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校长回了家,家里的气氛并不好。


    一方面是敌军进城,有一点血性的人都会觉得耻辱和痛苦。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敌军进城,城内越来越不太平,为了安全,周司年就把周启新和他娘接过来住。


    郁宝君同意了,但并不愉快。出于大义,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孤儿寡母住在外面被敌人欺凌。


    但对她自己来说,她的确也很难忍受丈夫的非婚生子和他们共处一室,默认周司年赡养他们,已经是她最大的包容了。


    但郁宝君并没有苛待他们,两边只是泾渭分明地在这个家里住着。


    周司年回家,面色黑沉,没吃饭就直接去了书房。


    郁宝君也跟了过去,怕是有什么坏消息。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宝君,你带着孩子们离开吧。”


    郁宝君生气: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留在这里,把学校保住。”


    “保不住了,日军已经提出要安排人进驻我们的学校。”


    “什么?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不过我应该会答应的。”


    “你疯了?孩子教育怎么能允许他们插手?在东北发生的事情你难道没有听说吗?”


    郁宝君的手抖了起来,生气于丈夫这么迅速地倒戈。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走到那一步才选择答应的,我如果答应,他们还会保留我在学校工作的权利,那么我就可以想办法保住一些课程。”


    郁宝君觉得这并不是个好办法,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开始转动脑筋,或许可以找其他国家的政界人士向日军施压?


    这些年来,她和这些人也打过交道,知道他们来到华国,很多是想捞一笔的。


    这没什么,郁宝君可以让他们捞一笔,只要他们能帮得上忙。


    但是……


    郁宝君恍然想起,很多外国人已经离开了,他们知道已经无力抵抗倭国在这片土地上的势力,再加上本国也陷入了战争,纷纷放弃了在华国的驻守。


    她觉得有些可笑,华国的短暂安宁,竟然需要靠这些外国势力的彼此制衡才能维持。


    “唉。早知如此,我们也应该让学校内迁的。”


    日军入城后,教育部就下令要求北平的数所大学内迁,前段日子,师生们已经分批离开了北平。


    周司年并没有回答,他正蹲在地上,打开一处保险箱,寻找着什么。


    不用丈夫回答,郁宝君自己都笑了,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嘛,小学、中学怎么迁移呢?家长们怎么会同意未成年的孩子们跟着学校离开呢?


    更何况,别说中学,就是那些专业学校,也都没有获得内迁的令书,只能在这座城内苟延残喘。


    “总得想想办法,总得想想办法,你说,不然我去和日军军官的太太们交好一下,可以吗?反正我们想继续在这里生活,也总得讨好他们。”


    周司年打断了她的话,语速很快:


    “不,我不希望你做这些。我是这样想的,你带着孩子们离开,去找岳父他们也好,直接出国也好,都可以。反正我们家里……”


    郁宝君第二次被丈夫要求离开,很难不生气。


    难道她就是不能共患难的人吗?难道这个学校开办起来没有她的心血吗?


    她凭什么要离开?


    郁宝君打断了他的话,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叔叔曾写信嘱咐我,说我既然要留下,那就多交好一些日本人,日后说不得对家里也有大用。


    我如果灰溜溜去找他们,他们肯定也不会好好对待我和孩子们。至于出国,我一个女人,带几个孩子出国也太危险了,还不如留下来呢,好歹还能做点事。”


    周司年停下拿金条的手,皱眉:


    “有大用,有什么大用?他们凭什么让你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或许是希望像之前那样,通过得到外国人的支持在党内争取一些地位吧。”


    “这种时候了,他们竟然还在想这些?”


