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一下,“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不肯见我,后来可能是被我的诚心打动了。”


    主持人问老师教了他什么。


    沈潋川想了想:“很多东西,而且都是让我醍醐灌顶,受益匪浅的——”


    主持人让他仔细说说。


    沈潋川沉吟半晌,然后笑了。


    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盛着一点细碎的光。


    柔和的、温暖的、像被时间打磨过的光。


    “以前我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给我父母看,给所有人看,我不是一个离了家庭的托举就活不下去的人,我也想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后来我发现,我越是想证明,就越是用力过猛,反而失去了本心——我的本心也只是追求纯粹的艺术而已,就像在那个小剧团里和我一起排练《雷雨》的那些演员一样。”


    他又笑了一下,“现在我不想证明了。我只想做好每一个角色。哪怕那个角色只有一场戏,哪怕那场戏没有人看。”


    主持人问他有没有后悔推掉《止》。


    沈潋川沉默了两秒。


    “不后悔。”他说,“那个决定,是当时的我能做的最好的决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选。”


    主持人连忙追问:“潋川,有很多观众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推掉这部戏,是不是身体原因?”


    沈潋川却不答,站起了身,温和地道:“非常感谢,今天就到这里吧。”


    采访结束。


    第144章 潮汐(全文完)


    股东大会圆满结束。


    回办公室的路上,助理小周对易怀景说:“易总,沈总说一会儿她要过来一趟。”


    “行,你下去带她上来吧。”易怀景吩咐。


    小周应了声“是”,就下楼了。


    片刻,小周敲门进来说“沈总到了”,易怀景站起来迎接。


    沈漪年踩着皮鞋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身后没跟助理,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易怀景绕过办公桌,和她握了一下手。


    “沈总。请坐。”


    沈漪年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地和易怀景讨论了几个刚刚股东大会上的问题。


    然后她把文件袋推过来:“这些是下个月董事会要过的议题,你先看看。另外——”


    沈漪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妈不是马上六十大寿了么。家里办个小宴,我前两天问你你说要来的,还记得吧?——下周六。”


    “记得。”易怀景说,“礼物我已经在准备了。”


    沈漪年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你准备的什么?”


    “阿姨不是喜欢昆曲么,我托人找了一套老前辈的孤本录音,是民国时候在上海的演出,市面上没有流通的版本。”


    沈漪年挑眉:“可以啊,有心了。”


    “阿姨喜欢就好。”


    “那你到时候早点过来,帮忙招待一下?”


    “好。”


    因为有沈漪年这层关系在,加上沈家父母之前的“承诺”,这两年,易怀景倒是一直和二老保持联系,逢年过节时常走动。


    “行。那到时候见。”


    沈漪年站起来,易怀景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有先动。


    沈漪年抱臂站在那里,目光审视着易怀景。


    易怀景:“沈总还有什么吩咐?”


    沈漪年常年保持平直的嘴角突然不怀好意地勾了一下:“你……没什么要问的?”


    易怀景笑容不变,目光却悄悄地从她的脸上移开:“没有啊。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漪年看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嗤笑了一声:“装模作样。”


    易怀景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只见沈漪年道:“你不问我,他可是问了的。”


    易怀景下意识道:“问了什么?”


    话一出口就后悔。


    这个反应不是说明他知道、并且十分在意沈漪年口中的那个“他”吗?


    易怀景:……


    沈漪年很没形象地哈哈大笑。


    “不是喜欢假正经么?”她笑够了,道,“他问我你去不去,我说当然。”


    易怀景的耳根红了。


    也不知道是被沈漪年戏弄之后羞恼的,还是……


    他张了张口,看上去想说什么。


    “准时到啊。”沈漪年怕他反悔了似的,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易怀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几上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一缕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在空气中。


    易怀景心想,他需要买几套新的西装了。


    ——————


    宴会设在沈家老宅的花园里。


    寿宴不对外公开,来的都是两家的至亲好友和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


    九月底的B市,天黑得早了,六点多钟,暮色就从梧桐树梢漫下来,把整座院子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


    花园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星星点点串在树枝上,像萤火虫落在人间。


    说是家宴,排场却不小——花园里搭了暖棚,鲜花从荷兰空运过来,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弦乐,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易怀景到得早,他答应了沈母说要早点过来帮忙。


    沈母虽然已经六十大寿,但依旧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作为寿星打扮得格外温婉美丽,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寿星先是拉着易怀景聊了好一阵,宴会快要开始,才放他出去招待客人。


    易怀景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挺括,没有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头发比平时打理得仔细了一些,额前那几缕碎发被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骨。


    他站在花园入口,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寒暄。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像弥勒佛。


    “易总,听说易天最近在开拓娱乐版块?”


    易怀景笑容得体:“您真是消息灵通。易天确实在看一些文娱方向的项目,有这个意向,不过目前还在前期调研阶段,还没有具体实施。”


    孙老板端着酒杯,凑近了一些:“小易,不介意我这么叫吧?”


    易怀景笑容不变:“当然不介意,孙叔。”


    孙老板嘿嘿嘿笑起来:“哎!我就说,你爸和我也是老相识了……小易啊,听说,今天沈总的弟弟沈潋川老师会来啊。你和沈总关系好,不知道有没有门路,给叔说一说?我们公司想投几部戏,邀请沈潋川老师,苦于没有合适的人牵线啊。”


    易怀景笑了笑,笑容不热络,也不冷淡:“这个啊,孙叔,我不太清楚沈老师的安排。他刚回来,大概还在调整节奏。不过我可以帮您留意一下。”


    滴水不漏。


    孙老板还想再问,旁边一个做新能源的老板凑过来,举着酒杯:“易总!易天和沈氏这次合作,可真是强强联合啊!你们两家,现在真是行业龙头了!”


    易怀景和他碰了一下杯,笑着说:“是沈总带得好,我只是跟着学。”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沈漪年,又不显得自己卑微。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七嘴八舌地附和。


    “易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是啊,年纪轻轻如此沉稳老练,颇有风采!”


    “易总这才接手易天几年啊,公司起死回生不说,还越做越大,又在拓展新版块了!”


    “我们是想追也追不上喽!”


    “还得是年轻人,敢于开拓拼搏,有冒险精神!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是好好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得了!”


    “哎,老易这下可是放心了吧,有这么争气的儿子,后半辈子不愁咯!”


    “我儿子要是有易总一半有能力,我死也瞑目了!”


    “易总年轻有为不说,长得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啊!”


    “小易早就到了年纪了吧?还没打算?老易也不着急啊。”


    ……


    易怀景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应付四面八方的奉承,说话滴水不漏,不急不慢,不卑不亢。


    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目光已经第三次飘向花园入口了。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在等谁。


    他只是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商人应有的警觉。


    花园里人越来越多了。


    沈漪年在里面陪着几位长辈,小辈们在外面招呼客人,服务生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里。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在秋天的夜风里飘散。


    乐队结束了一首轻快的《蓝色多瑙河》,正准备演奏下一首。


    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


    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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