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自己的餐馆里与家里人小聚之后,就又忙着去后厨工作了。


    姜岁安虽心里空落落的,但也已经习惯了。


    母亲与好友们在家里搓着麻将,姜岁安便和奶奶窝在沙发上看春晚,一边看一边帮奶奶认明星,等待着李谷一《难忘今宵》开启新的一年。


    “小虎队咋越老越年轻嘞?”


    “奶,这叫TFBOYS。”


    “咋这少人嘞?你屋子里头贴的不是这啊?”


    “奶,那是EXO,E不发音,而且那是表姐贴的,又不是我贴的。”


    姜岁安打了个哈欠,想着看春晚不如看琼瑶和金庸。


    摆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她摸来手机一看,是方知言发来的短信——今天晚上有空吗?


    她一下就从侧躺转成正襟危坐,只见屏幕那方的人解释道——我们家和其他几个叔叔的企业合资准备了一场烟花展,我想邀请你去愿海边上的长堤看。


    姜岁安问:就我一个?


    屏幕那头迟疑了一会儿,后来说:蒋翼铭和夏静雯回老家了,不在汐城。


    她想了想,说:真的?


    对方回:真的。


    正感叹着春晚“一届不如一届”的姜岁安顿时来了兴趣,着急装扮了一下就跟喊着“胡了”的姜女士报备道:“姜女士,我要去愿海看烟花,你去吗?阿姨你们呢?”


    “烟花你们小孩子看的,我们才不去,不过安安你自己注意安全哦。来来来,给钱啊大家,别赖账,过了十二点,欠钱可就是欠了一年了啊。”姜女士正沉浸在赢钱的快乐之中,稍微嘱咐了下姜岁安,就继续投身牌局了。


    姜岁安穿着一身白色的羊绒大衣,系着红色围巾,踱步在长堤。


    “姜岁安。”


    她寻声回眸,方知言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身侧,身体将愿海在星光之下的闪烁遮了一半。


    姜岁安告诉方知言,附近天文台屋顶是个绝佳的观赏位置。


    她食指贴在唇上,故作神秘地说:“一般人不知道的。”


    她拉起方知言的袖子往废弃的天文台走,在看到时间还剩十分钟后加快了脚步。两人用围巾包裹住脸,做着隔绝冷风的无用功。


    洋溢着幸福与期待的年末之末,间隔有些长的路灯将两个狂奔的影子快速地抻长又揉合。


    那天文台穿着掉皮的衣裳,就这样孤零零地矗立在短而杂的枯草之中。


    小时候姜岁安就爱和朋友们在这里玩耍,白日捉迷藏,晚日数星星。


    姜岁安在楼阁侧壁打开灯,两人的运动鞋“咚咚”地敲响木质的阶梯。


    扒在栏杆旁,两个人都有些喘,方知言的加绒卫衣被弄皱,姜岁安的头发被吹乱。


    她在心里默数,但却在最后一秒惊呼出了声:十、九、八……三、二、一!


    “咻——嘭!哗啦啦——”


    零时零分零秒,时间正好。


    一条条竖直飞升,一朵朵炸开,绽出绚丽的火花;一排排冲上黑夜,一束束流星上冲,轨迹伴随着硝烟停留片刻。


    心跳的律动跟着烟花炸裂散开,消失在夜里。


    人们连交换眼神的时间都没有,毕竟是昙花一现的事情——火焰转瞬即逝,掉入汐城半结成冰的海里。


    长堤上和愿海沙滩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别看我了,看烟花。”姜岁安抬手,把他的脸别过去。方知言听不清楚,烟花声很大,只觉得姜岁安的手掌有些冰。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他嗤笑。


    “我知道的,”姜岁安勾起唇角,将余光献给方知言的面庞,她继续道,“很多人都会在海边的长堤上看,因为汐城冬季的海还别有一番韵味。但其实这个废旧天文台屋顶才是最佳观景地。这里虽然荒废了很久,但城区清洁大队还会定期打扫。”


    他点点头。


    “好看吗?”过了一会儿,姜岁安问。


    “好看。”方知言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发际线处有几颗不大明显的痘印。月色下长堤上人头攒动,闪光灯不断,热闹流于表面,快乐释放于内心。


    他的声音在人潮的呼喊声和烟花的爆鸣声中显得空灵而缥缈,姜岁安一下子没听清。


    “嗯?”她疑惑。


    “烟花,好看。”


    姜岁安的头微微抬起,面不动* 发丝却飘扬,眼珠像是装了花火的玻璃球——干净,好看。


    那一夜他的呼吸将局域的风吹得暖。


    “咕噜噜——”方知言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里有个除夕夜饿肚子的人。


    方知言尴尬地解释:“晚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酒店后厨还做了我不吃的芹菜,吃的比较少,所以……”


    姜岁安觉得他越解释得详细,这话的真实性就越低。


    她问:“方知言,你喜欢吃饺子吗?”


