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流筝轻声说。


    “没有骗你。”


    殷珏问道。


    “师兄,如果我去碰别人,师兄会怎样?”


    阮流筝顿了一下。他退开一点,看着殷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井,井底有东西在烧。


    “我会杀了他。”


    殷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深到能看出那是一个笑。


    一个真正的、像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的笑。


    “我也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所以师兄不要去碰他。”


    他松开阮流筝的手腕,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后面的脸露出来。


    殷珏侧了侧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的手抬起来,捂住了左脸,只露出右半边。


    那半边脸是精致的——眉骨高,鼻梁直,唇薄,眼尾上挑。


    但左半边脸上多了几道细细的血痕,从颧骨到下颌,阮流筝的第一反应是——


    真的好像小猫的胡须。


    是剑气伤的。普通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剑意留下的伤不一样,那些细小的剑意还残留在伤口里,阻止着血肉再生。


    第108章 让我试试


    需要养几周才能好。


    “不许看。”他的声音凉凉的传过来。“现在不好看。”


    阮流筝看着他捂住脸的手,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半张精致的脸和他垂下来的、遮住了半边脸的头发。


    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很短促,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他连忙咳了一声,把那点笑压回去。他伸出手,把殷珏捂着脸的手拿开。殷珏没有挣开,只是偏过头,不让他看那几道血痕。


    阮流筝把他的脸掰回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左脸上那几道细细的伤痕。他的拇指在伤痕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碰到伤口,只是碰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殷珏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殷珏没有说话。他看着阮流筝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阮流筝的脸——眉头还是蹙着的,但嘴角有一点没有收干净的弧度。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因为这个一直在确认我爱不爱你,你蠢吗?”


    阮流筝说到这差点又没绷住。


    “在你眼里我那么肤浅吗?”


    况且其实一点都不丑。


    根本和毁容不沾边。


    殷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被烛光切开的明暗交界线从他眉心一路划到下颌。


    “如果我不再好看了,师兄就不会喜欢我了。”


    阮流筝看着他那张被剑意血痕的脸。那几道伤口不深,像白瓷上的裂痕。


    “可是你现在也很好看。”阮流筝油盐不进道。


    殷珏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锁定着阮流筝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沉默了会,他才开口。


    “那时,我真想杀了他。”他的声音很轻缓,平稳。“但我知道师兄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我。”


    阮流筝非常坦然的承认了。“是。”他顿了顿,“所以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动手。


    殷珏的睫毛眨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散了。


    他拉着阮流筝的手借力站起身。


    殷珏比阮流筝高了半个头,少年时的单薄已经褪去了,肩线比之前更宽,身量也拉长了。


    他的五官也有了点变化,但不大,像是等比例放大的。


    眉眼间的锐气又重了几分,下颌线更利落了,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邃。


    他垂着眸看着阮流筝。


    “阮流筝。”他的声音很轻缓。“回来后,我一直想问你那件事。”


    “如果我不问你,你应该也不会主动和我提起。”


    他停了一下。


    “但师兄如果不想回答,我不会强迫。”


    阮流筝知道他要问什么。


    那道本命剑印,为什么封在殷珏体内,为什么月璃要这么做,为什么自以为被那人恨了一万年,但那人会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留下后手,选择了保护。


    他移开目光,看着桌上的烛火。那点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师兄真的恨我吗?”


    阮流筝没有回答。殷珏也不催。


    “师兄不希望我死。”


    阮流筝把目光从烛火上收回来,落在殷珏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刚发出一个音节——


    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语。


    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嘶哑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传了过来。


    阮流筝顿住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身体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


    殷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道被烛火拉长的影子上。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看不出在想什么。


    阮流筝推开隔壁的门。


    黎玄躺在床上,整个人生机黯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烛火在床头跳了一下,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蹙得很深,眉峰之间的川字纹像刀刻的,像是在噩梦中循环,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是血,从嘴里咳出来的,已经干了,粘在皮肤上,像一道细细的裂纹。


    阮流筝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搭在黎玄的手腕上。


    三根手指按在脉搏上,灵力从指尖探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经脉里的灵力紊乱得像被人搅过的池水,该往东的往西,该往上的往下,到处乱窜,互相冲撞,把经脉壁撞出一道一道细小的裂痕。


    那些裂痕不深,但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他收了手。


    不能再拖了。


    经脉可以慢慢修复,灵力可以慢慢梳理,但识海被锁着,意识被困在里面,神魂在耗,再拖一天,耗一分都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把识海打开了,里面的神魂也不完整了。


    但想救他,必须先打开识海。阮流筝叹了口气,他揉了揉跳动的眉心,一股倦意袭卷上心头。


    殷珏跟了过来,他靠在门框上,面色宁静。


    长发垂在脸侧,几缕被风吹起来,扫过门框,又落下去。


    整个人太静了,静到阮流筝一时没发现身边还有个活人。


    似乎是与周围的死物融成了一体。


    他的眼睛看着阮流筝,看着他的手从黎玄腕上收回来。


    “师兄,我来吧。”


    阮流筝转过头看着他。殷珏已经站在了他身旁,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


    “可是——”阮流筝的眉头蹙着。


    “黎明禾信任你。”殷珏打断他,语速不快,但语气很是强势。


    “但我的气息与你一样。我是以师兄一半神魂凝聚出来的。”他面色冷淡。“所以你可以,我也可以。”


    他垂下眼看着黎玄。


    “师兄,让我试试。”


    阮流筝看着他。殷珏目光还落在黎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出奇的平静。


    “你没必要冒险。”


    殷珏表现的很是冷静,说出的话让阮流筝无法反驳。


    “师兄现在还是平凡人身。刚经历战斗,灵力枯竭,经脉空虚,神识疲惫。”他的声音很平缓,叙述着一个事实。“我的成功概率,比师兄大。”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看着殷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过了两息。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替你护法。”


    第109章 黎玄的渴求


    殷珏在黎玄对面盘膝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黎玄的头低垂着,白发散落在脸侧,脸色苍白,眼底泛着青灰。殷珏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闭上了眼睛。


    阮流筝扯过一把凳子,在床边坐下。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神色有些紧绷。


    殷珏闭目运转周身的灵气。


    混沌之体,可纳万物。灵气与魔气在他体内切换自如,没有滞涩。


    那灵气从他指尖溢出来,极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一层薄薄的白。


    那气息与阮流筝的灵力如出一辙——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连阮流筝自己都分辨不出差异。


    那缕灵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凝成一个细小的旋涡,将黎玄周身散乱的灵力一点一点地牵引过来,梳理,归位,再送回他体内。


    旋涡越来越大,将两个人都笼罩其中。


    殷珏的神识从眉心探出来,以极慢的速度靠近着。


    那缕神识在黎玄身周缓缓游走,试探着,在识海的边缘徘徊。


    黎玄的识海外围灵力暴乱,那些灵力没有主人,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攻击一切靠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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