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在汐城一中以年级主任的身份上台发表讲话了。


    台下躁动一片,李主任没有像以前那样厉声喝止,而是等待学生们自己将声音收回去。


    她没有讲什么考试的注意事项,而是告诉台下的他们,凡事要坚守正义。


    姜岁安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将自己抽离出来,化成一个亡灵。


    她看见学生们议论纷纷,看见年轻教师们在小群里纷纷发言表示遗憾,又看见老教师的司空见惯。


    姜岁安眼见得台前那些领导主任们红了脸,纷纷低下头来摆弄着手机,抿着唇尴尬。她将那张奖状抓在手心里,揉成一朵纸花,直到发现了奖状已经不成形状,才想起来要好好珍惜。


    恍惚间,她又遇到了那匹黑马。


    它眼神忧郁神圣,载着风霜和暴风雪回到人间,寻找那被奸臣残害的主。


    李主任的最后一句,是祝同学们旗开得胜,高考加油。


    上一句,是——“我叫李素岩,是大家永远的李主任”。


    “李主任”“李主任”叫多了,姜岁安都快忘了她的本名了——李素岩。


    她刚来的时候给高三年级放了三把火,烧得学生怨声载道、悲天悯人,直到现在,整个年级都还能感受到那一个月考试轰炸后的余震。说“喜欢”肯定是假的,那几个星期,姜岁安用无比恶毒的语言咒骂过她万千遍。


    ——“调过来干啥,无语死了,一中净爱捡些人家学校扔掉的人,还要美其名曰‘高薪挖墙脚’……”


    现在听到她要走,她却犹豫起来,羞红了脸。


    姜岁安知道自己或许不是舍不得某一个特定的人突然消失,而是害怕平衡被打破,就像方知言说自己要转校离开的那个晚上,无眠无言,朝着天花板东张西望。


    此后她和夏静雯联合了年级的许多班干和团学负责人找校长反映过许多次,可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这是董事会的决定”——将锅甩得干净。


    “这不是你们学生该操心的事,好好备考,不负她的期望才是正道。”


    这一场离别突如其来,就跟汐城的雷阵雨一样。


    起初大家一下课就要讨论的事情,也随着倒数的日子而被淡忘了,这或许是时间的魔法,但姜岁安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我们不愿意接受结局而激发的应激遗忘机制,或本就不关心,因而一个人的去留并不会影响记忆。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了,仿佛李主任在一中的一年已是隔代的历史。


    再谈起来,人人感慨物是人非事事休,姜岁安无语泪也不留,因为事发东窗不过短短两三周。


    写卷子、开级会、抢食堂、挑灯战……


    还是老样子。


    可姜岁安却认定了一个决心,把李主任作为标杆人物收纳进了这个决心的目录之中,并为扉页写了句词。


    这同样也是她对李主任的祝福——


    李素岩,素岩何须自证清,功过自有人评。


    哪怕不能亲口告诉她,但在精神的宇宙之中,这句话总会与之相见。


    或许吧。


    李素岩,再见。


    第19章 夏秋(一)


    总之,人的眼睛会对自己喜欢的事物自动对焦——山楼云河、猫猫狗狗、烧饼油条、绿箩南墙……


    原来清晰的人群都成了他周围的浮光掠影,眉目明辨的他站在斜方,化作某人眼里的波澜不惊。


    |


    “请监考教师发放答题卡,组织考生填写班级、姓名、考场、座位号、准考证号。”机械的女声从崭新的广播中传来。


    讲台上的老师许是压力太大前一觉没睡好,声音似浸了沙,对他们说:“这是最后一场模拟考了,汐城一中集全部师资力量,为你们出的最后也是最有含金量的一套模拟题。仔细做,一星期后的高考考场上你们会有收获的。”


    紧接着,发放试卷的铃声响了起* 来,纸张传下来的声音簌簌。


    晨光从枝繁叶茂里泄出,斑驳地栖息在姜岁安书桌的左上角,她笔尖的墨在答题卡上划出俊逸的名字后就停住了,整个教室都在等待铃声响起。


    ……


    当光斑从方知言书桌左上角不断扩大到整面课桌甚至是他紧绷着的全身时,模拟考答题卡上那团名字忽洇成高考准考证上姓名重叠的一片影子。窗外的梧桐树把三年的絮语都埋在了一片叶子的脉络里,疯狂生长,长成一个句号,落在了政治答题卡最后一句论述的结尾。


    高考中的结束铃声顷刻之间响起,比任何一场考试都来得紧张急迫。


    “本场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方知言稀里糊涂地走出了汐城一中愿海校区考场,远远望见身着玛瑙红旗袍焦虑徘徊的母亲、一脸担忧四处张望的父亲和捧着鲜花安慰两人的姐姐。


    他走向前,穿过拥挤的家长,拨开拦路的记者,大步向前走。


    ……


    汐城一中锦绣校区考场外,姜岁安被爸爸妈妈搂进了怀里,虽嘴上说着“这里好多人,你们不要这样,羞死了”,但还是止不住红了眼眶,落下了欢喜的泪水。


    “我今天要吃红烧排骨!”


