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师已经为她化完妆, 满意地离开了。


    在泽尔达身边, 母亲却怯生生地站着,双手手指绞在一起, 整个人看起来紧张而僵硬。


    “宝贝……”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确定……真要这样做吗?”


    泽尔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盯着自己镜子里那张脸, 陷入沉思。


    让她做出决定的,正是那个暴雨滂沱的下午, 既是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清醒的雨水,也是她面对着球迷寄语时, 头顶忽然出现的那一束光。


    再也不会迷茫了——她对自己说:我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


    我活在这世上, 不是为了永远躲避恐惧, 而是为了面对它。


    至于胡安——


    泽尔达已经不想再用“父亲”来称呼他,但她了解胡安:三年的铁窗生涯夯实了他的仇恨,而这段特殊的经历也将他打造成了一个善于操控外在、情绪和人心的演员。


    所以,她接受了安雅的建议:她要未雨绸缪,在对方的反击未到之前,就做好一切布置。


    泽尔达望着镜中的自己——此刻她并不是场上那个高光时刻的明星中场,也不是当年那个面对社区警官哭着决定报警的小女孩……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正背负着某种使命。


    “妈,我们现在在做的事,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这一个家庭,也是为了很多,像我们一样的家庭。”


    她转过头去,用手去握母亲的手,睁大双眼望着母亲的眼睛:“妈妈,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母亲眼中泛出水光——她一直都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但这几年伊莎贝尔医师对她的帮助多少还是起了点作用。


    最终,母亲还是点了点头,伸手去擦拭眼角的泪水。


    而泽尔达起身,张开双臂将母亲用力拥了拥:“谢谢你,妈妈!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几天后。


    胡安果然出手了。


    他出现在一家二线电视台的访谈节目中,穿着简单,鬓角的头发刻意染白了一点。


    他坐在昏暗的布景里,语气低缓,眼神沉重——


    “我不是什么好父亲,我承认。


    “我坐过牢,我在经济上失败过。那时候我是真的没法儿照顾她们。”


    他将自己坐牢的缘由一笔带过,而负责访谈的主持人也很配合地没有细问。


    “我出狱之后,一直心心念念地想要补偿她们母女。我是泽尔达的父亲,知道她在足球上的天赋,所有我想用仅剩的人脉来帮她。”


    胡安将一份打印文稿摊在桌上:“这就是泽尔达亲笔签署的授权书。


    “转会阿森纳女足,当初就是她自己提出的。我们甚至一起谈了转会的细节。


    “她与港区凤凰有合同在身,不方便自己出面,所以一切都授权我与对方磋商。


    “但是,就在转会消息被外界得知的时候,就有很多声音……说她背叛了俱乐部。


    “她慌了,害怕了,于是——她把一切都推给了我。


    “她说我是自作主张,还说我是……伪造……”


    说到这里,胡安鼻音浓重,说不下去了。


    主持人配合地点头,镜头拉近他的脸——悲伤、悔恨、苦情、卑微……胡安确实太像一位被孩子误解和深深伤害的父亲。


    “那么,如果此刻泽尔达也在收看这个节目,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主持人问。


    这显然是个事先就规划好的问题,因为胡安马上就抬起头,深情地望着镜头。


    “泽尔达,是爸爸错了。”他就差快哭出来了。


    “但你千万不要不认爸爸,不要说那些……绝情的话。


    “你还记得爸爸小时候带你去球场踢球的日子吗?


    “那些是爸爸最珍贵的记忆……


    “泽尔达……我们可爱的家,还能回到过去吗?”


    这一出节目的反响极好,胡安成功地给自己打上了“老移民”“苦情”“浪子回头”“补偿妻女”等诸多人设。短短几个小时内,这段访谈的剪辑就被疯传,社媒上一片感慨:


    “这女孩还是太年轻,哪里懂得父爱如山!”


    “呵?哪里年轻了?明明是个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怎么能推给父母。”


    “这不就是典型的推卸责任吗?老父亲太可怜了。”


    “岂止推卸责任,要我说,这个泽尔达,简直是六亲不认!”


    “戏精!都是在给自己炒作!”


