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


    苏御从没在下午五点半之前离开过这间办公室。


    “明天的会。”


    “邮件发我。”


    电梯门合上。


    公寓书房的门关了。


    苏御坐在椅子里手指搭在抽屉的密码锁上,四位数字拨到位,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脆。


    协议就在最上层折叠的平整,纸张边角没有卷曲。


    他取出来摊在桌面上,指腹从第一条的黑色字体上滑过去一直滑到右下角那枚颜料指印。


    纹路有些干裂了。


    红色褪成暗赭色和纸面融在一起,是一个月前肖野摸出颜料管随手一按留下的。


    苏御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


    他拔出签字笔笔帽搁在桌面上,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手腕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


    笔尖落下去笔锋极稳。


    “乙方有权在公开场合使用涉及甲方元素的艺术创作,甲方知悉并不持异议。”


    每一个字的间距均匀,句式严谨的跟公司出具的法务意见书没有区别。


    签名和日期。


    苏御二字的最后一笔收的干脆,墨迹在纸面上凝了两秒。


    他把笔帽按回去协议没有折叠,就这样摊着放在桌面上。


    承重墙那边传来刮刀碾石膏的声音。


    节奏和昨晚一样一下停三秒再一下。


    苏御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晚上七点整门铃响了。


    苏御拉开门肖野站在门外。


    卫衣洗的发白,头发拿水压过黑眼圈还挂着,进门的时候脚在地垫上认认真真蹭了三遍。


    苏御走进厨房端菜。


    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冬瓜汤。


    盘碗在桌面上摆好位置精准。


    他没有坐下。


    协议被他从书房拿出来此刻摊开,直接推到餐桌对面肖野的位置上。


    “补充条款。”


    苏御的声音很冷下巴微抬,和他在会议室对着纽约总部投屏时的姿态一样。


    “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肖野正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手卡在椅背上,整个人顿住了。


    协议。


    他认得那份纸,认得右下角那枚褪色的指印和折痕的位置。


    这份东西已经很久没被拿出来了。


    肖野心里咯噔一下沉到底。


    他最近做了什么。


    留脚印和看电影,擦灰痕只擦了一下就被苏御拦住。


    吃藕盒的时候咬出声响蹲在矮桌旁边肩膀差点蹭到苏御,桩桩件件都是在苏御的雷区边缘试探。


    是不是太过了。


    苏御是不是终于忍无可忍要加上新的规矩了,比如禁止发出超过十分贝的噪音,或者和他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他僵硬的坐下来。


    筷子没动手指翻过前面几页每一条都看过无数遍了,咀嚼不超过二十分贝,餐具四十五度角摆放,用餐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


    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肖野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整个人定住了。


    十秒。


    客厅里安静的只剩空调底噪,苏御坐在餐桌旁没看他筷子搁在碗沿上。


    肖野坐在餐桌前脊背弓着,肩膀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慢慢泛红而是一瞬间充血,嘴唇抖了两下嘴张开,喉结滚动没有声音出来。


    苏御的余光看到了。


    他别过脸下颌绷紧,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


    “别想多了。”


    他的声音很硬。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耽误毕业。”


    “你要是拿不出成绩以后再想蹭饭就没资格了。”


    肖野没哭。


    他低下头盯着那行字。


    乙方有权在公开场合使用涉及甲方元素的艺术创作,甲方知悉并不持异议。


    法务合同句式工整的签名,连日期都标到年月日。


    苏御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出他最不擅长的回答。


    肖野盯了三秒。


    然后他攥紧右手食指弯曲,门牙咬上指尖。


    用力。


    皮肤破开的声音很细。


    血珠从指腹渗出来暗红色,一点一点汇聚。


    肖野把食指按在纸面上苏御签名旁边。


    鲜红的指印落在白纸上,纹路从中心向外旋开和对角那枚颜料指印隔着整页纸相对。


    苏御的视线停在那抹红色上。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消失了。


    他的脸色变了。


    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声响,苏御两步跨过来手直接抓上肖野的手腕。


    指头收的很紧骨节发白,力道大的肖野的手被拽离了纸面。


    “你干什么。”


