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宫欢开了口。


    “你喜欢我什么呢?”


    她那样冷静地审视他,目光仿佛海水一样冰冷。


    “金钱,身份,地位,这张脸,这具身体,喜欢我所有表现出来的我?你喜欢的是我想给你看到的我,你喜欢我所有外在的附加品。”


    宫欢说着有些伤人的话,她冰冷,势利,理智,冷静:“你如果想要钱,那我就给你钱,身份地位我都在一步步把你捧上去,你要身体......也不是不行,但怎么都不要再说喜欢了,那显得很虚伪,你在以爱为借口去掩饰你想要得到的利益。”


    奚亭云慌忙解释:“我没有这样想过,我是认真的。”


    “认真?喜欢?”宫欢一字一句地说,“每次太过靠近,你的那些反应都只是生理反应,那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你太容易发情,那根本不是喜欢!”


    这是奚亭云从没有见过的一面。


    他看过各种各样的宫欢——可爱的,聪慧的,狡诈的,可怜的,醉酒的,乖巧的,她每一面都不一样,奚亭云也许从未真正的认识过宫欢。


    他所喜欢的宫欢只是他想象中的她。


    是这样吗?


    奚亭云被宫欢说得沉默,困惑,不解。


    他以为他的喜欢足够纯粹,认真,可在宫欢看来,那些好像都太过微不足道,甚至是可以用任何等价物品来交换的东西。


    是这样吗?


    奚亭云静静地看着宫欢,看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她的脸,她的一切。


    他看得太久,仿佛穿过皮肉,骨骼,血液,穿过她所有外在的伪装,清晰而笃定地看清她这个人的灵魂。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宫欢展现出来她最陌生的一面,让人看清楚她有多么势利,多么不可靠近,不可信任,好像她是全世界最坏的人,她无声对所有人说:绝对不要试图温暖她,那是无用功,她不需要,别白费力气了。


    可这些在奚亭云看来,似乎是一种虚张声势,一种竖起尖刺的自我封闭,一种对外界的无声呐喊。


    一个缺爱的人,对所有人说不需要爱,那就是在渴求爱,因为得不到,所以故作不需要,时间久了,就好像真的不需要了。


    这样陌生的宫欢进入了她小小的保护壳,试图刺走奚亭云这个突兀闯入的人。


    “我确信自己是爱你的。”奚亭云说。


    宫欢看他,奚亭云沉默了将近半小时,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如果附加在你身上的是贫苦,平凡,丑陋,弱小,自私,我依然会爱你。”


    “也许你的一切都扭曲变换了,但你的本质不会变,”奚亭云一字一句地,用平缓,温和的声音说,“你坚韧,聪明,自信,可爱,温柔,这些是你最真实,最自我的一部分。”


    “哪怕你的附带外在如何变化,你的本质永远不会被抹去,你的灵魂会在那些缝隙里透出光,我一定能看到。”


    奚亭云靠近过来,他主动地捧起宫欢的手,垂眸看着她。


    “宫欢,不是你在向我确认爱的真实性,”他抬眸,对上宫欢泛红的眼眶,“是我需要你爱我。”


    “我的所有行为,所有对你的情绪和主动,都在向你求爱,求你施舍一些爱给我。”


    “你无需怀疑我爱的真实性,你可以无视它,践踏它,你甚至不用管我是否真的爱你,你只需要假装你爱我,我就会感恩戴德了。”


    “我会装作不知道,然后不断催眠自己,不需要在意我的感受。”


    宫欢的眼中,慢慢地堆积了一层水雾,使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奚亭云的眼泪比她先落下,他是一个如此敏感的人,眼泪一颗颗滑过他的嘴角,落在她手背上,滚烫。


    他居然还在笑:“你这样向我确认爱,我会误以为你喜欢我,在意我,把我当做和你一样值得爱的人,你将我和你自己放在了一个平等的位置。”


    “你在尊重我,宫欢,你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看轻我,贬低我,物化我,怀疑我,猜忌我,在你心里,物质是不存在的,我和你站在同一个位置。”


    “你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奚亭云的眼泪一颗颗的滴落在宫欢手背上,很烫,很烫。


    他说:“请你告诉我,你是,在意我的吗?”