    “……”


    社媒平台上很快多出了#六亲不认泽尔达#的标签,而泽尔达的个人账号也瞬间被冲,一大群根本不关注女足的陌生账号跑来留言,质问她为何要对父亲这么残忍。


    胡安也觉得自己一手导演的访谈效果极佳,第二天就亲自打电话给泽尔达,语气里满是嘲讽:“现在你看看谁赢了?要么老老实实听我话,把转会代理交出来,要么就等着当过街老鼠吧。”


    泽尔达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等着!”


    “什么?”


    胡安感到一阵狂喜:原来泽尔达也害怕社会给的压力,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范,倒也省去了他动嘴皮子了。


    谁知泽尔达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


    胡安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两分钟?”


    泽尔达却挂断了电话。


    “叮”的一声,胡安的手机接到了泽尔达发来的一条链接。


    他半信半疑地点开了这条链接,发现是一个线上发布的公告——


    “关于泽尔达·希梅内斯女士的纪录片《我所走过的路》,即将在1:47后上线。”


    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胡安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他马上安慰自己:大概是临时抱佛脚,东拼西凑出来引导别人注意力的。泽尔达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球员,能拍出什么纪录片?


    再说了,他的访谈昨天才播出,泽尔达今天就上线纪录片?这死丫头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但……好奇心和一丝隐隐约约的危机感还是令胡安耐心地等完了这段倒计时,然后在这所谓的纪录片上线的第一时间就下载并点开了这部片子——


    片子的最开头,是一段用手机拍摄下的竖屏录像,而且是夜景,画质相当模糊。


    胡安“切”了一声,简短评价:“就这?”


    这也能说是纪录片?


    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倏忽变了——因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声嘶力竭的嘶吼:“泽尔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忘了小时候全是爸爸带你去球场踢的球吗?”


    “一切还没结束!泽尔达,我既然能让你生在这个世上,就同样有办法毁了你!”


    画面晃动着,随即出现了他自己的脸,狂怒、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略微突出,全是凶恶狠厉的神色——与之前他接受访谈时的那张苦情脸迥然不同,但是那副西班牙人独有的深刻五官绝对能让全网都毫不费劲地把他认出。


    “完了——”


    胡安感到身体脱力——他已经能想到了,一定是三年前他被捕的那一晚,有哪个多管闲事的邻居录下了这一段。


    精心设计的伪装,在这个家用摄像机录下的铁证跟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想丢掉手机,或者关掉那个视频。


    但鬼使神差地,他又往下看了一段。


    他看见泽尔达出现在屏幕上,穿着一件日常的白色T恤,妆容简单,紫色的头发用细细的发带束起,露出她干净而饱满的额头。


    下一秒,泽尔达开口,声音清澈,语气坚定。


    “我父亲曾经是我进入足球世界的引路人。他曾经带我去踢球,给我买过第一双球鞋。


    “但他也一遍遍地告诉我:‘你要听我的话,你的未来是我给的。’


    “因此,今天我想讲给大家听的,是一个关于挣扎、选择和争取自由的故事。”


    第132章 我所走过的路


    在胡安·希梅内斯那“感人至深”的苦情访谈播出之后12小时, 泽尔达的纪录片《我所走过的路》全网上线。


    这部纪录片从拍摄、剪辑、发布到媒体对接,都由港区凤凰公关部和一家女性纪录片导演工作室共同完成,总共只花了四天时间。


    纪录片开头剪辑了一段三年前邻居用手机拍摄下的画面, 胡安被警方带走之时, 还在狂暴地威胁泽尔达母女。


    纪录片导演还采访了当时经办胡安家暴案的警官、泽尔达家的邻居, 和当晚出面解救朋友的史密斯一家。他们用非常平实的语言描述了当时的经过。


    至此,胡安假惺惺的演出和他短暂接受到的同情被一击粉碎。


    网络舆论瞬间反转, 那家给胡安做电视访谈的二线电视台第一时间发布了致歉声明,声他们之前受到了胡安的蒙骗,并保留向胡安追责的权力。


    除此之外, 泽尔达也对所谓的“转会传闻”做出了澄清——她拿到了笔迹专家的鉴定,表明阿森纳方面所拿到的“授权书”上的签名,是人为仿造的, 而且仿造的是她几年前的签名方式, 压根儿不是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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