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动静。


    水龙头“吱呀”一声拧上了。


    有人急促走过来,又停住,退了两步。


    肖野抬手扒在了门面上。


    他推门。


    林慧站在玄关那里。


    头发白了一大半,连染都没舍得染,随便用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背驼得很厉害。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关节严重变形,拇指外侧磨出厚厚的死皮。


    缝纫机前坐了二十年的手。


    她看到了肖野。


    没扑上来。没哭。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自己鞋跟上。


    浑浊的眼圈涨红,嘴唇抖了很久。


    “瘦了。”


    肖野的喉结沉了一下。


    没应。


    林慧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苏御身上。


    她的手抬起又放下,绞着衣角,整个人慌得不知道往哪站。


    苏御随手放下包。


    往前迈出一步,主动伸出了右手。


    肖野的余光捕到那只手,瞳孔骤缩。


    他太清楚了。


    苏御这只手搓了十三年消毒皂,碰到陌生物品恨不得拿酒精洗三遍。


    除了他自己,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被那只手主动触碰过。


    那只手稳稳握住了林慧长满老茧、骨节变形的手掌。


    力度适中地握住了。


    “阿姨,我姓苏。苏御。和肖野一起来的。”


    被握住的瞬间,林慧整个人都懵了。


    她条件反射想往回抽——她太清楚自己这双手的粗糙。


    但苏御没松。


    等她情绪稳住了,才放开。


    肖野盯着苏御收回的手。


    没洗。没擦。甚至没在裤缝上蹭一下。


    那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拎起了地上的包。


    肖野把脸偏向门外。


    嘴唇抿死。眼睛烧得厉害。


    ……


    林慧领着两人穿过窄小的客厅。


    走到那扇关着的门前停下,手搭上门把手,转头看肖野。


    “你的房间……妈重新收拾过了。”


    门推开。白墙。劣质乳胶漆的味道混着炭包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帘是新换的碎花布,边角的走线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手工踩出来的。


    一间被粉饰得干干净净的空房间。


    肖野的眼神冷下来。


    他记得这间房最后的样子。


    断成两截的画架,满地踩爆的颜料管,还有那个畜生继父砸进来的一箱空酒瓶。


    全盖住了。


    视线扫过去。停在靠窗墙角。


    呼吸乱了。


    白墙底部,一块巴掌大的蓝色涂鸦。


    笔触幼稚,颜料干涸后翘了边。


    所有新漆到了这里拐了个弯,留出一圈不规则的边缘。


    连飞溅的漆点都没沾上去。


    林慧站在门边。搓着变形的手指。


    “粉刷的时候……特意让师傅绕过去的。”


    肖野盯着那块蓝色.


    他一个字没说,转头就走出了房间。


    ……


    餐桌上摆满了菜。


    全是本地菜,全是他小时候的口味。


    林慧面前只摆了一杯浓到发黑的酽茶。


    肖野埋头扒饭。


    筷子夹菜的动作机械,只听得见咀嚼声。


    苏御坐在他右手边,随意吃了几口。


    视线落在林慧身上。


    老太太夹菜时,手腕一直在抖。


    不是紧张,而是长期高强度劳作后、神经受损导致的肌肉震颤。


    筷子尖在盘子里晃了两下才夹稳一块排骨,小心地放进肖野碗里。


    至于那杯浓到不透光的茶。


    御一眼就看穿了——那不是为了解渴。


    那是人在高压和精神极度损耗下,找寻的自我麻痹。


    苏御在心底迅速推翻了之前的预设——这不是个只想来假装弥补的自私母亲。


    这是一个自己早就碎得拼不起来的女人。


    沉默持续到第二碗饭。


    林慧放下筷子。


    “小野。”


    肖野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画架的事……”她的哽咽了一下,“你走那天,我不在家。”


    肖野扒饭的动作停了。


    “我在镇上赶接活儿。他打电话逼我回来,等我骑车拼了命赶到的时候……画架已经被砸断了,你的东西全被扔了出来。人也不在了。”


