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影响什么,一个适合大银幕的演员,不论经过怎样的挫折磨难,都只会为他的表演添刻真实。


    “你想单独聊聊吗?”元导笑着问奚亭云。


    惊讶声顿时此起彼伏,连宫欢都微微瞪大了些眼睛,奚亭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忙着推他,替他答应:“想的想的,他想,快,去好好和元导聊聊,看看你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地方!”


    奚亭云被宫欢推得往前快走了几步,他倒没觉得受宠若惊,只是向元导微微鞠躬点头,谦逊道:“麻烦您了。”


    -


    湖边是个聊天的好地方。


    天已然黑透,月光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元导走得略靠前,奚亭云则在后面跟着。


    刚才一些剧组人员的悄声八卦并不悄,奚亭云听得清楚。


    “元导果然要给宫欢几分薄面啊”、“金圆儿和宫欢那边谁都不敢得罪,一个是钱,一个是大炮仗,元导肯定要上心的”。


    他遇到的所有善意与好的待遇,都并不是无缘无故掉落的,而是借由宫欢的身份,才落在他身上。


    他得记清楚这点,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你的表演按照一般的影视剧要求,已经算是合格了。”元导背过双手,面向湖面。


    “但是在您这里,我还差得很远,”奚亭云仍穿着戏服,他发自内心地说,“我确实是个外行人,哪怕学了很多的技巧,看过那么多表演,到自己这里了,却没有那么容易就学会。”


    元导年近50岁,已过了人生大半,她见过的演员数不胜数,无论是天赋型选手,还是努力型草根,都有自己的一套表演体系,经她手塑造的演员们多少对自己的表演都会有把握。


    宫欢早就给他们科普过这位大导演,让他们把她说的话都当成圣旨来听——仅次于宫欢本人的圣旨。


    元导侧过头看着拘谨的奚亭云,笑了笑,语气里很和善:“也许,你不用刻意去学习。”


    什么?


    奚亭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困惑地皱了皱眉,连眨好几下眼睛,难得露出点错愕来。


    “不,学习?”


    他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劝人的,但凡进了娱乐圈的人,哪怕是他的粉丝身份,都要学习如何做数据,打榜,评分,p图,做剪辑等等。


    那他想,做演员更应该要多学习。


    “没错,”元导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话,“你现在学那么多,懂了多少呢?”


    奚亭云沉默了一瞬,摇摇头。


    “这不就是了,其他人的学习是基于有基本功的情况下,才更深入的学习。那么你呢,你只是刚接触表演,对什么都一知半解,你学习要从哪里学起,学得不对,会不会走火入魔啊。”元导语气略显夸张,有些好笑。


    奚亭云抿唇露出了点笑意,垂眸看着草地上摇摆的草叶,生涩而无措:“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什么都不学,也许我今天连演都演不出来。”


    元导:“你试试忘掉各种各样的表演方法,只把自己想象成你需要饰演的那个角色。”


    “刚才我说了你的表演生疏,不过我可没说你演得不行,你也许并没感觉到,你拥有能一瞬间抓住人眼球的能力——故事感,这是多少人都想拥有的东西,纯天然,符合你本人特质的存在。”


    “故事感?”奚亭云重复道,“这到底是什么。”


    他确实看到过书上写过这三个字,但描述都非常抽象,什么,拥有故事感是一个演员最重要的东西,有了故事感你就有了演技等等等等。


    他完全没注意过这个,只往演技那方面去钻牛角尖。


    “是很奇特的一个东西。”元导低头左右看看,忽得一弯腰,单手撑着草地坐下,两手搭在微曲的膝上,仍是看着远处的湖面,这一刹那,奚亭云感觉自己好像在看一部电影。


    “你看过一些电影吧。”她问。


    奚亭云也跟着坐了下来,“看过。”


    “有些电影演员一出场,镜头一照到他的那张脸,故事感油然而生,你情不自禁就为他脑补出一系列的剧情。当然了,他们的面部微表情也很到位,对肌肉的掌控管理,对眼皮,眉头部分的肌肉控制,那其实都是演员有意的表演。”


    “我说你不用学习,意思是,你的学习体系不应该是啃书,闷头钻研,而是去体验。”


    奚亭云认真地听着,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元导。


    “你是天生的故事感演员,你的表演不应该去遵循任何一套表演体系,而是由你自己创造。”


