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自是狮驼国。”老农把粗瓷碗递到我手边，皱纹里堆着和善：“后生瞧着面生，是远来的旅人吧？是遭了难还是迷了途？”
这里是狮驼国，那被吃尽一国百姓、尸骨成山的妖国？
我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四周，火眼金睛看了又看。孩童在街上嬉闹，妇人在门口缝补浆洗，摊贩吆喝着瓜果点心叫卖。热闹祥和再是寻常不过。
与之前所见之景截然不同，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先前所见皆是幻影，那么我所处之地是真是假，火眼金睛看透的是虚妄还是真实？
我去找哪吒喝酒，酒过三巡后醉眼朦胧地问他：“你说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许我成佛呢？”
其他神佛也就算了，可这货竟也认了个义妹送下去给我凑数，实在是没有兄弟情义。
“大圣，你想套话可以直接说，不用拐弯抹角。”哪吒轻易识破我的伪装：“不是大家阻拦你成佛，是你自己不许。”
他总盯着下界发呆，有一日我问他缘由，他指着那征战沙场的将军说：“这世结束我们一家就可以团聚了。我父亲战功赫赫，天帝允我引渡他们夫妻成仙。”
我低头看去，那个大唐将领我认识。俗名唤做李靖，几十年来征战沙场很是威风。
第205章 孙悟空的快乐一天（二）
西行时唐僧在前头走着，他就在后头灭国，大唐的国境线追着我们跑。路上师徒聊天，八戒打趣唐僧取经是假，给大唐做探子是真。
李靖之妻我不曾见过，据说也是个厉害的夫人。
“原来他们是你的父母。”我对哪吒道：“天帝真是不公平，凡人成仙一句话的事，我老孙却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你们情况不一样。”哪吒摇头道：“他功德成神，你悟道成仙，不是一个路子。”
我还想再问，哪吒却不再说了，只有没头没脑的一句：“你过不了那道坎，再多金身覆在身上也成不了正果。”
哪吒说完倒头就睡，他的答案和虬首仙一样。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可那道坎究竟是什么？
如来为什么四处找人在取经路上设劫，这场西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收拢不愿搬离凡间的修士吗？为什么要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我又有什么值得他如此费心？
我……是谁？
虬首仙说，我和他阿姊是一个时期的人。金灵圣母高居三十四重天我闯不进去，但另一个人说不准认识我。
我又跑回去找了镇元子，拽着他的手问：“老哥，你识得我否？”
镇元子挣开我的手，摸了摸我耳后的绒毛：“贤弟，这个问题你其实比谁都清楚。”
“在你变成石头之前，那段你不愿回想的往事。它们就在你心里，打开它，面对它，你才能成就正果。”
我的过往……
有什么是藏在我心里不愿面对的？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五庄观的，回去的路上我无意识地摸着自己耳后的绒毛，那里头还有两只耳朵。
如果我是六耳猕猴，那么孙悟空又是谁？
我清楚地记得花果山上有块石头，我从石头里蹦出来，之后成了美猴王，拜菩提老祖为师……
灵台方寸山在何处，斜月三星洞又是哪里，为什么我离开山门就再找不着归路？
唐僧见我回来什么也没说，夜里拿了经文向我请教。我一面向他讲解其意，一面笑他身为佛祖弟子却不懂佛经。
唐僧尴尬挠了挠头不说话，我猛然惊醒，我手里的是本佛经！
我出身玄门道家，如何会看佛经？
若说是唐僧所教，可经文一道上他还时常向我请教。
这是纰漏！
我猛地看向唐僧，可他早已闭目念经，两耳不闻窗外事。
如果我的记忆是假的，那么孙悟空是谁？菩提老祖又是谁？
我走到河边，看着水中的倒影。
猴头毛脸火眼金睛，耳后绒毛微动，水下的影子里隐隐透出六只耳朵的轮廓，晃得人心里发紧。
我伸手进去搅碎水面，影子散了又聚，像极了我半生掺假的命数。
我曾以为自己是花果山灵石孕化的美猴王，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是护持唐僧西行的孙行者。
可虬首仙一句旧识，镇元子一语点破，唐僧眼底深藏的恭敬，还有我无师自通的佛经……都告诉我我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我。
