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安的目光还是迟迟停留在方知言的眉眼之上,盯得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干咳一声,无意露出一只充血的耳朵在她痴痴的视线之中。她的注意力被对讲机突如其来的电流声和男声唤醒:“姜同学姜同学,我来接班吧,你可以回演播室休息一下。”
她说完“好的”,就拍拍他的肩膀,曲起手臂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姜岁安,”他叫住她,“结束的时候,我们合个影吧。”
姜岁安点头。
她没去演播室,而是站在最高处看台的正中央,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姜岁安一袭白衫黑裤干练简约,腰上别着对讲机,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用姜女士的话来说,就是“颇有文艺工作者的风范”。
她感受着炫彩的灯光和激情的舞蹈作为开场,觉得这十来天的夜没有白熬。各个年级的学生们手中挥舞着荧光棒,现场仿若水族馆中斑斓的海洋。随后灯光暗下,追逐光随着主持人的身影往舞台中央移动,蓦地,现场亮了起来,舞台大屏上投影着主持人们精致的面庞。
她像欣赏自己的杰作般那样矗立在高台,无声欢庆。
不知不觉中,方知言一身燕尾服款款上场了。
曲目前奏像风和月融在一起般柔软,方知言这首曲子选得悲凉。姜岁安是极不愿意在离别时抒情的一个人,因为那会提醒着自己这场仪式的目的。
高考分数在毕业典礼的后一天才出来,明明谁也不知自己的命运会通向哪里,可人人都被这一首《敕勒川》泪洗面庞。
方知言在一曲完毕后没有直接起身谢幕,而是转头望着顶端女孩的身影——大屏上他的目光如炬,眼帘一阖一张,像是要捎走姜岁安右眼处不知何时挤出的一颗咸。
人们在看他,他在看她,她在看人们。
而后在主持人的串词声中,夏静雯上场了。
朦胧的灯光混合干冰的雾,蓝调的舞台衬得她身型刚柔并济。水袖劈开空气的刹那,她拧身抬腿直指吊顶。腾空时裙裾花般绽放,立定时腰肢似被风扯直的杨柳绷紧。
最后一幕,她回眸下蹲,灯光暗了,夏静雯被包裹在黑色之中。
又是一首离别的暗喻。
姜岁安想:当时就该毙掉你们两个节目中的其中一个。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东西湿乎乎地铺在唇边,咸咸的。
现场沉寂了一阵后,掌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好似要掀翻体育馆。
好在他俩之后是一组活宝的相声,将大家的情绪从低落中打捞了起来。
……
大合影谢幕的时候,姜岁安作为锦绣校区的学生导演,和愿海校区的学生导演被校长抓去市领导的一左一右站着,他们身后是节目的演员——方知言站在她身后。
她一不小心被身边的人挤了一下,他便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可却没赶在快门之前将手收回。
方知言的手就这样搭在她的肩上。
暖暖的,烫烫的。
结束后,他们在后台的红幕布前拍了合照。
夏静雯跳舞的长裙还没脱下来,绘着蓝白面饰的脸凑近那张已经完全显像的拍立得说:“岁安,你觉不觉得照片背景怪怪的?”
“嗯?”
“怪像结婚照的。”蒋翼铭插嘴,夺过那张照片仰首瞻仰起来。
姜岁安举起拳头扬言要揍他,方知言在一旁无奈地笑笑,轻易地从蒋翼铭手里抽出那张拍立得,顺手塞进了西装口袋里。一旁观战的夏静雯竟从他的无奈神情中读出了一丝宠溺,她连忙擦擦眼睛,想要看清到底是对着姜岁安的,还是对着蒋翼铭的。
“好了好了,我们四个是不是还没有一起的合照啊?不如就现在吧,我还带了相机。”姜岁安为了缓解这诡异又尴尬的气氛,提议道。
“好啊!”夏静雯率先附和。
姜岁安将相机的显示器翻转,单手持着机身,大拇指轻轻放在快门上,睁大眼睛鼓起腮帮,一副俏皮搞怪的模样;夏静雯的脸紧贴着她的面颊,眨眼微笑;蒋翼铭在后方左手高举两根手指,右手揽着方知言的肩膀;方知言嘴唇微微上扬,肢体没有特殊的动作,直愣愣地待在取景器内部画面的一角。
“咔嚓。”
闪光灯一亮。
蒋翼铭:“我的脸都变形了,姜岁安你技术好一般啊,枉我今天还打了粉底。”
夏静雯:“自己就长那样,难怪呢,你黑得打上粉底之后整个脸都是灰色的,我以为你从冰柜里出来的呢。”
蒋翼铭:“你个阿凡达!”