    “先去沉浸角色,进入他,然后再去表演,所有的细节,像是表情,肢体动作,这些去学真实的、存在的,你要能摸到感触到,才能更深刻地融入到自己的表演里面,甚至是你自身的,与你一体的表演,哦不,那已经不是表演了,是真实的流露。”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入戏,但是入戏也是最难的一步。”


    元导说了很多的话,奚亭云都听了进去,没有一句漏掉。很少有人会和他聊这么多——他需要学习的方向,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而不是胡乱做一堆看似勤奋的事情,实际上却对他的帮助不大。


    刚才试戏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是入戏不对,他没有进入角色当中,只是靠一些浅显的表演来维持角色状态,看似是演戏,其实不过是他披着一层外衣假装罢了。


    元导看出来了,但她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戳破他,而是为他开解,教他怎么做。


    “谢谢您特意跟我说这么多话,”奚亭云诚恳地说,“我只是一个算不得演员的人。”


    聊了大半个小时,元导摆摆手:“只是看你认真,是个在用心的人,现在很多人都不用心了。”


    奚亭云礼貌笑笑,静静地坐了会,等元导走后,他才拍拍身上的草,往帐篷的方向去。


    -


    一进到帐篷里,宫欢便抬起头看过来,她难得地没有装作看不见他,而是主动摆手,示意他过去。


    他仍穿着那身暗红色古装,长发有些散乱。奚亭云无意识地加快脚步,两三步就到了她旁边,貌似是刹不住车,上半身前倾着像是要扑上去的意思,他紧紧追着她的视线:“怎么了,欢欢?”


    他往前扑,她自然就往后躲,腰往后倾斜,两手挡在身前要隔开距离,宫欢示意他冷静:“没没没什么,你别急,我就是想问刚才元导和你聊什么了?”


    原来是想问这个。


    奚亭云微不可查地失望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过来,毕竟,宫欢在关心他。


    他眼神往她身后的马扎上看了一眼,示意她,宫欢自觉坐了回去,奚亭云顺势坐在另一边。


    他眉眼低垂着,思考怎么开头。帐篷内只有他们这边亮着一盏壁灯,旁边的两人都陷入了熟睡,此刻坐下来,气氛安静得让人喟叹,身心都放松着。


    灯光将他侧脸勾勒得分明,下颌线与鼻梁连作一线,流畅而利落,宫欢的眼睛不自禁在他鼻梁上游走。


    他像是捕捉到了这点注视,忽的抬眼,和她目光撞个正着,宫欢连眨好几下眼睛装作看不太清的样子。


    奚亭云弯了弯眼,眼底的眸色看不太清,灯是昏黄的,他眼睛也朦朦胧胧,像清晨时布满雾色的湖面。


    “你们聊了很久,”宫欢干脆自己开头引出话题,“大导演很少会在小演员身上花时间,她是什么态度?”


    “只是说,我还差得很远,”奚亭云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渐渐收敛,眨眼间换了副模样,他语气低落,甚至有些闷,每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如果我演得还是那么差的话,她会提出换人。”


    “什么!?”宫欢调门一下拉高,人也刷得站了起来,她微皱着眉,当即急躁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你表现还行啊,我看其他的配角有的吊威亚都要替身,不至于啊……”


    奚亭云看着她来回踱步,放在膝上的手指紧了紧,喉结微滚,他又启唇,嗓音干涩地说:“我可能演不了戏了……”


    宫欢一听这丧气话,忙不迭转头看他。一眨眼的功夫,他眼尾下垂,眉头低着,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完蛋了”、“我要被踢出娱乐圈”的气息,可怜得不行。


    他面部妆容微微晕开,却不显脏,反而是有些烟熏妆的观感。红衣长袍的火燎下摆搭在修长的腿上,整个人被笼罩在昏黄灯光里,幽幽地摄人心魄。


    “怎么可能!”宫欢赶紧上前安慰,她支着两只手,像对着烫手山芋似的,绕着奚亭云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好选在了头顶——轻轻摸了两下安抚他。


    “那些导演说话一直都这么难听,他们拍戏的时候还会骂人,一点情面都不留的,你别在意他们的话,”手指下的长发蓬松度高,发丝却硬,有点扎手,宫欢强迫自己忽略手感,“她就是吓唬你的,好让你提起百分百的心思去演好角色。”


    他闷闷嗯了一声,头的重量往她手上压,极力去蹭她的手心,宫欢又不敢触碰过多,不断后撤,最后——奚亭云的头没有任何阻碍地触碰到了宫欢的腹部,她当即浑身一紧,抽回了手,衣服下的腹肌都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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