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偏头,嘴闭的很紧,眉头拧出纹路。


    他无法接受这种姿态,三十二年的人生里他只负责下达指令,做出判断,掌控局面。


    被人举着勺子凑到面前来喂饭,这件事从未出现在他任何一段记忆中。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平时用的那套压迫感,目光往上抬凌厉的刺过去,“肖野,把碗放下。”


    他的声音发涩,气息比预想中弱了不少。


    “你想借着献殷勤再改协议条款,我现在的状态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更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这番话搁在平时确实够杀伤力。


    但苏御忽略了一件事,他靠着枕头脸色惨白,眉心冒着虚汗,刚才连一碗粥都端不稳。


    这副模样配上他那套凌厉的措辞不但没有任何威慑效果,反而透着一股拱火的味道。


    肖野没退,他把勺子搁回碗里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然后坐直了身体。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嘴角压平眼神微沉,下巴朝上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背脊绷的笔挺。


    那个姿态和那个微仰下巴的角度,那种居高临下审视一切的压迫感,苏御每天早上都在穿衣镜里见过。


    肖野看着他,用一种冷硬不容置疑的语调开口,“只有白粥,爱吃不吃。”


    房间内的空气安静了,苏御的瞳孔骤缩。


    那五个字传进耳朵的瞬间,他的大脑出现了十一年投行生涯中从未发生过的情况,完全空白。


    那个语调和停顿方式,那种把施舍包装成冷漠的腔调是他自己的。


    几天前厨房里的场景撞了上来,速冻水饺端在手里甩到肖野面前,嘴里说出的就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遣词和重音位置,肖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苏御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了两次,那些精心准备的反驳在脑子里转,每一句都被这五个字堵的严严实实。


    他引以为傲的毒舌防御系统,被人反向击破了,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肖野眼底故作的冷酷撑了大概三秒钟,先是嘴角抖了一下接着虎牙露了出来,最后整张脸都绷不住了。


    他笑出了声,不是嘲弄是纯粹的得逞。


    勺子重新舀起米粥,他在唇边吹了一下递回苏御面前,这次距离更近几乎贴着下唇。


    “行了叔叔这叫魔法打败魔法,”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哄人调子,“烧成这样就别端着那套规矩了,乖乖张嘴就当是我在履行那份互助协议的附加家务劳动了,算你赚了行不行。”


    温热的米香直往鼻腔里钻,苏御僵持在那里,视线锁在那只端着碗的手上。


    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发毛了,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群青色。


    这只手几个小时前熬了粥,更早时候在他额头上反复比对过温度,在某个凌晨往一个保温杯里灌满了蜂蜜水。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苏御紧绷的肩线一寸一寸松了下来。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攻击性散了个干净。


    没有谈判桌上的锋利也没有投行VP的冷硬,连毒舌防御系统的最后一点余火,都被那句只有白粥爱吃不吃给浇灭了。


    他垂下视线微微张嘴,含住了那口粥。


    米粒熬的很烂,温度刚好卡在不烫嘴的临界线上。


    咽下的时候喉咙里的干涩感被整片覆盖,胃壁上因为烈酒灼伤的黏膜也得到了缓冲。


    第二勺递过来他没有再躲,第三勺第四勺,瓷勺磕碰碗壁的声音变的有了节奏。


    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卧室里一下一下的敲着。


    偶尔粥黏在勺底他就用拇指在碗内壁刮一下,把多余的抹干净再送过去。


    苏御靠在软枕上,没有主动接勺也没有再出声拒绝,他的目光落在肖野专注的侧脸上。


    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那人的颧骨和鼻梁侧面,睫毛在眼窝下方落了一小片影子。


    平时那张嘴总叨叨个不停,现在安安静静的只有呼吸,碗见了底。


    肖野把最后一勺刮干净送进苏御嘴里,碗和勺放回床头柜,他抽了张纸巾叠成小块递过去。


    苏御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低沉底噪。


    肖野站起身把保温罩重新盖上空碗,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条毛巾叠好搭在椅背上。


    他没有急着走也没有多余的话。


    苏御看着他收拾完这些,视线停在那个宽松的后领口上。


    空调二十四度,遮光窗帘拉的几近合缝,一切物品都待在该待的位置。


    规矩没变秩序也没变,但苏御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被子的褶皱和枕边残留的米粥清气,床沿被肖野趴过后压塌的痕迹,还有碗壁内侧被勺子刮过的刮痕。