    嗓音变了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肖野的食指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指纹往下淌,滴在协议面上洇开一小块。


    苏御盯着那只手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眉头拧紧。


    三十二年的重度洁癖。


    他甚至无法忍受书本有折角,此刻却紧紧攥着一只正在流血沾着口水和细菌的手。


    血液伤口手指上不明成分的细菌。


    他一样都没松手。


    肖野被他攥着手腕拽着,整个人从椅子里被带的往前倾。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笑。


    是从胸腔里顶上来的带着鼻音和气音,眼眶还红着虎牙露出来在餐厅灯光下白的晃眼。


    苏御握着他的手腕僵在原地。


    肖野笑了好几秒才停用没被攥住的左手拍了拍苏御的小臂。


    掌心是热的贴上去的时候苏御的肌肉跳了一下。


    “叔叔。”


    肖野看着他眼神很亮。


    苏御的喉结滑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肖野指尖的血珠和协议上那枚血色指印,胸口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


    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肖野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色的掐痕。


    苏御转身走向洗手间。


    “先把手处理了再吃饭。”


    “医药箱在老地方。”


    声音从走廊传出来他背对着客厅,肩膀绷的很紧。


    水龙头被拧开凉水冲上肖野的指尖,血丝流进下水道。


    苏御站在旁边盯着直到血止住了才松开那口气。


    医药箱从柜子里被拽出来砸在茶几上。


    肖野拉出创可贴缠了一圈动作很快。


    他走回餐桌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咀嚼声在餐厅里响了起来大概二十五分贝。


    苏御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坐到对面。


    看了一眼肖野缠着创可贴的右手食指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句疼不疼咽了回去,低头喝汤。


    协议摊在桌面上没有被收走。


    两枚指印一左一右。


    一枚是一个月前用颜料随手按的干裂在纸面上。


    一枚是今晚的血迹洇开的边缘还没有完全干透。


    隔着整页纸相对。


    肖野吃着饭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展位上那两个红色的待定不会再空着了。


    第34章 我不放心别人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份协议上。


    两枚指印一左一右。


    颜料那枚干裂发暗,血迹那枚边缘已氧化成深褐色,被阳光照出纸面凹凸的纹路。


    隔壁有动静。


    不是刮刀碾石膏的声音,是胶带撕拉和泡沫板摩擦墙壁的钝响,夹着椅子腿拖地的噪音。


    肖野在打包。


    他把三幅画布从墙面上取下用气泡膜裹了两层,胶带缠的他手指发麻。


    雕塑太沉,他试着从基座底部发力推了下却纹丝不动,虎口上刚结痂的血泡被硌的生疼。


    他夹着手机给陆拾发消息,拇指滑动到号码界面。


    门铃响了。


    肖野挂断没拨出去的号码,绕过地上的泡沫板走到玄关一把拉开防盗门。


    苏御站在门外。


    肖野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苏御没穿白衬衫,他穿了件深铁灰衬衫面料带着磨砂感。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双手戴着一副劳护手套,腕口的魔术贴扣的严丝合缝。


    他脚边放着个黑色工具箱。


    肖野盯着那双手套看了三秒。


    苏御下巴微抬开口说话。


    “听说你今天要把画挂上墙。”


    他视线越过肖野扫了眼屋里,嘴角压低。


    “鉴于你那朋友陆拾的几何逻辑约等于零,草率审美根本没法保证挂画精度和对称性,我的形象绝不能被挂歪一毫米。”


    他顿了顿。


    空气安静了两秒。


    肖野看着眼前这全副武装的人,深铁灰衬衫和劳护手套还有黑色工具箱。


    一个重度洁癖的投行副<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把自己整成这副模样,站在满地石膏粉的房间门口就为了捍卫挂画精度,这借口真是绝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