    他甚至没有用那个字眼,退而求其次地用了在意这个词,好像这样,宫欢更能接受得容易一点。


    喜欢,爱,这些字眼在这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格外的轻飘飘,随手敲出的一串字母,点击发送,爱好像就出现了,存在了。


    这些字有种特殊的力量感,念出来,或是重复多边,就能让大脑误以为那些东西就真的存在。


    喜欢和爱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或者,又是很难的事情吗?


    纯粹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很难。


    没有任何附加外在的喜欢,是不是真的不存在。


    宫欢不知道。


    她生在一个充满钱与权的世界里,钱能带来爱,钱能带来无穷无尽的爱和喜欢,大家都爱她,爱她撒钱,爱她从不算计,爱她性格泼辣,天不怕地不怕,爱她总能带来新鲜的八卦。


    其实她已经不再需要爱了,因为钱能主使一切,她可以买一百个人来爱她,让他们演出爱她的表现,无论真假,她都是有人爱的。


    她真的,不在意这些了,成年人的世界,只要有富足的生活就好了。


    可为什么,眼泪还在不值钱的往下掉。


    一颗接着一颗,她几乎无法正常呼吸,鼻腔堵塞,只有张开嘴巴才能呼吸到空气。


    她可以骗一骗奚亭云,完全可以,只需要随意的说出来那两个字,一切烦扰她的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宫欢从小社交能力就极好,嘴巴从不卡壳,许多善意的谎言她都说过,违心的夸人帅气,烂剧硬是说好看,难吃的菜赞不绝口。


    她最体面了。


    她也骗过人的,说谎不会暴露。


    可被眼泪模糊的视线,对上奚亭云被水洗过的眼眸,专注而深情,是宫欢最承受不住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直接情绪。


    她不由自主地,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奚亭云有足够的耐心,他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尽管无论宫欢怎么说,他都会深信不疑。


    过了很久。


    宫欢有些僵硬地动了动。


    她抬手扶住了奚亭云的手臂,倾身靠近他,慎重而认真地,轻轻环抱住了他。


    她鼻音浓重,每个字都被哭腔拖得漫长,模糊:


    “我想我是在意你的。”


    人在面对内心的真实想法时,最先产生怀疑的人反而是自己。


    我真的是那样想的吗?


    宫欢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内心,是奚亭云一步步将他自身先剖开来,他耐心地指引她,陪她一起擦清蒙上水雾的镜面,直视自我。


    诚实的面对自我,承认自己的卑劣与爱,或许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但是没关系,宫欢想,她将脸埋入奚亭云的肩窝里,感受逐渐收紧的怀抱。


    他卑劣,她矜傲,他们都看清了对方,也清楚的看见了——爱。


    爱隐没在万事万物里,潜藏在一次次的注视中,每个触碰的瞬间,情绪起伏的过程,都是对爱的确定。


    无论她承认与否,这东西就是存在,宫欢无可辩驳,她沉默,就是默认。


    承认爱对她来说有点难,就像承认自己被一个人牵扯了所有情绪神经,她的注意力与所思所想,都潜移默化的一点点被他渗透。


    这让她不知所措,她的重心有了偏移。


    不再是全部的投注在自身上,而是会被另一个人分走一半,她好像变了,她害怕这变化。


    被另一个人改变,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不在眼前,却无处不在,他只是出现,就吸引走了你的全部目光,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关注。


    人最应该关注的是自己,其次是自己,最后还是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胜利,才会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可奚亭云在一次次教她,不对,不对,要多看他,注意他,关心他。


    要分给他一点爱,他才能活下去。


    怎么会有人,渴求别人的爱,如渴求甘霖。


    那点爱,足够让人活得快乐么。


    她的爱,是有人需要的吗?


    奚亭云将她抱得很紧,他声音沙哑,几近哽咽:“谢谢你爱我。”


    好像,他真的很需要。


    宫欢闭上眼睛,那就给他吧。


    分走一点也没有关系。


    像爱花,爱草,爱毛茸茸的小动物,爱清晨的空气,傍晚的落日,爱云雾,天空,爱细雨绵绵,爱暴雨滂沱,爱雷电交加,先爱自然,然后爱动物,最后去爱人。


    爱活着的每一刻,爱他回视的瞬间,渴求爱的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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