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无比漫长。


    十八层阎罗地狱,十八种不同折磨,赵蘅皆看过一遍,她未曾流露出惧怕神色,甚至脚步都未停顿半分,哪怕有冤魂扒着她的袍角,哀求着说救救他,她都未曾有半分动容,只是又往前迈了一步。


    黑白无常有些惊讶,他们见过的再有权势的人物,走过这‘阎罗鬼路’后,哪个不是腿软发抖,痛苦悔恨前程往事。


    可这人如此镇静,倒让二人有几分敬佩。


    过了阎罗炼狱,便是忘川河,奈何桥。桥下的黄河血水奔腾不息,河浪卷翻沸腾,仿佛被烧至沸腾的水,桥上有一老妪,穿粗衣布袍,见几人来了,熟练地盛了一碗汤。


    汤水递至赵蘅面前,碗口有缺角,汤水澄澈干净,无色无味,像是一碗白水。


    “来,喝吧,喝了孟婆汤,旧事全忘却,过了奈何桥,投胎去个好人家吧。”老妪面相虽老,嗓音却不含糊,吐字清晰。


    赵蘅低着头看了半响,伸手接过这碗汤,她盯着白水一样的汤看了会,久到让人不耐烦。


    黑无常以为她又要像以往那些人似的,到了喝汤的时候,人世间的种种都如走马灯,一下便又不想死了,尘念难断,人最是反复无常。


    方才对这人的敬佩一下少了不少,黑无常又催两句:“磨叽什么呢,赶紧喝了!”


    赵蘅将有缺口的碗沿对准嘴边,水刚触及她口中,桥下便传来一声感慨。


    她身体略顿,黑白无常二人也一同往桥下看去,河浪一潮接一潮,左右翻涌着,一人乘小舟立于河中,任凭浪潮如何扑打,那竹筏制成的扁舟都不曾沉入河中。


    那人长相奇怪,面部无眼耳喉鼻,只着土色长袍,有颗头,有身子。


    赵蘅不认得他,黑白无常却认得,只叫骂了声:“无相人!你好好架你的船,少来掺和他人的事!”


    “非也非也,非是鄙人想掺和杂事,”那被叫做无相人的乘船人声音远飘,似有回声,“实乃此人不可收也。”


    说着,他又长叹,“天命将世,非人承载,金光普照,是故人来。”


    黑无常晃动手中锁链往桥下甩去,漆黑的锁链一路飞至无相人身边,如蛇般将他缠绕紧实,黑无常嗤笑着:“阎王要她死,她便不可能活得下去,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再扰我等差事,你可就别想在这河水里当摆渡人了!”


    两人争执着口角,赵蘅却将孟婆汤缓缓拿开,最后塞还给了孟婆。,


    孟婆不解:“姑娘不喝了?”


    赵蘅:“不喝,我本来就什么也不记得。”


    这孟婆汤喝不喝倒不重要,黑白无常见她不喝,也不强求,只带着人继续往前走。正常流程来说,鬼差带人过了奈何桥后,该让人投胎了,偶尔有些天生命体特殊之人才需要判官裁决,再特殊点的,那就由阎王来亲自大审。


    黑白无常来收赵蘅也是阎王随口一说哪里死了人,要他们去,但此人下落如何安排,还是需要找阎王定夺。


    三人来到阎罗殿前,牛头马面立于殿前,判官坐在一侧修改着生死簿,见黑白无常二人带着一人来,皆是不解。


    “你们带的谁来,”判官放下朱笔,问道,“未听说今日有鬼魂要审,怎么带到这儿来了。”


    白无常行了一礼,说:“大人,此人是阎王要我等去收的,她的去处我等无权干涉,所以还想请大人们判决。”


    判官仔细看了看赵蘅,她气质不俗,即使走到这阎罗殿了,满堂的骷髅,闻所未闻的刑具摆满了一桌,她却仍面不改色,只是眼睛扫过那些物件,仿佛在判断用处。


    确实不像普通人。


    判官略作思索,让几人在这等候,去找了阎王来。


    阎王本在□□园赏花看水,听判官一说来了一女子,他懒洋洋地问:“这人叫什么?”


    “黑白无常不知她名,说是您让他们去收的魂,属下方才在人世簿查了查,她叫赵蘅。”


    阎王一听这名,当即清醒过来,大惊:“赵蘅!?真把她给收来了!?”


    判官不明所以,只道是。


    阎王面上不显,心里却盘算起来。


    -


    阎罗殿前,堂上所坐的是赤面阎罗,煞气萦绕周身,头带玉冠,肃穆庄严,堂下站着的则就是赵蘅。


    “赵蘅,”阎王桌前铺着人世簿,上面只有过某某人士好友赵蘅,并未有赵蘅的单独纪事,也就是她在人世的经历,生死簿上面查不到,“你知道你为何会被带到这来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蘅听见有人叫她,才抬起头,直视阎王,她吐出两个字:“不知。”


    阎王冷哼一声,面色更沉,他一扬手将桌案上的纸张扔了过来,那纸飘飘扬扬落下来时,赵蘅看见无数个人名,密密麻麻,皆用朱笔画上了死字。


    “赵蘅!你杀人无数,嗜血如麻,事到如今竟然还装作一无所知!”阎王震声道,“对得起这些冤魂的死吗!?”


