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安先将自己的右脚与夏静雯的左脚绑好,夏静雯边数落边打趣地把自己的左脚和蒋翼铭的右脚绑上。方知言蹲下身子,有意收起自己放松状态下就会往外翘的小拇指,怕碰到姜岁安的脚踝。


    他起身,姜岁安的碎发正拂向顺风的一侧,挠得他耳尖痒痒的、热热的,心也痒痒的、热热的。


    “预备——”哨声一响,四人按照预定的计划抬脚,步子随着嘴里的“一二一”逐渐加快。方知言和蒋翼铭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夏静雯的身高也有一米七五,速度一加快,姜岁安一米六的身体便被带得重心不稳。


    姜岁安几乎整个人悠悠悬在空气里,方知言挽着她胳膊的手暗暗发力。


    姜岁安从未感觉过五十米有那么长,长到冲过终点的刹那,人人的额间都沾上了湿湿的日光。


    她被架着,有些晃神——如果这是夏季,自己便能触碰他腕骨的温度。


    就在她愣神的这段时间里,夏静雯已经低头将自己脚上的绑带解掉,前去拿鸡肉和鸡蛋了。


    “姜岁安,走吧。”在自己身旁的方知言柔声道。


    “好。”她唇角上扬,没有看他,跟了上去。


    配料摊位的游戏也是一些简单的中英文翻译转换,对四人来说依旧没有任何难度。


    他们很顺利地拿到了所有需要的食材。


    ……


    野炊地点铺设了许多的大木桩,那树桩年轮一圈一圈,还烙着许多斧痕。夏静雯在老家时见过爷爷奶奶砍柴,现在正学着他们的样子,先将斧沿浅浅嵌在小木桩的身沿,再连斧与木一并抬起,用巧劲将其劈成两半。


    一旁的蒋翼铭连声叫好:“夏静雯功夫不减当年啊。”


    “那是。”


    “夸你两句别嘚瑟啊,快拿点来我生火了。”蒋翼铭举起领到的点火器,蹲在红砖砌成的简易灶台前,观察着已沾上草木灰的灶台内壁。


    姜岁安在指挥方知言腌鸡肉:“料酒、盐、葱姜、生抽和老抽,嗯……再放点蚝油,对就是那个厚玻璃罐的那个。然后你就揉它。”


    方知言的手指触碰到鸡肉的那一瞬间,陌生的触感激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生理性皱眉。


    姜岁安抬起眼皮,嫌他动作太温柔,伸手就往铁盆里送,为鸡肉做起了马杀鸡。


    他的手没来得及抽出来,被她的手一并按在肉和调料里,学着她的动作那般按压,无意触碰她温热的指节。


    想到那有可能是鸡的关节,他干呕一声,差点反胃。


    方知言其实并不能接受各种调料夹杂着未经温度处理的鸡肉的腥味,也不习惯鸡肉滑软又带着刺骨碾过他指尖的触感,甚至闻到鸡的骚味时,胃里直犯恶心——可姜岁安就这样站在他身边,不算聒噪,也不算安静。


    “来吧,洗个手帮我切菜,”她愣了愣神,紧接道,“方知言,你耳朵冻红了,记得搽些保湿霜。”


    她洗完手后,单手敲了四个鸡蛋,快速拿筷子搅散,“哒哒哒”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激烈。她将油放在大铁锅里,等待温度上升时,一扭头就看到了脸上黑黑的蒋翼铭。


    “哈哈哈哈哈蒋翼铭,你笑死我了。”


    夏静雯闻声而来,在灶口边沾了一点煤灰,抓住蒋翼铭的胳膊,在他脸上画了六条线。“咪咪——”


    蒋翼铭笑骂她“神经病”的时候,姜岁安正把蛋液倒了进去,“滋啦啦”的声音和鸡蛋的香味扑面而来。互掐的两人停止了动作,一致发出感叹。


    姜岁安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惊讶些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方知言那边看去,想观察他的反应,就看到了方知言手一滑,土豆被切飞了出去,他被划伤了手指。


    “方知言——静雯你帮我翻翻鸡蛋,定型就盛到碗里,我去看看他。”她着急地说着,在夏静雯的手指触碰到锅铲的那一瞬间,快步走向方知言。


    她抓起他的手腕,被菜刀割伤的口子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鹃色的血珠。


    她掐住方知言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放在水龙头下用细小的水流冲洗着,眼见得滤嘴周围的水都染上了红。她让方知言擦干手,自己从背包里翻出了带着卡通头像的创口贴,细心地缠在他的指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怒嗔。


    “抱歉。”