我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我……
那又如何？
我看着水面突然福至心灵，将汗巾扔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我护着唐僧一路降妖除魔，紧守心中道义不变。我念着师徒情分，其根源是内心赤诚。
我踏过千山万水，斗尽天地不公。这一路的哭笑狂傲和坚守担当，全是真实的我。
过往或许是枷锁，但我完全不必困死在里头。我是谁无需他人分说，全由我的心来定。
想通此间关节，我只觉耳后一轻，浑身紧绷的神魂骤然松快，再看水面已无半分迷惘。
又往前走了几座城，我师徒几人因寇员外之事被困铜台府。为继续西行我下了地府，入于幽冥之中见着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低眉敛目，一双慧眼洞察三界因果，又问我是何人。
我要了寇员外的魂魄后施礼道：“往事因果自察，皆随人心而动。无论六耳猕猴还是孙悟空，他们都是我。过往不困，因果不缚，我心自在方是真我。”
地藏王菩萨闻言眸中露出满意之色，念诵一声佛号后命我带寇员外还阳而去。
我自离了幽冥一路再无阻碍，师徒几人又跋涉许久终至灵山圣地。
大雷音寺佛光普照，如来佛祖端坐莲台，金口玉言册封我为斗战胜佛。
佛光入体我只觉万法归心，周身仙佛之气交融。伴随金箍散去天地间再无半分束缚我的物什。
唐僧受封旃檀功德佛，待脱胎换骨后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对我施了一礼：“经年取经之时多有得罪，此番劫难圆满，恭喜师叔证得佛果。”
师叔？
我茫然地看着他。这两个字入耳的刹那，我脑子里那层禁锢千万年的枷锁轰然碎裂。
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
那是遥远到记不清年月的时光，我身负聆听万物的天赋神通，于洪荒大地中修行万载，号曰六耳猕猴。
彼时道祖开讲大道，我修为浅薄去不得混沌，自然也进不了紫霄宫，便斗胆凭借天赋神通窃听道果。
不想被道祖一眼识破，一句法不传六耳便将我打回原形。自此六耳猕猴沉眠深谷忘却天地。
时光悠悠岁月长，斗转星移间山谷渐渐化作高山，落在我身上的尘土凝结成石，最后化作一块无人知晓的巨石。
我在石中睡了数十个元会，直至升维大劫降临，天地动荡，石像崩裂。我才从花果山破石而出。
千百万年过去，或许道祖早已不记得当年的随口一言。我却不敢忘怀经年之罪。
既然法不传六耳，那么新生的灵明石猴总有修行的机会吧。
我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六耳猕猴的过往被我埋藏在岁月中，灵明石猴在花果山中称王称霸。
离开花果山后我在动荡的洪荒里流浪，终有一日遇上一目含慈悲的道人。
“师父、师父，弟子一心求道，收下我吧！”
我跪在他面前虔诚叩首，求着我求不来的道。
准提道人目光温和地看着我，似是在看我这身皮囊，又似早已洞穿我藏了数十个元会的真心。
我心头发紧，指甲攥进泥土里，努力将六耳的秘密压实埋深。
第206章 孙悟空的快乐一天（三）
他只是轻轻叹息，伸手抚过我头顶问：“汝言求仙问道，可总该有个称呼，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我低着头答道：“弟子家住傲来国花果山，天生地养，无名无姓。”
准提圣人又叹了口气，没再深究我的过往：“既然无名无姓，我今赐你一名，唤你做孙悟空。日后随我修炼，护持洪荒安稳。”
升维大劫使得整个洪荒动荡不安，无数修士自相残杀为祸人间。
准提圣人带着我四处奔走，一面护持洪荒一面传我道法。
我拿着戒刀砍过一个又一个为祸苍生的恶人，听过有人骂我妖猴也见过有人感恩戴德。
可惜这世间万千赞誉，都抵不过我心底难以直面的前尘。
我的心出了问题，准提圣人看出来了，他让我去找一找真正的自己。
我拜别了师父，回到花果山却愈陷愈深。离开准提圣人后我在心里编造了灵台方寸山和斜月三星洞，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菩提老祖代替两千年的求道时光。
没错，我在准提圣人身边呆了两千年之久，并非纂改后的十年寻师十年求艺。
菩提老祖是我心中准提圣人所化。花果山的灵石是为我沉眠万载之所。
灵台方寸山是我的神，斜月三星洞是我的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