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宾州,那些望不到尽头的树林与山区特有的宁静多少带来一些压抑。里昂在离开这个“贵格会之州”以前还去买了一盒明信片。那是在一个建了许多水磨坊的小镇,当地旅游业并不兴盛,因此明信片不算精美,上面净是些色彩艳丽的红松和挪威云杉。


    希望你在这里。


    里昂看着明信片,最后还是把盒子扔进了摩托车后座的箱子里,然后去镇上惟一一家餐馆吃了顿家常便饭——对比快餐而言算得上美味至极:炖鸡、腌火腿还有水果馅饼。里昂很想给水果馅饼和苹果酱来张特写,然后把照片跟明信片一起寄给乐乐,背面就写“维生素补充完毕——里昂·肯尼迪”。


    不过他没带相机,所以也只是想想。


    晚上独自躺在汽车旅馆的简陋单人床上的时候,里昂也会给其他人写信,主要是给乐乐,因为他跟父亲的关系一直不怎么亲近。事实上,他还挺惊讶父亲会跟自己谈论感情问题的,也挺惊讶父亲居然挺喜欢乐乐。


    当然,乐乐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儿,里昂必须承认这一点。


    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给女朋友写信的婆妈男人,除了父亲和祖父之外,里昂也给大学的一位同学写了信——那家伙大概是里昂认识的唯一一个足够文艺、所以不会在收到里昂来信时会觉得里昂脑袋被驴踢了的好心人。


    他把其他信都寄了出去,暂时留下了写给乐乐的信。他还把明信片寄给了一些没那么文艺的好哥们儿,但留下了他觉得乐乐可能会喜欢的带有磨坊的那一张。


    也许里昂终究还是变得婆妈了,不过他也不是需要通过喝酒、抽烟、鄙视女人来表现自己男人气概的德州硬汉,所以里昂觉得婆妈点儿也无所谓。


    至少里昂在经过北卡罗来纳的时候并没避开蓝岭大道这个风景点,他甚至有点遗憾自己没有带个相机之类的。


    在这条公路上,里昂真正放慢了脚步去欣赏风景。他做那个梦的时候正好途经水獭溪,因为错过了公路上的汽车旅馆而在露营基地过了一夜。


    梦里,里昂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写信,提灯搁在一旁。因为做过驱虫处理,所以没有吵闹的蚊子飞来飞去烦人。他听着溪水潺潺,林中虫鸣在夜里就像是交响曲一样,响亮得不可思议。


    他在信纸下面垫了个纸板,不过笔头仍是不是戳破纸面。但真正让里昂感到烦恼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当然,他并不准备洋洋洒洒写个《白朗宁-巴莱特书信集》出来,可里昂总有一种“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里昂真正想跟乐乐表达的,并不是语言所能企及的。


    里昂搁下笔,叹了口气,然后就在转头的时候被静静坐在一旁的乐乐吓了一跳。


    “抱歉,”乐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我没想打扰你的,但我真的很想你。”


    “没什么好抱歉的。”里昂一边迅速把信纸揉成团塞进口袋里,一边朝乐乐伸出手,“我也很想你。”他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但这个梦的细节与真实性简直令人吃惊啊。


    乐乐似乎开心了一些,抓住里昂的手然后坐过来了一点,里昂搂住她的肩膀,在乐乐把头靠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感到路上这几天心中挥之不去的晦涩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这是哪儿呢?”乐乐问道,看着石头下面潺潺的溪水,在静谧的夜里带着近乎神秘的色彩。


    “北卡。”里昂拼命克制着偏头去吻她的冲动,梦让他的自制力下降了,“这里是蓝岭公路,风景很美。”


    “嗯。”乐乐似乎在微笑,“确实很美。我喜欢树林。”


    里昂一时冲动,说道:“我们可以一起。”然后他才意识到在梦里这种话真是屁用没有。


    乐乐歪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想独处的。”


    “我……”里昂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乐乐轻轻耸了耸肩,又把视线转回到溪水上,“每个人都会有想独处的时候。”


    里昂低声说道:“不是那样的。我不是、不是想和你暂时分开。”只是这一切说起来都太复杂了。


    “我知道。”乐乐不再靠着里昂的肩膀,再次把下巴搁到了膝盖上,“我理解。”


    里昂真希望乐乐能真的理解自己,而不是在梦中,出于他自己的想象。


    乐乐撞了撞里昂的肩膀,“你再想什么鬼东西呀?”