    她的眼圈涨得通红。


    “我去车站找你了。”


    肖野的脊背绷紧。


    “可是你坐的那班车——”


    她的声音碎了。


    “已经开了。”


    肖野记忆里那个画面——继父砸画架时母亲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不在。不是冷眼。


    她只是,去晚了。


    肖野握筷子的手指掐进掌心的肉里。


    牙关咬得整张脸都在发颤。


    他终于抬起了头。


    红着眼眶。嗓音嘶哑。


    “你去晚了。”


    四个字砸在桌上。


    林慧的眼泪砸进茶杯。


    没辩解。佝偻的肩膀塌下去。


    桌布底下,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伸过来。


    苏御的掌心覆上肖野痉挛的拳头。


    手指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掰开他掐死在掌心里的指甲。


    十指相扣。


    肖野没看他。但那只狂抖的手,在苏御的掌心里,终于一寸寸卸下了力气。


    没人再开口。


    墙上的老式挂钟走了一格。


    肖野低头看碗底。


    粗瓷碗,碗沿磨出一道缺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经压平了。


    抽出被握着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豆角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辣椒放多了。”


    林慧愣了一秒。


    然后猛吸一下鼻子,手忙脚乱站起来。


    “我去、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往厨房走时撞到了椅子角,没回头。


    肖野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厨房里水龙头拧开。


    夹杂着极力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肖野拿起那块林慧刚才夹给他的排骨。咬了一口。


    没吐骨头,连皮带骨地嚼碎,咽进了肚子里。


    苏御的余光扫到他嘴上的动作,没吭声。


    拿起勺子,往肖野碗里添了一口汤。


    窗外,南方小城九月末的夏蝉,正拼命拖着最后一声长音。


    肖野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理会。


    屏幕亮了两秒暗下去。


    陆拾:「怎么样了?你还活着吗?」


    厨房水声停了。


    林慧端着个玻璃杯走出来,手抖得厉害,温水直接洒了几滴在老旧的地砖上。


    她急忙弯下腰要去擦。


    “我来。”


    肖野已经站起来了。


    林慧的动作僵在半蹲的姿势里。


    肖野抽了张纸巾,蹲下擦掉水渍。


    站起来,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从头到尾,没敢看林慧一眼。


    他走到窗边。


    背影对着整间屋子。


    窗外,那件蓝色碎花围裙在风里一晃一晃。


    苏御坐在餐桌旁。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握手时,林慧那粗糙的茧子划过的涩感。


    没洗。


    也不打算洗。


    第73章 折返


    从那栋楼道里贴满广告的居民楼出来,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出租车司机换了一个,空调依然是坏的。


    肖野坐在副驾,摇下车窗,闷热的风灌进来。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后视镜里不断缩小的那栋楼。


    三楼阳台上,蓝色碎花围裙还在风里一晃一晃。


    苏御坐在后座。没看窗外。


    他的视线落在肖野的右手上——指节攥得铁紧,虎口的筋绷起来,卡着一截没来得及收好的铅笔头。


    高铁站大厅。


    人头攒动,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检票通知。


    肖野没往检票口走,径直拐向最右侧的人工售票窗口。


    把两张一等座高铁票推进窗口底下的不锈钢槽里。


    “退票。”


    窗口里的中年女人抬头瞅了他一眼。


    “改签还是退?”


    “退。重新买两张——”


    肖野的手指点上窗口玻璃旁贴着的线路图,找到那条他闭着眼都能背出站名的线路。


    “硬座。两张。最近一班。”


    售票员敲了几下键盘:“两小时后,K1562次,硬座。到站时间明天凌晨四点二十。”


    “出票。”


    两张粉色硬纸板从窗口推出来。


    肖野把票攥在手里。薄薄的纸片被他掌心的汗浸软了一个角。


    苏御站在他身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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