    全是不属于他原有生活的痕迹,他没有伸手去抚平那些褶皱,也没有要求肖野把一切复原。


    那道隔绝所有失控因素的防线没有被打破,只是在瓷勺抵上嘴唇的那一刻,他自己把锁打开了。


    第16章 匿名投递


    肖野带走碗,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苏御在枕头上躺了大约三分钟。


    天花板的石膏线条横平竖直,从入住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他盯着那条线看,注意力不断滑向左侧,床沿被人趴了大半夜,被子上陷下去一小块。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从抽屉里抽了两张消毒纸巾出来,他弯腰擦拭肖野趴过的那截床沿。


    擦了第一遍又擦了第二遍,手腕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不是虚弱留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拖着。


    毛巾被叠好挂回卫生间的横杆上,杆的高度和间距都没有变。


    他站在洗手台前洗了两遍手,水龙头关掉后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一直在走神。


    公寓恢复了原有的秩序,枕套换了新的,地板上的碎玻璃清理干净,消毒柜嗡嗡开始运转。


    一切归位。


    他在客厅转了两圈,始终没找到哪里不对劲。


    ***


    傍晚七点门铃准时响。


    苏御拉开门,肖野站在外面。


    手里提着空饭盒,袜子穿的整整齐齐,头发也服帖。


    但那双眼睛没亮。


    跟上次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苏御侧身让开,肖野蹲下换鞋,脚伸进拖鞋后没有多余的话。


    他走到餐桌前坐好,把刀叉摆到四十五度角,动作利索的过了头。


    苏御把煎好的鳕鱼端上桌,两副餐具,两只瓷盘。


    肖野切鱼下刀,嘴闭的紧,咀嚼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没有说今天弄了啥,没有露虎牙,连惯常的那声叹气都被咽回去了。


    苏御拿着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视线在肖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对方握叉的指关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维持的很平。


    这人在扛事。


    苏御没有立刻开口。


    他又吃了两口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随后放下碗筷。


    “灵感枯竭了?”


    肖野的叉子顿了一下。


    苏御抬着下巴看他。


    “脸色很死板,你这是在模仿大卫吗?”


    这话够毒。


    肖野抬起头,嘴角往上扯了扯,虎牙没露。


    笑容撑了不到两秒就塌下来,他低头重新拨弄盘子里的芦笋。


    “导师下午约谈了,让我再想想方向。”


    声音压的很低。


    叉齿在瓷盘底部划过去,刮擦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远不止二十分贝。


    苏御的耳朵动了动。


    他没提超标的事。


    ***


    肖野走后碗筷归位,餐垫平行,椅子间距标准,一切复原。


    苏御坐进书房,三块屏幕同时亮起冷光。


    左侧的并购模型还卡在那里,光标闪了十几下他没按一个键。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方向。


    他打开公司的行业资料库,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解构主义,修复,当代雕塑,回车。


    第三页结果里跳出一条记录。


    三个月前,一位东欧艺术家安德烈列维在国内私人美术馆做过一场巡回展。


    代表作的创作母题是用修复残缺本身作为艺术表达的核心。


    不是把破损的东西恢复原状,而是让修复的过程成为作品。


    苏御看着屏幕上的展览介绍,指尖停在鼠标左键上方。


    这和肖野一直卡住的点撞的严丝合缝。


    他把资料链接复制出来,鼠标悬在屏幕中央没有落下去,发送窗口空着。


    一分钟后,他打开了一个从未启用过的行业内部邀请制邮箱,账号是一串系统编号。


    收件地址栏里,他输入了肖野留下的院校邮箱。


    没有署名也没有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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