    方知言眨巴着眼睛。


    “咕嘟咕嘟的饺子。”


    “不是芹菜馅的,就行。”


    姜岁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问问:“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还是没太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他说是因为想换换环境。


    姜岁安嗤笑一声:“又骗?”


    方知言没有说话,默认了她的猜忌,但还是稍加反驳。


    姜岁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他不愿意说,那自己也不应该强求什么,就佯装宽容:“好吧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方知言似乎一点也不相信她口中的“不在意”,纠正她:“也算是大事吧……你,为什么那么在意?”


    “不是跟你说过的嘛,我这人喜欢听真话。”


    “那要是真相很残酷呢?”


    “先知道,再去选择相不相信。你知道,人说话是为了什么吗?”


    “交换信息。”


    姜岁安眨眨眼,说:“半对不对吧。王小波说,人说话是为了让别人得知自己的恳求,也不是非要得到认同,所以既然是恳求,再欺骗就没有意思了。”


    他说:“我以为这其中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呢。”


    她说:“我可没什么传奇的人生经历,也没什么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就是个普通人,没有故事,说不出什么令人惊讶的好话,只好绕过实践去书里找找道理。”


    他说:“那是因为我们还年轻。”


    姜岁安笑得灿烂,伸了个懒腰:“当然,我们还年轻!”


    “咕嘟咕嘟……”


    方知言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姜岁安尴尬地说:“肠鸣,我懂,我懂,”走到路边,她突然郑重地问,“会骑电驴不?”


    方知言摇摇头。


    姜岁安看了看共享电动车上“限坐一人”的标识,舔了舔嘴巴,先让方知言跟着自己跑过大路,到没交警的小路那儿,再上车。


    方知言跟在她身后大喊:“这车是非坐不可吗!”


    姜岁安的嗓门却比他大:“你小声一点!”


    终于熬到小路,方知言长腿一跨,说什么都不再下去了。


    姜岁安戴了头盔,面上的寒意少了些,但还是冷,方知言一路上低着头,可是姜岁安的身体却一点也遮不住风,于是还没等到去她家吃饺子,就吃了一肚子的风。


    姜岁安就这样违规载着一个一米八出头的大小伙子一路左拐右拐,到了小区门口。


    “上去坐坐?”


    “不了。”


    “你怕什么?我父母很开明的。”


    “不是这个意思。”方知言突然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


    姜岁安屈指放在唇边,歪头懒洋洋问:“那是什么意思?”


    “太麻烦了。”


    “下面冷。”姜岁安扬了扬下巴,把他逼到角落里,伸手按在墙上,让他退无可退。


    昏黄的灯光打在方知言白里透红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和黑眼圈重叠,称得少年的眼眸深邃。


    “我不怕冷。”可他却把围巾从脖子上捋到嘴唇。


    “咕嘟咕嘟……”


    他的肚子又叫了几声,姜岁安没忍住,笑出了声:“怕我干嘛,我要是妖精,也得去找唐僧肉,又不会吃了你。”


    “咕嘟咕嘟……”


    白色的蒸汽罩着在水里漂晃的白鼓鼓玩意儿。


    姜岁安在厨房里煮了两份水饺,一份自己的夜宵,一份方知言的晚餐。她鬼鬼祟祟地翻出了餐盒,在小格里滴了些醋,用保温袋装上饺子就下了楼。


    方知言双手接过,唇角微颤。


    “自己家包的,知道你不吃芹菜,特意煮了三鲜馅的,可好吃了。那些月牙形状的是我包的,元宝形状的是牛先生,也就是我爸包的。我用保温袋给你装了一份,回去趁热吃。还有,”她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方知言,新年快乐!”


    此时此地此刻,姜岁安的双眼型似月,明如玉。星絮、焰火与邻居炮仗炸出的薄烟在她耳后堆成光亮的雪,埋下了他的青春和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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