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里的孩子们围着他们,好奇地看着他们一模一样的冲锋衣,和彼此间远超朋友手足的熟稔互动,窃窃私语。


    一对明显关系亲密的汉族男性。


    在文化氛围这样浓郁古朴的地方,自然是要受到很多不一样的眼神。


    易怀景丝毫不惧,沈潋川也没有任何表示。


    甚至对一个用藏语咒骂他们的老人微笑。


    风风雨雨,他们也只是这里的过客。


    社会风气开放,二人的父母也对此接受度良好,别人说两句又怎样。


    可惜苯教似乎没有造口业这样的说法。


    “你看,那就是玛尼堆。”


    沈潋川指着路边、山口随处可见的一堆堆刻有经文的石头,眼神亮亮的。


    “藏语叫‘多崩’。信徒们每经过一次,就添上一块石头,等于念了一遍经文。这是祈福,也是积累功德。”


    他拉着易怀景过去,甚至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而认真地寻找合适的石块垒上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刚学的六字真言。


    易怀景觉得有些新奇,也跟着做,心里却有点莫名的别扭——


    沈潋川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沈潋川没有看他。


    垒好石头后,他直起身,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座承载了无数陌生愿望的石堆。


    半晌,又缓缓抬头,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雪山之巅。


    夕阳给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神深邃悠远,里面盛满了一种易怀景感到陌生的、沉重的虔诚。


    仿佛在透过眼前的事物,与某个生灵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


    “我们去冈仁波齐转山吧?”


    沈潋川提出这个建议时,易怀景差点被一口酥油茶呛个半死。


    之前去扎叶巴寺的时候,藏族向导给他们讲过,什么是“转山”。


    易怀景听着就牙疼,沈潋川却表现出雀跃与向往。


    “转山?徒步几十公里?海拔五千多?”


    易怀景觉得他疯了。


    “我们时间不够,装备也不专业,上去就是给救援队添乱。而且你马上要进组,身体出问题怎么办?”


    沈潋川却异常坚持,异常热切,异常期盼:


    “没关系的,我们不转完整的外圈,就走一小段,最经典的那段。体验一下,就一下。”


    他握住易怀景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这是很重要的……仪式。绕着神山行走,用身体丈量土地,据说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带来好运。我想和你一起……感受一次。”


    浪漫、迷信。


    沈潋川从来没有这样恳切地要求过他什么。


    易怀景看着他,那句“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在嘴边转了转,终究没问出口。


    是不是马上要进组,压力太大了?


    真正的转山路,比想象中更折磨人。


    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无比困难,腿脚灌了铅,狂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沿途能看到许多真正磕着长头匍匐前行的信徒。


    他们面容黝黑沉静,眼神那样笃定。


    与易怀景这个狼狈且只觉痛苦的游客形成残酷对比。


    沈潋川却似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身体的疲惫显而易见,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不再多话,只是沉默地走。


    路过每一处玛尼堆、每一片飞扬的经幡、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信徒,都像在贪婪地吸收着什么。


    偶尔,他会停下来,学着信徒的样子,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垒在路边的玛尼堆上。


    易怀景简直无法理解,他对这个小石堆哪里来的那么大执念。


    走到一个能俯瞰辽阔山谷的垭口。


    寒风凛冽,五彩经幡猎猎作响,仿佛把天空都撕裂。


    沈潋川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苍茫的天地,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怀景,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易怀景累得只想瘫在地上。


    听到这话,喘着气回:“我只相信我的腿快不是我的了……还有,这妖风,快把我吹成傻子了。”


    沈潋川却仿佛没听见。


    他转过头,看着易怀景被风吹得通红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继续用那种羽化而登仙的语气说:


    “但你不觉得吗?在这种地方,人好像特别渺小,是不是对自然来说,千万年也只不过是一瞬……”


    易怀景感觉沈潋川已经被吹傻了。


    他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不来学哲学真是屈才啊,沈格拉底。”


    他以为沈潋川会给他一脚。


    没想到,沈潋川听到这句话,似乎得到了某种他想要的反馈,居然无比愉悦地笑了起来。


    易怀景:?


    别真吹傻了啊!


    沈潋川走近两步,在猎猎风声中,伸出手用力握住了易怀景冰凉的手,低声道:“抓紧,别松手。在这里,我们是彼此的依靠。”


    到底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啊!


    但是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道是真实的。


    易怀景那颗在寒风和高反中有些惶然的心,因此安定了一瞬。


    他反手握上去,心想:算了,来都来了。


    或许沈潋川真的是工作压力太大,需要这种极端体验来释放吧。


    易怀景还发现,沈潋川常常在他不经意的时候看他。


    当他徒步累得气喘吁吁时,当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笨拙地打酥油茶时,当他站在经幡下被风吹乱头发、眯着眼眺望远方时……


    沈潋川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很久,很久。


    第81章 回忆:转山(2)


    转山归来,人困马乏。


    易怀景以为这场“苦修体验”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没想到沈潋川紧接着提出了更离谱的计划。


    ——在雪山脚下露营一晚。


    露营。


    露营!!!!!


    这个海拔,这个夜间温度,这个条件……


    沈潋川真的疯了!


    “不可能。别想一出是一出。”


    易怀景这次干脆果断,“你知道这里晚上多少度吗,我们的装备也不够,荒郊野岭,万一出事了呢?信号也不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潋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抿着嘴,很可怜地抬眼看着他。


    易怀景:……


    易怀景:“真的不行……”


    沈潋川蹭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就一晚……我真的想试试。你看,星空肯定特别近,特别亮。我们都走到这儿了……装备我问了当地人,可以租到专业的防寒睡袋。我保证,就一晚,体验一下吧,好不好?”


    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易怀景颈侧。


    易怀景心道,完了,祖宗。


    “……沈潋川,你真是……”


    他叹了口气,挫败感涌上来,最终化作一句无奈的:“……说好了,就一晚上。回去要是感冒了或者高反加重,我可不伺候你。”


    沈潋川立刻笑起来,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就知道你最好。”


    于是,在易怀景满心的不情愿和担忧中,他们真就在一处背风的雪坡下,支起了一顶租来的防风帐篷。


    空间逼仄得只能紧紧挨着躺下两个成年男人。


    专业的防寒睡袋并排铺着,像两个相连的茧。


    ……易怀景真的没话说。


    现在毕竟没到冬天,夜风被层层剥削之后再透过帐篷面料渗进来,倒也还好。


    像南方没有暖气的冬,也不算太冷。


    星空确实如沈潋川所说,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银河泼洒,璀璨得不真实。


    但易怀景没什么浪漫旖旎的心思。


    前两天转山,虽然确实只走了一段,但是山路陡峭无比,风又大。


    他只觉得很累,浑身上下酸痛不适,只盼着这难熬的一夜赶紧过去。


    两人紧紧挨着,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寂静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找地方、搭帐篷消耗颇大。


    易怀景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突然,他感觉到沈潋川动了。


    不是调整姿势,而是整个身体贴了过来。


    隔着两层睡袋,都能感受到那份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存在感。


    一只温热的手从睡袋缝隙探了进来,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易怀景的手,紧紧扣住。


    易怀景清醒了些,下意识反握住了他的手,含糊地问:“怎么了?冷吗?”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沈潋川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整个人几乎半压过来,拉开了睡袋的拉链。


    易怀景:!


    对方压了下来,带着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吻住了易怀景的唇。


    不是往常那种温柔或带有情调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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