    坐在汽车后座上,姜岁安有些恍惚。


    她其实,并没察觉这次的离校与往常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只觉得自己应该为其而哭。那么平常的一天,那么不平常的一天——结束了。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悲愤欲绝、没有后悔莫及——结束了。


    感觉明天依旧要回到这里准备考试,考完后再在食堂的创新菜窗口中吐槽一下“草莓麻婆豆腐”,傍晚再去操场散步顺便看看校足球队有没有新生小帅哥——结束了。


    ……


    在屋里过了几天舒坦无忧日子的姜岁安正计划着毕业典礼后去哪里旅行时,突然接到了夏静雯的电话。


    对方说,学校以自己高二时是学生会会长为由希望她做毕业典礼的学生导演,但比起当导演,她更想在舞台上当演员,于是向他们推荐了自己,并且得到了校方的认可。


    “岁安,干不干?”


    姜岁安说她先斩后奏让自己骑虎难下,却也还是答应了。


    姜岁安问:“你怎么没找自己的老相好?”


    “什么老相好?说竹马都是在抬举他,那货不及你一根毫毛。”


    姜岁安说:“哦——我可没有指名道姓哦。”


    夏静雯挂了她的电话。


    学生自己负责自己的毕业典礼,是汐城一中历年来的传统。今年,为了庆祝二十年校庆和分校正式成立,学校早在一个月前就特意租了体育馆作为场地,邀请了全校师生和汐城领导一同参加。


    这次不是蜗居学校礼堂了,而是要掌控整个体育馆。


    学生幕后组虽无法全权负责典礼的运作,需要领导指导审批,但参与度也不低,说出去也算半个傀儡皇帝,最大的作用是宣传和吉祥物,工作量也不小。


    姜岁安在得知今年的情况后向夏静雯哭诉,夏静雯说:“拿着对讲机指控全场多风光啊岁安,这个搞好了将来找工作可是能写进简历的事迹啊,信姐不亏!”


    她说:“你倒是把烂摊子扔给我,自己快活去了。”


    夏静雯咯咯笑出声,控诉姜岁安不懂她好意。


    姜岁安思索着,觉得夏静雯所说不错,也就开始联系起艺体部老师商量策划方案和招募学生幕后人员。她效率很高,两天写完起草一天确认终稿,联系好固定环节嘉宾后,就开始在校园论坛上海选节目。


    那几日,节目组同学们的邮箱几乎全是爆满状态,他们两眼一睁就是审核节目,两眼一闭就是思考着明天几点起来审核节目;编导组的同学们总在担心会不会又什么纰漏,忙着与各个部门沟通进程整理汇报;技术组的同学们在等节目组反馈节目要求的同时,不忘与体育馆的灯光师和音响师们沟通细节……


    姜岁安也不闲着,看了好几遍零八年北京奥运会的幕后专访学习节目安排和控场技术,还要随时与愿海校区的学生导演保持沟通。


    某天她正敷着面膜抱着电脑用企鹅回复体育馆负责人关于灯光的注意事项时,一个叫“小蒋不是老蒋”的人发了个视频给她,花痴道:姜导!!!你跟方知言关系比较好,可不可以把他的企鹅号推荐给我啊!!!被这男人的魅力征服了,想和他做朋友!!!【大哭】


    姜岁安被突如其来的粉红泡泡糊了一脸,心里有点不爽,于是正准备回复对方自己确实没有方知言的企鹅号,又话锋一转:蒋翼铭,我看起来很傻吗?


    被识破的蒋翼铭索性也不装了,问:夏静雯有啥节目?


    姜岁安只回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小蒋不是老蒋:姜导,求求你了_(:з」∠)_


    Maiden Knight:你别这么肉麻


    小蒋不是老蒋:方知言比我肉麻多了好不好,你又不怼他!!!【发怒】【发怒】【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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