    “你小心点方知言,”蒋翼铭关心道,随即又用解释的语气说,“知言兄没下过厨房,我来替他切吧。姜岁安你去盯着锅吧,夏静雯会炸了厨房的。”


    她急忙过去。


    夏静雯在受到“批评”后十分不服气,关心了方知言后就去对蒋翼铭进行讨伐。


    方知言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她身边,被烟熏得睁不开眼也没走。


    姜岁安呛道:“方知言,你站在这里拿点东西把这个烟帮我扇走,咳咳……我眼睛睁不开了。”


    他这才发现,姜岁安是眯着眼睛做饭的。


    于是照做。


    此时,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女孩上半身后仰着探手翻炒,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从排气口冒出的灰烟因微风而朝他们扑来,在半道又被自己手上的练习册扇退,如此斗争一番。


    他面无表情地用余光偷看她——姜岁安耳根的红一点点蔓延开,直流向耳尖。


    第14章 同情的分寸(二)


    下午的安排由各班自己组织,有些班级选择继续放养学生,有些班级选择集体出动。文二和方知言的新班级属于前者,文一属于后者。于是姜岁安与方知言对比夏静雯和蒋翼铭,此时显得格外自由。


    夏静雯与蒋翼铭走时,她的心里泛起一阵失落的涟漪,本来感觉不深,可忧愁的水波越荡越远,直到荡到与姜岁安的心界相交。


    “方知言,你会不会难过。”她没用疑问的口吻,而是轻轻地陈述。


    她知道,他本该与他们一并走的。


    姜岁安与他并肩,可这种满足并不足以填补胸腔里更大的空隙,她想要回到过去,可不该回到过去。


    她把这矛盾原封不动地袒露给方知言听,希望他能予以解答,可他却对这有关哲学的思考犯了难。


    鞋底踩响铺满路面的树叶,两人这才发现自己离主道已经很远了,可他们都不在意,依旧这般走着,走在一条只有轻微轧痕的径道。


    半晌,姜岁安说:“可就算是刻舟求剑,那剑也依旧在水里,只是锈了去。有时候,我们在哪里不一样呢?距离会改变一些本就流动的东西,比如感情,但既然活生生的人还在这里,我们就应该享受我们的青春,而不去怀疑它的未来,也不必追溯它的过去……”


    方知言没接话,于是两人默默走着。


    姜岁安心里乱乱的。


    他突然问:“这又是谁说的?”


    “姜岁安本安。”


    方知言其实知道,这句子他看了太多遍——在那被父亲宣判死刑的作文上。


    ……


    “上次你打我那事还没找你算账,今儿被我逮着了你真是好运气。”


    姜岁安被一阵似有似无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她循声望去,一个矮胖的身影在不远处张牙舞爪,咒骂声不断。


    她猫下腰,勾勾手,示意方知言跟上自己。两颗头一上一下从老树后探出,陈峰刁难何佳的场面尽收眼底。


    何佳明显不愿搭理他,被忽视的陈峰被她这副样子彻底惹恼,走向前一把掀翻了何佳练习册一旁的泡面。泡面的汤汁洒在了练习册一角,也泼在了何佳洗旧了的橘色毛衣上。


    何佳一把抓起练习册,虽饥肠辘辘但也不再管那洒了一半的泡面,转身就要走,被陈峰抓住短发扯了回来。与被抓住辫子的感觉不同,短发被人揪住时,头皮被狠狠地拉起,发根却断不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何佳转头,抬起脚想要踩他,却被狠狠推了一把,摔在了草堆里,头差点撞到沾了鸟屎的石凳上。


    “还觉得老子甲沟炎没好啊?吃泡面是因为没人跟你组队吧,一天天装清高给谁——”


    姜岁安冲过去,方知言没拽住她,反而是她拽起陈峰的衣领用力一推,鄙夷道:“陈峰你是不是有病?”


    方知言前去扶起何佳,等她直身站好后松开了拉着女孩瘦如柴的胳膊。何佳惊喜又愤怒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躲他比躲陈峰更快,像是躲瘟疫。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与姜岁安关系密切的人面前露怯,何况是被人窥见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方知言一扭头,姜岁安已经把陈峰扫翻的泡面桶扣在了他头上——汤汁带着面条一点点从他的头上往下滴,香精味混杂着他从薄羽绒中透出的体汗,直叫人恶心。陈峰咬牙切齿,拳头上的青筋凸起,再忍不住地一边喊着脏话,一边朝姜岁安扑来。


    方知言冲上去,卡住陈峰矮胖的身体,可对方此时已经气红了眼,嘴里喊着一定要打死姜岁安这个“八婆”。他学过柔术,陈峰这种娇生惯养的赘肉娃被他一下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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