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设止损线。


    当时看着很疯。


    现在看,还是疯。


    但已经不够了。


    苏御把纸重新折好,没有放回内袋。


    他把它压进速写本最里层,和那张破损画纸放在一起。


    “归档。”


    肖野盯着他。


    苏御抬眼。


    “不续约。”


    肖野呼吸停了一下。


    苏御握住他的手。


    这次不是松松搭着。


    是十指扣进去。


    “以后不用规矩约束。”


    他声音很低。


    “我认。”


    肖野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骂了一句:“你这人真会偷袭。”


    苏御站起来,顺手按灭帐篷外那盏小灯。


    四周暗下去。


    下一秒,星空压下来。


    银河从海面一路铺到他们头顶。


    没有大堂灯,没有空调声,没有流程单,也没有任何需要准点完成的浪漫。


    只有火。


    海。


    星星。


    还有两个人。


    肖野和苏御并肩躺在沙地毯上。


    中间没有三点五厘米的距离。


    只有交叠的手指。


    旧吉他靠在篝火旁。


    花衬衫搭在椅背上。


    速写本里夹着破损画纸和那张不再需要生效的确认书。


    肖野偏头。


    “苏老师。”


    “嗯。”


    “质检结果?”


    苏御看着星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肖野的手握得更紧。


    “终身通过。”


    肖野笑着闭上眼。


    海浪声一下下推上来。


    火光低下去。


    风吹过小木桌,调音器屏幕暗了。


    过了很久,营地远处传来脚步声。


    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把一个信封放到帐篷外的小木箱上,又轻轻敲了两下。


    苏御睁眼。


    肖野也睁眼。


    信封封口上写着一行字——


    【明早六点,无人岛船票,两位。】


    第100章 路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被海风吹得卷了起来。


    苏御拆开。


    里面是两张硬卡船票。


    明早六点。


    无人岛。


    票面上没有印返程时间。


    中间还夹着一张手写便签。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赶着写的。


    “不设流程,不设返程时间。”


    落款:周成远。


    苏御盯着便签看了三秒。


    跟了他八年的人,从来只按他的标准流程办事。


    表格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邮件永远提前十五分钟排进收件箱。


    连订咖啡,都严格遵守“冰美式不加糖”的死规矩。


    现在这个人,居然写了一张没有格式、没有编号、甚至没盖章的纸条。


    肖野凑过来,下巴搁在苏御肩头,把便签看完,笑了一声。


    “周哥被你传染了。”


    苏御把船票折好,翻开速写本,夹进那张破损画纸旁边。


    肖野眯起眼。


    “苏老师,这种合同漏洞你能忍?”


    “返程时间空白,违约责任不明,连仲裁管辖都没写。”


    苏御合上速写本。


    “漏洞保留。”


    肖野一顿,直接笑出声。


    篝火已经矮下去了。


    木柴烧成灰白,偶尔迸一下火星。


    海浪声大了,风从帐篷帘子底下灌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肖野没有立马躺下。


    他把那张破损画纸重新拿出来,摊在小木桌上。


    红土印。


    雨水干透后的深色水渍。


    蹭花的炭线。


    右下角撕开的口子。


    画上的人半张脸被灰盖住,只剩眼睛。


    苏御坐在旁边,看着纸角自然翘起来。


    他没有伸手压平。


    肖野拿起炭笔,在画纸背面空白处停了一下。


    苏御以为他要写“私有财产”。


    肖野落笔。两个字。


    《路上》。


    炭粉落在桌面上。


    苏御低头看那两个字。


    安静了几秒。


    苏御说:“比私有财产准确。”


    肖野把炭笔丢进背囊侧兜,转头看他。


    苏御没有回看。


    他盯着那张画。


    画上的自己穿着花衬衫,站在红土里。


    眼睛是唯一完整的部分。


    他说:“走吧,睡觉。”


    ......


    深夜,风变大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沙子卷着盐味灌进来。


    苏御醒了。


    帆布被风拍得啪啪响。


    沙粒落在铺盖边缘,细碎的摩擦声贴着耳朵。


    他没有起身去清理。


    肖野踢开了毯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脚露在外面,脚趾被凉意冻得蜷了一下。


    苏御把毯子重新给他盖回去。


    肖野半梦半醒,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


    声音含糊得厉害。


    “别收拾了……”


    “明天还会脏。”


    苏御应了一声。


    “知道。”


    肖野的手松了点力气,却没有放开。


    呼吸很快重新变深。


    苏御侧躺下来,任由沙粒硌着后背。


    帐篷外,海浪一下一下推上来。


    节奏慢,也稳。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数呼吸。


    也没有默念条款。


    ......


    凌晨五点,营地工作人员在帐篷外轻轻敲了两下。


    肖野头发炸成鸟窝。


    苏御衬衫皱得连熨斗都要认输,背囊拉链还卡着那截袖子。


    工作人员看着这两个人。


    不像来度假拍照的。


    倒像刚从某个不太规范的野外项目里逃出来。


    “那个……无人岛风大,路不好走,建议穿——”


    苏御打断他。


    “能看日出吗?”


    工作人员卡了一下。


    “呃,要看云层。今天预报有厚云,不一定——”


    苏御转身拎背囊。


    “走。”


    码头很小。


    一条旧木船靠在栈桥边,漆面掉了大半。


    船尾挂着一盏还亮着的白炽灯泡。


    上船前,苏御开机。


    消息涌进来。


    屏幕滚动了十几秒才停。


    周成远的战后清算进度汇报,三条语音加一份表格。


    苏妍发来一段视频。


    厨房里,苏正廷围着围裙炒菜,油烟报警器响了。


    林婉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林慧单独发了一条消息:


    衬衫合身不?领口别系太紧。


    苏御看完。


    没回工作消息。


    他打开家庭群,拍了一张海面。


    天还没亮。


    只有栈桥尽头那盏灯泡的倒影,被海水拉成一条碎光。


    配字:在路上。


    发送。


    关机。


    肖野坐在船头,看着他收起手机。


    “苏老师,你刚才是不是先回了家里?”


    苏御跨上船,坐到他旁边。


    “事实陈述。”


    船老大解开缆绳,瞥了一眼他们的装备。


    一个破背囊,一本速写本。


    “岛上没商店,没信号,没遮阳伞。你们——”


    苏御从背囊里翻出两瓶水、一包被压变形的薯片、一件皱外套。


    “够了。”


    肖野盯着那包薯片。


    “苏老师,你的生存标准已经跌破发行价。”


    苏御没理他。


    发动机突突响起来。


    小船驶离码头,颠簸着切入海浪。


    咸水打上船舷,溅了苏御半条裤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擦。


    肖野故意把自己被海水打湿的手往苏御手背上蹭。


    凉凉的,黏的,带着盐粒。


    苏御反手扣住。


    十指交握。


    手心都是潮的。


    ......


    无人岛没有码头。


    船头直接撞上沙滩,底部磨出一声砰响。


    天还暗着。


    沙滩上,碎贝壳和礁石的轮廓模模糊糊。


    肖野第一个跳下去。


    帆布鞋踩进湿沙里,兴冲冲往前冲了三步。


    脚尖磕上一块暗礁,整个人往前栽。


    后领被一把拽住。


    苏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冷且稳。


    “金奖艺术家摔断腿,展馆负责还是我负责?”


    肖野站稳,回头冲他笑。


    “家属负责。”


    两人沿海岸线往高处走。


    原定的礁石平台被涨潮截断。


    一大片海水横在路中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苏御掏出手机想查离线地图。


    屏幕亮了。


    没有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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