    “在想你。”里昂脱口而出,然后脸红了,但至少提灯的光不至于太明亮,“我是说,我在想我们。”


    “我们……怎么样呢?”乐乐脸上再次露出那种让里昂有些心碎的谨慎神情。他又是一冲动,凑过去吻了乐乐。


    乐乐有一瞬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迎上来,甜蜜、温柔,但又被分离搞得有些毛躁,像是圣诞夜迫不及待想拆礼物的孩子。


    里昂在帐篷里猛地醒来,心跳如雷。梦境结束得猝不及防,他都有点儿头晕目眩。但里昂的确记得乐乐最后推开了自己,眼中还有泪光。


    不管是从心理学角度还是从灵异学角度,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198章 Chapter 198 孤单寂寞冷 ……


    乐乐第二天——在忍不住溜进里昂梦里的第二天——无法抑制地感到丢人、羞愧,以及欲求不满。


    最后一项是不请自来的,她十分希望自己没有这种需求,但显然你打开了一扇门之后就算再把门关上,门也是会漏风的。


    真是谢了。


    在跟里昂讲述两人的过去时,乐乐特意避开了关于“碰撞梦”的话题,一来是因为提及那些就不得不提及过去,一个谎言又会导致另一个谎言;二来是因为乐乐想慢慢地来,不想一下子用各种疯狂的事实把已经忘记女朋友是谁的里昂给彻底砸晕了。


    所以乐乐原本打算在跟里昂说清楚之前,绝不轻易在梦中造访的,因为那不公平。


    结果她没能忍住,当然了。你把糖果交给小孩子,告诉他或者她在大人回来以前不准偷吃,往往只会有一种结果。


    结果就是,乐乐在梦里占了里昂的便宜。她没有言过其实,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里昂并不知道梦里的乐乐真的是乐乐,而他俩在现实世界真正相处的时候,里昂从来都没亲过她。


    虽然那只有短短的51个小时。


    不是说乐乐扳着指头计数了。


    “嘿,你今天一直没精打采的。”艾米丽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跟男朋友吵架了?”


    “嗯……嗯?”乐乐拉长声音。她们俩正在食堂的僻静角落看书温习功课,或者说艾米丽在温书,乐乐在假装温书。


    “喂!”艾米丽居然偷偷团了个纸团扔到乐乐脑门上,好像她是八年级的小男孩儿似的。


    乐乐朝她瞪眼,“喂!”


    “就是男朋友,对不对?”艾米丽像是闻到猎物流血的郊狼一样毫不留情地向乐乐施展攻势,“你平时发呆的时候都会傻笑的,但今天就只是发呆,而且你还带着那种遥望千里的伤心表情。相信我,这种表情我在十二年级的傻姑娘脸上见多了。”


    “遥望千里?我才没有遥望千里。”乐乐开始后悔了,她应该老实待在瑞贝卡的实验室里完成体测的。艾米丽在这方面实在太敏锐了,而乐乐又像个恋爱呆瓜似的,什么都挂在脸上。


    艾米丽伸长脖子,把下巴搭在书上,居高临下地朝乐乐噘嘴,“来嘛,跟我说说,我可以帮忙的。虽然恋爱这种事外人掺和的话总是会添乱,但有的时候你就是需要局外人的眼睛来看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吧。”乐乐放弃了,把手里毫无用处的笔放下,趴在桌上,手背枕着下巴,闷闷不乐地说,“我男朋友要休息一段时间,然后他就自己去公路旅行了。”


    “没有叫你?”艾米丽瞪大了眼睛。


    乐乐撇了撇嘴,“我还得上课嘛。”


    “但至少该邀请一下啊,说不定你能请假呢。”艾米丽连连摇头,“那可是公路旅行欸。一个人旅行多没意思。而且马上就暑假了,他都不等等你吗?”


    “可能他觉得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吧。”乐乐并不能真的把事情据实相告,毕竟那涉及了许多保密协议,如果违反的话她是真的可以去坐牢的。


    “你是说,你俩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艾米丽说出了乐乐最恐惧的话,“像是,暂时不见面,保持距离,然后好好思考这段关系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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