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到所有人一哄而散,慢到时光刚好停止,正午的阳光流连,橙黄的颜色只悬于两人之间。


    她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打了个哈欠,侧脸趴在桌上,着看他多此一举地把纸张的四条边都分别用桌面对齐。


    眨眼之间,方知言飞快在自己脸上啄了一口。


    这才是他此番的目的。


    “所以,你还没说为什么来呢。”他说。


    “带你去玩。”


    “是你自己想去玩吧。”


    “是的。”


    少女一贯坦诚。


    “午饭吃了吗?”他问。


    姜岁安摇摇头。


    “要不在学校吃吧。”他从口袋里摸出校园卡递到她跟前。


    姜岁安两指夹住:“方老板大气。”


    姜岁安这一身穿得街头,碰巧中午刚放学,电梯前排了长龙,两个人就只好肩并肩折返去走楼梯。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姜岁安环顾四周:“你们学校真是气派。”


    “食堂没你们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


    姜岁安来到自选称重区,打了两荤一素,找到位置后坐下吃了一口,皱起眉头,说:“确实。”


    方知言坐下。


    埋头吃了几口之后,姜岁安猛然抬头,眼里亮晶晶:“我最近完成了一个超级大工程,没带出来,回宿舍拍照发给你看。”


    “现在不能说吗?”


    “嗯……暂且保密吧。”


    “行。”


    收完餐盘,姜岁安依旧没有说自己究竟要带方知言去干什么,直到出了校门口,她在栏杆边上背起一个滑板包。


    方知言说:“你不怕被偷?”


    “S大的学生应该都是高素质吧,所以我很放心的啦。”


    “可我不会滑。”


    “你不是带我骑过马吗?滑板应该差不多的,你放心,这次换我载你,本人以微信支付分720的名义保证,在平地上让你感受如履平地。”


    姜岁安近乎同语反复的誓约在一路国槐和银杏的注视下被见证。


    国槐没有叶子,银杏黄叶飘飘。


    一个秃头,一个掉发。


    姜岁安摸摸自己的脑袋,又摸摸方知言的脑袋——还好还好。


    方知言站在前面,把姜岁安遮得严严实实。


    她从后面扶住她精瘦的腰,探半个脑袋出来看路,一路蹬脚滑行。脖子实在不好受,于是便让方知言在前面给自己领航。


    方知言吐槽:“我怎么像导盲犬一样?”


    路过遛狗的人,金毛犬开心地朝着方知言“汪汪”两声,若不是有主人拽着,就要屁颠屁颠地追上来,似乎真把他当成了与自己一样的生物。


    姜岁安笑他,方知言沉默。


    滑板从干燥的叶子上碾过,咔嚓轻响。


    姜岁安让方知言稍微蹲点,自己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方知言突发恶疾,扭着身子,缩成鸵鸟,在姜岁安的念经祈祷“别翻”下,滑板开始不稳,两人就这样在平地上翻了车。


    姜岁安屁股着地,但不疼,望着手搭在脖子上脸红耳热的方知言:“那里很敏感吗?”


    “有点吧。”


    她起身拍拍衣服沾上的叶子,伸手把他捞了起来,踮脚朝他伸出爪子,方知言下意识躲,他一躲,姜岁安就得逞地发出“咯咯”声。


    “行,我不弄你了。”她拍拍手,说。


    姜岁安想:要是送方知言一个项链,只要轻轻一扯,他就会红着眼睛轻嚎,简直妙哉美哉——所谓英雄真是难过美人关……


    善哉善哉……


    “你在想什么?”方知言问。


    “没想什么啊。”


    “你口水流下来了。”


    姜岁安伸手去擦,发现方知言在糊弄她:“你——”


    她把滑板扶起来,两人继续向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滑滑板的?”


    “嗯……刚上初中吧。一开始滑的时候,战场就在小区楼下的广场,那时候应该是滑板正流行,好多滑旱冰的高手也都买了滑板。我也是跟风,死缠烂打,甚至拿节食威胁姜女士和牛先生。”


    “后来呢?”