    “我杀的?”赵蘅反问着,眼神中略有困惑,她眉头微皱,像是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她迷茫,无知,不解,看着便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阎王当即冷脸,一拍桌案唤道:“来人,给她喝下孟婆汤,让她受尽轮回之苦,不得解脱!如此嚣张至极,罪不可赦!”


    “是!”


    四下应和声起,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皆上阵,将赵蘅团团围绕,步步紧逼,一人端来了孟婆汤,随时准备灌入赵蘅嘴里。


    阎罗殿内戾气弥漫,黑压压的氛围叫人喘不过气,血色与黑色交织,唯独赵蘅稳稳站在原地没动,她转眼将众人都看过一遍,又移眼看阎王,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神色,只是镇定地说:“我不会无故杀人,若我杀了他们,那是他们该死。”


    “口出狂言!都给我把她摁住!”


    黑白无常使出法器,锁链声当即响起,哗啦啦地绕到赵蘅背后,将她手臂迅速捆住锁死,她无法动弹,皱起了眉头。


    “你为何非要逼我喝那碗汤。”


    赵蘅没有挣扎,牛头端着汤已经递到她嘴边,碗还是那个有缺口的碗,只是里面的‘汤’不再干净,反而变得漆黑浑浊,黏稠得厉害。这孟婆汤怕是被换了。


    她虽然记忆暂失,可又不傻,怎么都看得出来这些猫腻。


    “我喝下这汤,可会于你有利?”赵蘅如此猜测,没成想惹怒了阎王。


    “给我灌下去!!”赤面阎王似是被人正中诡计,当即大怒,地府都不免震上一震,殿内顿时飘起浓重的黑气,,众人都被阎王的气势所压,浑身颤抖着坚持将汤碗塞入赵蘅口中,狠狠将汤灌入她喉间。


    噗——赵蘅用力摇头,吐出那些黏稠黑水,她不同他人,不受阎王气焰所压,反而愈发有抗衡之势。她挣扎了两下,试图扭开背后的锁链,却无法撼动。


    仿佛是被这些人逼迫推搡着烦了,她也有了脾气,嘴边沾着黏稠汤药,她抬起眼,眼中暗含凌冽:“你们若要再逼我,我真就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来了。”


    “还愣着作甚?”赤面阎王怒喝着一甩袖,“继续灌!”


    牛头马面一人抓着她一边肩膀,黑白无常强行抓着赵蘅的散发强迫她抬头,众人的脸都凑到了赵蘅眼前,怪面非人,她一时间生出些荒诞之感,被强迫张开嘴,灌入那些恶心的汤药。


    许是激起了火气,赵蘅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一扭身,奋力挣开牛头马面的手,紧接着旋身踢开黑白无常,她披头散发,粗麻布衣难掩其杀气,眉眼压低,冷冷地看着欲上前的牛头马面。


    这眼神煞气横生,即使未有鬼气流露,却仍使人心生退意。


    牛头马面心生惧意,竟不敢上前,判官呵斥两句,命令黑白无常上前制服:“你们二人将她拿下!”


    黑无常的法器锁链仍在赵蘅腕间,他低声念决,那锁链便收紧几分,附着于锁链上的森森鬼气往外飘露,仿若烈焰灼烧着赵蘅魂魄,刺痛感由魂魄深处袭来,她低声闷哼,扭动着手腕想挣脱这东西。


    “别白费力了,”黑无常慢慢靠近,黑沉的脸上狰狞不已,“多少凡人被我这锁链所困,无一能逃,何况是你。”


    白无常使出法器哭丧棒,法器上下皆布满白布般的羽翼,如伞般展开,‘羽翼’根根分明,寒光毕现,似如数根银针般,趁着黑无常制住赵蘅,白无常丢出法器,单手运决!


    哭丧棒悬至半空,朝下重重挥动!


    纵使千年厉鬼,遭这哭丧棒一击足以魂飞魄散,哭丧棒落下,重打在赵蘅背部,她痛叫一声,身子就要倒下去,却硬是生生抗住魂魄撕裂的剧痛,她面容痛到扭曲,仍是单膝跪地,不肯倒下,地面被砸出裂纹,可见哭丧棒威力之大。


    可更让人心惊的是赵蘅,她竟抗住了这一击。


    黑无常见她嘴边溢出鲜血,显然是在死撑着的,他更往前迈近两步,去看赵蘅的死活。


    赵蘅猛然抬头,双手不知何时挣开了黑无常的锁链,她迅速起身,反手用锁链捆住黑无常脖颈,将人挟制身前,她冷冷道:“我虽不知你们为何如此憎恨我,一定要我喝下那劳什子孟婆汤,不过,我确定你们都不是良善之辈,也是,这等炼狱里能活下来的,能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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