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肖野终于动了。


    他慢慢蹲下身。


    手指哆嗦着摸出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时在硬纸板上割出了刺耳的摩擦音。


    纸箱盖子翻开。


    里面没有缓冲物。


    一件起了严重毛球的深灰色旧毛衣,一本边缘泛黄开裂的塑料相册。


    最上面,压着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肖野颤着手把信纸拿起来,展开。


    目光仅仅扫过第一行。


    下一秒,他五指骤然收紧。


    那张薄薄的信纸被揉成一个死紧的纸团,被他死力攥在掌心里。


    “我妈寄的。”


    肖野闭上眼,连续深吸了三大口气,才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


    紧接着,他把那件旧毛衣和相册原封不动地砸回纸箱。


    动作粗暴。


    胶带被重新胡乱缠上。


    肖野站起身,抬起脚,用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


    将整个纸箱一脚踹进了玄关柜最底层的死角里。


    “别管这个。”


    甩下这句话,他甚至没敢抬头看苏御一眼,连拖鞋都没换,直接一头扎进了浴室。


    玻璃门被重重甩上,水流声瞬间响了起来。


    苏御站在餐桌旁。


    “我妈。”


    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有多重,苏御很清楚。


    “十七岁就自己养活自己了。”


    那天晚上吵架时,肖野红着眼眶吼出来的话,此时在苏御脑子里重新蹦出。


    一个才二十出头的男生,面对母亲寄来的包裹,连拆开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产生了应激反应。


    苏御盯着那个被踢进阴暗角落的纸箱,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几分钟后,浴室门开了。


    肖野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走出来。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眼眶有些发红。


    但他嘴唇咧到了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弧度。


    “饿死我了!今天吃排骨汤啊?”


    他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米饭,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叔叔你不知道,今天工作室那堵砖墙差点塌了!”


    “老李拌的水泥比例不对,我当时正好在下面……”


    肖野手舞足蹈地讲着下午在Loft的荒唐事。笑声很大。


    但苏御清楚,全在演。


    肖野夹菜的频率完全乱了套。


    平时专挑肉吃的人,筷子连着往那盘清炒冬瓜里戳,还偏偏夹不稳。


    咀嚼的动作更是机械得很。


    最关键的是,他的左手一直揣在工装裤的兜里。


    那里鼓起一小块,正是那个被揉烂的纸团。


    苏御冷着脸,没揭穿这种拙劣的演技。


    他安安静静地咽下盘子里的菜,时不时冷淡地“嗯”一声,给肖野递个台阶。


    晚饭吃完。


    肖野条件反射般站起来,伸手去收桌上的空碗。


    “行了。”苏御的手背挡开了他。


    “你今天洗头没打护发素,身上石膏粉的味道也没洗干净。”


    苏御眉头微蹙,扯过一旁的橡胶手套戴上。


    “别碰我的碗。”


    直接越过冰箱上那张铁律般的《同居家务轮值表》,苏御把一摞碗碟推进水槽。


    “去把客厅地毯吸一遍。”


    背对着肖野,他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过了背后的动静。


    肖野愣在原地,耷拉下肩膀。


    那副强颜欢笑的面具终于不用再死撑,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垂着头,转身拖着步子挪回了客厅。


    这一晚,两人谁都没开口找茬。


    没有抢遥控器,没有为了空调温度斗嘴。


    在一种反常的安静里,各自挨到了深夜。


    凌晨三点。


    主卧没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外头的光挡得严实。


    苏御睁开眼。


    常年神经紧绷带出的浅眠毛病,让他轻易捕捉到了门外的动静。


    很轻。


    是纸页被缓慢翻开的摩擦声。


    苏御掀开薄被,光脚踩上木地板。


    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那条没关严的缝隙。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路灯,客厅的画面印入眼底。


    肖野孤零零地坐在地毯上。


    没开灯,他背靠着沙发底座。


    那个白天被他狠狠踢进柜底的纸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重新拽了出来,就敞开在旁边。


    他的膝盖上,摊着那本塑料封皮的旧相册。


    肖野的视线死死锁在其中一页上。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模样、同样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男孩。


    照片边角早就卷曲泛黄。


    察觉到身后的微小动静。


    肖野一哆嗦。


    “啪”地一声把相册重重合上。


    双手死力按在封面上。


    他仰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看过来。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吵到你了?”声音都在发抖,尾音哑得不行。


    “我……我马上收拾,回去睡。”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就要爬起来。


    苏御站着没动。


    没有问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也没有问照片上是谁。


    他直接转过身,走向黑漆漆的厨房。


    两分钟后,微波炉“叮”了一声。


    苏御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走回客厅。


    他没把牛奶强行塞进肖野手里,而是微微弯腰,稳稳地搁在肖野手边的地毯上。


    接着,这个连自己衬衫蹭了一点灰都要马上换掉的重度洁癖患者。


    直接穿着真丝睡裤,在肖野身旁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


    两人之间,刚好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苏御侧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没有探究,没有逼问,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


    整个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


    热牛奶的白气已经散尽,杯壁摸上去温吞吞的。


    在这种不带任何审判与压迫感的沉默里。


    肖野紧绷如满弓的背脊,终于一寸寸垮了下来。


    那层强行套上的防备硬壳,碎了个干净。


    他吸了吸鼻子,试探性地歪过脑袋。


    一点,再一点。


    最终,那颗沉甸甸、装满着陈年旧伤的脑袋,重重地靠在了苏御的肩膀上。


    苏御左半边肩膀传来明显的重量。


    但他没躲。


    由着他靠着。


    直到耳边传来肖野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苏御才伸出左手,越过那个当做缓冲的抱枕,把那杯牛奶往肖野手边又推近了半寸。


    第二天上午,投行三十三层。


    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苏御冷着一张脸敲击键盘。


    桌上堆着三份加急的并购案财务报表,他翻都没翻。


    电脑屏幕上,加密网络已经连通。


    搜索栏里,他敲下昨晚扫过一眼的那个南方偏远县城的名字。


    空了一格。


    接着打出两个字:林慧。


    鼠标指针悬停在回车键上。


    那是肖野的逆鳞。


    是肖野烂在肚子里的脓疮。


    但他苏御护在自己防盗门里的人,哪怕在尘埃里,也不准别人踩一脚。


    背着这么个定时炸弹战战兢兢?大可不必。


    食指点下。


    网页飞速跳转,一长串搜索结果弹了出来。


    苏御的视线直接锁定了最顶端的一条本地新闻简报。


    发文时间是六年前。


    【……林慧因涉嫌参与地下债务纠纷……已被依法传唤……其子由社会福利机构介入……】


    简短的几行字,字字句句透着烂透了的窒息感。


    苏御的呼吸沉了下去,指节在办公桌边缘重重扣了两下。


    正准备调用更高权限的网络挖到底。


    屏幕右下角,系统弹框突然闪动。


    一封没有署名的加密邮件插了进来。


    没有附件,没有正文。


    标题只有四个字。


    【霍夫曼见】


    苏御握着鼠标的手骤然收紧。


    这五个字直接扎进了当前的平静里。


    Eva。


    楚峥。


    还有那个在苏黎世遥控一切的神秘掌权人。


    真正握着牵引绳的资本巨鳄,已经落地国内了。


    苏御把林慧的新闻页面最小化。


    胸口那点残存的温存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商场狠厉。


    他拿起手机,拨出周成远的号码。


    “老周。”电话接通,苏御的声音沉得能砸碎冰。


    “查一下今天降落的所有涉外私人航班,筛出从欧洲过来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