夏静雯:“你个黑皮仔!”
蒋翼铭:“阿凡达!”
夏静雯:“黑皮仔!”
姜岁安在心里吐槽他们幼稚。
“阿凡达!”
“黑皮仔!”
……
夏静雯和蒋翼铭有私约,两人推搡着先走了,姜岁安收拾好通讯工具后去后台拿自己的滑板时,遇见了坐在那里的方知言。
他说自己在等她。
于是两人结伴回家。
姜岁安一边走,一边端详着相机显示屏上夏静雯和方知言两人妆后的精致脸蛋。
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方知言和夏静雯,姜岁安其实有一瞬间的难过。她觉得,不论是夏静雯也好,还是方知言也罢,他们都那么耀眼,那么多才多艺。
她与方知言有几公里的顺路,他们并肩时,她把自己的矛盾告诉了方知言。方知言一愣,想到素来大大方方的姜岁安居然也会有这样质朴懵懂的心思,虽有一丝诧异,但想着姜岁安毕竟也是个活生生的人,难免会有这再正常不过的苦恼。
他发自内心地赞赏道:“我们不可能学会世间每一个技能,也不可能用价值衡量每个人的擅长,我们会在不同的地方闪闪发光,但我们好像只喜欢把注意力放在别人的光芒上。姜岁安,其实你也是很优秀的人啊。你会写诗、会表演、甚至连编导都能游刃有余……”
她说:“别夸我了,夸得我晚上睡觉都要呲个大牙乐了。”
典礼结束,人员退完场时已是傍晚了,夏日的火烧云让在室内黑暗中待惯了的两人脑袋昏昏,依然送来他坚定的嗓音:“我喜欢你身上这股力量,文章也好,说话也罢,都有一种常人没有的气息。那是一种——理性的浪漫。”
他说他喜欢她——身上的力量。
他什么意思?
“方知言,其实,你一点都不呆。”她说,随后踩着滑板与他在十字路口各奔东西。
方知言也不明所以,但欣然地接受了。
姜岁安的脚一次次蹬向地面,在炽夏的滚烫里,她的心跟着火热。
第21章 夏秋(三)
那张大合照在汐城日报上刊登了,牛先生一边看着报刊上的内容,一边拍着姜岁安的肩膀:“我们安安就是牛啊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牛振华的女儿啊哈哈哈哈哈……我看你很有做领导的天赋嘛,但是学艺术赚不了什么钱,我们劝你填志愿的时候还是谨慎一些。诶诶诶,你后面这小子是谁,手干嘛放我闺女身上?”
姜岁安从牛先生的手中把报纸抽出来,别扭地让两人赶紧出门,说自己要独自查分数。
两人只好先暂时离开了她的房间,再将房门轻轻带上。
几分钟后,姜岁安的房间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她冲出房间,脚上的拖鞋都掉了一只,一边哭一边笑地喊:“六百五十二!我有生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她冷静下来后,轮到姜女士和牛先生手舞足蹈,嘴里铮铮有词地唱着不成调的“六百五十二”。
她惴惴不安的梦想似乎离实现仅剩一步之遥。
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方知言,顺便关心一下他的成绩,却不曾被电视上新闻的报道抢先一步。
画面中的少年脸颊不加修饰,只一截白色短袖就足够青春俊朗,他的面前水泄不通地摆着话筒和录音笔,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惊讶和局促,似乎这场面是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名字经过了匿名处理,可姜岁安怎会不认得那双平静祥和却总胜券在握的眼睛?
标题上赫然写着——汐城文科状元702分的秘密。
她心中锣鼓喧天,那么热闹,却又烦躁。
她知道自己该为他高兴,因为他一定会为自己高兴。昨天他说,他喜欢她——身上的力量时,她早已错置了自己心跳的频率。不过,乐天派的姜岁安并没有过于纠结,一瞬失落后,依旧沉浸在“六百五十二”的喜悦之中。
牛先生也看到了电视台的报道,大惊失色:“哇这小伙子是你们一中的吧,我怎么记得开家长会的时候还见过他呢,又感觉刚在哪儿见过……这厉害,七百多分还是文科生,厉害厉害……”
姜岁安试图从父母这里得到一些慰藉,撇撇嘴说:“爸,别夸别人了,你女儿虽然不跟你姓牛,难道就不牛了吗?”
为了庆祝姜岁安豪取“六百五十二”成为家里唯一的大学生,牛先生和姜女士特地请了两天的假,在家里变着花样地投喂她。姜岁安承认,那几天她整整长了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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