    “后来是被一碗鲅鱼饺子骗出去的。本来以为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没想到牛先生在我十二岁生日的时候,真送了一块板子给我。


    “我每次都早早到那里,坐在花坛边上,等那些玩技巧的人都走了才敢拿着自己的板子去滑。


    “从小就怕疼,拔牙一定要打麻药,所以不指望自己能做什么高难度的动作,哪怕真的很帅。到现在,我能保证的也只是在平地上一路带风,一路顺畅,要快更要自由。”


    姜岁安把速度加快,方知言迎风而上。


    坡度缓缓上升,姜岁安感到了吃力,拍拍方知言:“方知言,一起动一动呗。”


    于是方知言把脚放下去,一点一点蹬。


    姜岁安说:“收脚。”


    越过这个小丘,是下坡,迎风而下。


    方知言穿得不多,风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这就是姜岁安喜欢的感觉,这就是姜岁安一直以来想让自己感受的——


    爱和自由。


    但我要爱,不要自由。


    “现在,张开你的双手,眺望你的远方。”姜岁安“下令”,伸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方知言听话地张开双手,以为她是在借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就像走钢丝要拿一根长长的杆子一样。


    直到那首歌响起——


    “You''''re here, there''''s nothing I fear. We''''ll stay forever this way……”


    姜岁安唱歌的声音跟表演时候的不同,跟平时说话的时候也不同,但都好听。


    姜·Jack?


    方·Rose?


    泰坦尼克号的故事结局并不好,方知言让她换一首。


    姜岁安停止了歌唱,说:“对了,我在北城公园给咱俩认领了一棵树,春天就上牌了,下个学期开学就能来看了。名字我也已经擅自取好了,叫做‘舟舟’,船的那个‘舟’。”


    方知言歪头:“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啊。‘船’,几口舟,你、我,两口,所以叫‘舟舟’。还有就是……诶,我要说什么来着?”


    还有就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们的人生无法再复刻灵州那段幻梦虚无的快乐幸福了,那日在船夫的舟上,是我迄今感知无限幸福的时光之一。


    与亲情和友情不同,你在这种情感里,是唯一不渝。我此前没谈过恋爱,但是,那应该就叫爱情吧。


    “多说无益,未来请一起更幸福吧。”


    秋天里,她一笑,叶子就落,叶子一落,她的心肠就扬起对春天的期盼。


    北城的盛秋,菊花开得圆。


    运动量达标之后,姜岁安和方知言来到公园深处看花。


    远些,黄的、白的、紫红的花朵浮在绿叶上,深深浅浅。


    近些,千层花瓣收拢又舒展,纹路细密如绢。下午的阳光透过丝状的花瓣,边缘透亮起来。


    “想到一个人。”姜岁安说。


    “谁?”


    “铁生啊。”


    “嗯。”


    “怀念也很痛苦吧。”


    “那就不要怀念。”


    姜岁安目不斜视,说:“离别来的时候你是挡不住的。”


    方知言垂眸:“未必,事在人为。”


    吃过晚饭之后,两人在路口分别。


    姜岁安踩着滑板,方知言默默徒步。


    正所谓——离别来的时候你是挡不住的。


    回到宿舍的方知言收到了姜岁安发来的图片。


    密密麻麻的树杈子上写满了她的计划,甚至连“方知言参加‘令人心动的offer’后被星探发现转行成为演员”这种事都被纳入其中,并且她设定的发生概率还不小,居然有百分之八。


    看看她给的解决方案——被黑就洗,被夸就刷,我是个合格的公关。


    可他已经有了诚天的offer了不是吗?


    说起这个……


    诚天,还真是自己成天诚惶诚恐的一个理由。


    没拿到的时候,觉得自己与她有无数种可能,她想去哪儿,自己可以成为她的一条尾巴,黏着、跟着、随着。


    但尾巴却提前被困在了原地,又该怎么让她在自己方寸之间流转?


    盯着姜岁安手写的“骑士自救计划”,他起初觉得她很可爱,不知不觉间,一股令人心悸的感觉从心口开始疯长,枝枝蔓蔓缠向四肢,每根枝条都在往反方向拧,缠得他透不过气。


    在一起到底不是是正确的决定?


    他其实一直都不大清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亮起来,是方知语打来了电话。


    “姐。”


    “你上次让我托关系帮你弄了一个鼎报社的位置,我已经帮你搞定了,人家现在在要个人信息……你可别告诉我是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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