位金发碧眼的同龄人商讨,说自己想要舞狮头。


    对方没同意,趾高气昂地要与他争抢。


    他问他,有什么非要的理由吗?


    对方懒洋洋地用蹩脚的中文说:“没有。”


    方知言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最后他竟然是以比他矮了五厘米而胜出了这场“狮头竞争赛”。


    说实话,心里不是很舒服。


    那个人心里应该也不舒服,在他面前连吃了三天的红烧狮子头,但因为太油腻,拉了三天肚子,拖慢了两人的训练进度。


    他和那个金发小伙子达到了一种奇怪的默契——狮子头嫌弃屁股蠢,狮子屁股嫌弃头蠢,经常闹跤,让方知言一头撞在梅花桩上。


    方知言口袋里的拍立得掉了出来。


    “You know Annie?”“屁股”问。


    “You know Annie?”“脑袋”回。


    前面一个问“Annie”,后面一个问“You”。


    “屁股”这才坦白,自己学习中国文化只是为了能讨他芳心。


    他说他叫Mike。


    方知言淡淡道:“Ian,方知言。”


    Mike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中国人学舞狮还需要特意来唐人街吗?


    方知言说,来找自己的女朋友。


    Mike八卦地问有没有照片,方知言就把那张拍立得放在他面前。


    两个人,一个皮笑肉不笑,一个肉笑皮不笑,死死盯着对方,友好握手,暗暗发力。


    Mike:“She said she doesn’t have a boyfriend.”


    方知言:“She lied to you.”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方知言在酒店里对着一张白纸无从下笔。


    想了半天,那张纸上最后只落了两句话——


    凝霜杳杳,如愿昭昭。


    姜岁安,岁岁平安。


    这就是所谓故稿重述,刻舟求剑。


    那天在现场,方知言和Mike被安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个人还是谁也不服谁,Mike的不服写在脸上,他的不服埋在心里,两个大男人将灵动可爱的小狮子耍成大虫子。


    这是方知言第一次当众被人笑话。


    认了。


    方知言一路走,一路摆弄狮子的头,行进声势浩荡,锣鼓喧天。


    他隔着狮头对每一个跟自己说了话的人都默默在心里念了句“新年快乐”。


    终于到了她的跟前,再无多余的话可言,他翻出来那封信,送到了她手里。


    透过嘴巴的空隙,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她温柔而坚韧,文艺而理性。


    姜岁安长发飘飘,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可他却要走了。


    走去哪里呢?


    ……


    方知言最终还是在诚天入职了。


    这年的夏天,诚天在汐城设立了分所,方知言以合伙人的身份加盟,<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商业纠纷和跨境投资,身价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办公室刚成立没多久,他那时候正在处理文件,听见外面嘈杂声一片。


    方知言看着实习生的办公区围了乌泱泱一群人,疑惑推门出去。


    大堂里塞满了农民工人,身穿正装的年轻实习生们手足无措地请他们到会议室坐下。


    见到方知言走出来,其中一个实习生凑到他身边:“方律,现在怎么办?”


    为首的男人身材矮小精装,戴着红帽,朝方知言说:“俺们要打官司嘞!”


    方知言不慌不忙,将他们请到会议室。


    为首的男人揭开帽子,露出了白布包扎的脑袋,指着他,说:“俺叫刘大山,这个,我们在工地受了伤,上面也不给钱治啊,工钱,半年了,也不给呀。”


    方知言大概明白了,为他们梳理了事实和请求,也提了一些保存证据的建议。


    但是……


    这里是诚天。


    而方知言很贵。


    最近其他合伙人也都有大案要案在身,实习生也没有要接的意思和能力。


    所以他犯了难,他面前的人们犯了难。


    老刘“噗通”一声跪在方知言面前,说:“俺们也知道……俺们也跑了很多个地方了,人家也是因为这个钱拒绝了……我,我老婆也准备要生了,大家都有家要养,养家糊口也要钱啊,他们得还钱给我们呀!”


    方知言立刻拉他起来,说:“不收你们的钱,我负责你们的案子。”


    方知言的形象在实习生们眼里更高大了。


    可他明显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


    他本来准备先走调解,但发现问题并不出在工头这里,而是更顶层的项目公司,这个项目公司跟方氏最近的合作方程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调解不成,仲裁无效,最终还是要走上法庭。可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接了这个案子,拉他到书房“谈心”,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不要继续插手这件事了。


    方父说,在方知言环球旅行的这一年里,方家和程家的关系有所缓和,现在方知语和程成的婚事也在商议之中,他作为小舅子现在接个打程家脸的案子,无非也是在打自己家的脸。


    方知言觉得,若是他们真还要脸,就不会拖欠工款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罢了。”


    “那你让你姐嫁过去,人家怎么看她?”


    “她不想嫁,也不是嫁我,所以我们都不用在意他们怎么看吧。”


    方父觉得方知言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固执愚蠢、幼稚无聊,全然不把他这个爹和这个家放在眼里。那天之后,他还特意请来大师给家里驱邪。


    方知言站在门口,随便艾草在自己的身上和脚上扫,微微笑着,一句话不说。


    期间他也见到了程成,程氏的二少爷,姐姐的未婚夫,大概率也是未来的接班人。


    程成身边的女朋友又换了一批。


    方知言坐在他对面,不自觉地皱起眉。


    程成说:“你要做就去做嘛,刚好我这边买点新闻,逼一逼老头子下台。”


    方知言说:“就算要做,也不是为了你。”


    程成说:“你放心,我虽然看起来风流不靠谱,但也是凭本事拿的斯坦福商学院的学位。而且他现在管理公司的手段都已经过时了,多少人虎视眈眈他的位置?他不愿意世袭想搞什么禅让,老子可得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我跟你姐是谈过一段恋爱,但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是战友,我自然不会亏待她的,只是可能说出去是我程成的夫人,人家会觉得她可怜。


    “但你姐可是方知语,哪会轻易信他们的屁话?哼……大家也都觉得我好命,能找到她这样的女人。”


    方知言垂眸听着。


    “知言啊,我们的时代要来了,再忍一忍,等我和知语联手,程、方二姓才能真正是我程成、你姐方知语和你方知言的冠名。”程成一边笑,一边抚摸着身边女人的大腿,让她给自己喂一颗腌渍樱桃,两个人暧昧又甜蜜。


    方知言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方知言混到工地取证,那笔挺的身姿藏不住身份。


    搬砖的叔、和泥的婶们围在他身边,纷纷介绍起了自己家的姑娘,方知言左边没摆完手,右边就伸来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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