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因民间对太后娘娘的流言,我也心怀忐忑,但未曾想太后娘娘几乎立时就同意了我的请命,彻查此案,为大人洗刷了冤屈……”


    褚延明后面还讲了什么,宁珩已经记不大清了。


    当命运的无常真正展露在眼前的那一刻,即便是他,也被震在了原地。


    为父亲平反,是母亲记了一生的心愿,哪怕死前也从未有片刻遗忘。


    却没想到,此事早已有人先一步去做了。


    在这世间,竟有两个素未谋面之人,在彼此都不知晓的角落里,完成了对方毕生的夙愿……


    然而上天又何其残忍,夺去了她们在生前相知的机会,直到双双离世后,她们的后代,才发现这被岁月掩盖了太久太久的牵绊。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好想写两家父母都好好活着的if线,说不定到时候我能写个妹先看上哥然后强取豪夺(其实哥也很愿意的当然)的支线。桐妈和晚妈如果有机会认识,一定也是一辈子的知己。


    计划约个封面……然鹅根本没有什么想法,从小美术就是小学生水平……还有个原因是没想好这个文名还要不要改,怕约完我又想改名了,纠结


    第70章 当年(二)


    “公子,楼下有人找你。”


    宁珩刚准备歇下,宁风就从门外探头进来。


    他皱了皱眉,问道:“谁?”


    “好像是褚延明。”宁风挠了挠头。


    他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宁珩解衣的动作微顿,想了想还是重新穿整妥当,道:“你让他过来吧。”


    褚延明进来时满头大汗,脸上的纹路在急促的呼吸中剧烈起伏着,苍老之色愈发明显。


    他弯腰喘匀了气,用手捋去了额角白发上的汗珠,另一只干净的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叠得端端正正的布巾,递给宁珩。


    “你们这些个年轻小子……走得可真快,我差点儿就没追上,跑了好几家客栈才问到你住在这儿。”


    褚延明笑着坐在宁风给他拉过来的木椅上,见宁珩迟疑着接过东西,笑容逐渐扩大:“方才都忘了把这个给你,实在是老啦……记性不如从前了。”


    “先前都没来得及问你,不知宁小姐现在何处?当初薛家派出去找她的人数不胜数,可在大人死后,她……还是冒险来拜祭过大人,只是这些年杳无音讯,我也只能常去大人墓前洒扫,盼着何时也许能碰见她,把此物交予她。”


    宁珩见他笑呵呵的模样,喉中艰涩,道:“我母亲……已离世多年了。”


    褚延明脸上的笑容几乎是瞬间僵住了,他怔愣地眨了眨眼,许久方深深闭目,干涩的眼眶中泪意隐现。


    “天妒英才啊……没想到到头来,当年的人都一个个地走了,只剩我一人啦……”


    他此时的情绪并不如初见时的激烈,但那双浑浊却又明亮的眼中深刻的悲色,却更加令人沉痛。


    良久,褚延明才重新开口:“既如此,那此物便先交予你罢,等将来有机会,再替我交到你母亲手上……”


    “这是你外祖当时在狱中留的绝笔信,其上无一句是对自己的辩解,全是对身边人的嘱托。”


    “他希望我们这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不要以卵击石,因给他申冤而得罪了薛家。大人只盼着我们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若是有余力,就替他照拂一下妻女,但等我赶到宁府时,方夫人已然随夫而去……”


    褚延明说到此,已是老泪纵横,他背负了这些事太多年,日日都被心中的自责与悔恨所折磨,此刻又骤闻恩人之女早已不在人世,积攒多年的愧悔在重忆旧事时更加凶猛地涌上心头,一时间竟是情难自控。


    “他也有话留给你母亲,希望宁小姐不要因他的死而责怪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宁珩听到这里,有些疑惑,什么叫不是她的错?这事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褚延明看着他不明所以的样子,倒是释然地笑了笑:“她果然没告诉你……你母亲当年,可是个‘离经叛道’的传奇人物。”


    “那时对女子读书的限制多,远没有现在这般开放。哪怕她身为知府独女,宁大人能请来的西席也不过是个秀才。而你母亲悟性高、天赋好,才华不输男子,自然不肯困于后宅,竟扮做男装,以宁家远方表亲的身份成功通过考核进入了天麓书院。”


    “天麓书院是天下三大书院之首,群英荟萃之地,能在那教书的先生,水平和一个秀才自然不能同日而语。你母亲心气高,又肯下功夫苦读,很快就在书院中崭露头角,力压一众男儿。”


    似是回忆起了往昔的峥嵘岁月,褚延明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点笑容:“没过两年,你母亲就成了书院的风云人物,次次考试都榜上有名,后来甚至多次夺得魁首。”


    “她以为自己是瞒着大人先斩后奏的,但却不知道大人早就知道了她所做之事,只是未加阻拦罢了。这世道于女子不公,但他却也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女儿一隅自由之地。”


    “若不是薛兆文偶然发现你母亲的身份,或许宁小姐能在他的庇护下,顺利从书院肄业……也不会再有后面那些事了。”


    褚延明长叹一声,继续道:“在你母亲来之前,薛兆文是书院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却被个后生压了一头,日日追在你母亲后面跑。”


    “最初时还只是惺惺相惜,后来这份情却变了味,在意外发现你母亲实为女儿身后,薛兆文以在书院公然曝光她的身份为由要挟你母亲嫁与他。然而你母亲怎么都不肯,最终只能遗憾退出书院。”


    褚延明的话中满是痛恨:“可他还是没有善罢甘休,竟公然上门提亲,以为宁大人夫妇知道他是太后的亲侄子、皇后娘娘的堂弟,定然会答应。然而大人和方夫人本就因他赶女儿出了书院而厌恶他,怎么可能给他一个好脸色?”


    “后来为避风头,大人就让宁小姐避出去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没想到薛兆文却执念成魔,以官粮的事威逼大人说出她的下落,大人抵死不从,就被恼羞成怒的薛兆文栽赃陷害下入大狱。”


    褚延明的目光投向客栈内狭窄的木窗,窗外是一轮被阴云遮盖了大半的圆月,四面人声沉寂,傍晚时的尘世喧嚣渐渐褪去,屋里只余一声空叹。


    “当初官粮的事爆出后,薛家一直以证据不足为由推迟上报,我猜测他们也是打着以大人作饵,引宁小姐回来的主意。只是谁都没想到,大人在狱中心疾发作,再也没法见妻女一面……”


    剧烈的情绪爆发后,剩下的反而是难言的空茫。


    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秘事,在日日夜夜的回忆中已经成为自身血肉的一部分,艰难的剥离后迎来的似是新生,但又是一片虚无。


    “知晓这些旧事的人老的老,死的死,如果不是遇到了你,或许老夫也会带着这些事一起入土……”


    褚延明看着宁珩的眼神,是长辈的温和慈爱,自知己身已垂垂老矣,大限之日将近,对风华正好的故人之子,心中是期许也是祝福。


    “为官的这几年,我一直秉承着大人的遗志,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为了赎清我心中的罪孽。将来若你遇到任何难处,尽可来寻我,也盼你未来,如青松般昂扬挺拔。”


    宁珩沉默良久,方深深一揖。


    他生性凉薄,甚少为旁人待他的好而侧目,如今世上能值得他真心相待的长辈,也不过只有老师一人而已。


    但现在,又多了一个褚延明。


    “褚大人背负这些事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放下了……我母亲若在天有灵,定然也不会怨怪你。”


    “将来,为自己而活吧。”


    ……


    等褚延明走了,宁风才感慨道:“褚大人当真是个好官,先前我去敲门的时候,褚府的门房上来第一句不是索要拜帖,而是热情地问我是否遭遇不公,或是有冤情要知府大人撑腰。连兄弟们都说,他们在梧州的这段日子,听百姓们颂扬‘褚青天’的话多到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宁珩闻言亦笑了笑,虽然当年褚延明畏惧权势,在大难中选择保全自身,但二十余年来却无一刻丢下了肩负着的使命。


    他从褚延明身上看到的风骨,是否也是自己那未曾见过面的外祖父所传承的呢?


    然而这个答案,这辈子已再也找不见了。


    越是这种心旌动摇的时刻,他反而却觉得孤独,更加思念已许久不见的那抹身影。


    阿沅、阿沅……


    他无声地于唇边逸出声声呼唤,他想告诉她,自己找到了母亲的来时路;


    想告诉她,是她的亲生母亲,昭雪了宁家的冤案;


    想告诉她,原来早在无人能察觉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羁绊,就已无比深长……


    一切冥冥中早有注定,哪怕他们从没有血缘关系的纽带,于彼此而言,他们都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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