    “攘外必先安内嘛,国内的内是内,党内的内也是内呀。”


    周司年迅速同意了这件事,然后,日文课程就被列入贝佛学校各年级的课程表。


    不出所料,周司年被骂惨了。


    虽然也有明眼人看得出来,这事难以抵抗,只能暂时顺从,但还是有很多家长,不希望孩子在这种学校读书。


    此时,他们也开始后悔,当时应该离开的,他们也是没有想到,有驻军驻守的北平城,竟然会这么猝不及防地沦陷。


    但此时,说什么也晚了。


    城门被严密看守,很难举家离开,但让孩子从学校里退学,倒是容易一些。


    周司年并不阻拦孩子们的离开,教职工的离开,他也爽快放人。


    因此,在倭国人安排的人进驻之后,贝佛学校已经减少了四成的学生,学校里更加空荡荡的了。


    而并没有空荡太久,因为倭国人安排了几十名他们国家的学生来这里上学,还要求必须分别安排在每个班级里,方便和华国人“交朋友”。


    作为“汉奸”周司年的孩子,周启新和他名义上的弟弟们受到了原本同窗的排挤,同时,他们也受到了倭国学生的笼络。


    两个小男孩觉得十分委屈,且愤怒,他们不想和那些明面上点头哈腰、神情充满倨傲的倭国学生做朋友,一度提出要辍学。


    孩子们受到的委屈,总是更让父母心碎,尤其是这委屈,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而来的。


    郁宝君有些动摇,是不是带着孩子离开比较好呢?


    但是,这天下并没有一块净土。


    即使投奔娘家,她叔叔既然有让她和日军太太交好的想法,那说明他们对于孩子学日语、和倭国孩子做朋友并不排斥。


    而周司年的老家,也并不安全。


    周启新一如往常地在学校里读书,并没有因为身边的变化而不适,对待有意和他交好的倭国同学,也很友好。


    这一对比,在华国的学生看来,周启新这个私生子显得面目可憎。


    因为周启新更“上道”,更“争气”,倭国人在举办一些活动、宴会时,比起郁宝君这个正经周太太,也更愿意让周司年带着周启新的娘出席。


    郁宝君能接受自己讨好倭国人,但对于孩子,她难道要告诉孩子们,你们是错误的,你们应该对倭国人友好一些?


    十岁的孩子并不懂这些虚与委蛇的道理,他们只是觉得,倭国人是坏人。


    这是该被夸奖的事啊!


    郁宝君很焦灼,她留下来是想做些事的,但目前似乎无事可做。


    因为周启新的娘徐芸需要更多地出席那些有倭国人的宴会,郁宝君便开始教她日语。


    徐芸学得很快,也很勤奋,甚至让郁宝君觉得怜惜,这是个好苗子,如果有机会学习,一定能做出一番成就的。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因为一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被拖累至今。


    艰难的世道里,泾渭分明的两边也开始渐渐融合,抱团过日子。


    徐芸并不是周启新的亲娘,她也是带着任务留在这里的。


    他们信任周司年,因为他是他们的同志,对于郁宝君,徐芸更多是在观察。


    过往,她知道郁宝君做了一些好事,但也知道她是个政界官员家庭成长起来的大小姐,对于能否吸纳她进入组织,不抱什么希望。


    但接触得多了,徐芸逐渐发现,郁宝君和她的娘家还是不一样的,她并不是那种没有底线的“政治动物”。


    但一切还在观望中。


    杨金穗把纱布撩起来,观望她家养的数盆人造肉精,每一盆里都是奶白色的白膜,上面有白色绒毛,闻起来没有臭味。


    杨金穗表示满意,并做好了记录。


    最初养的那一盆成功了,杨家抓了只老鼠喂它,老鼠没死,他们自家也吃了一点,人也没死,基本是没问题了。


    但是,为了确定这个方法足够稳定,他们就扩大了“养殖”规模,又养了好几盆,都在炉子附近放着。


    如今,第二次的尝试也成功了。


    杨金穗让大侄子抓了只老鼠,用绳子绑着拴在桌脚,继续每天给它投喂,投喂了七八日,还活得好好的,可见这次也没有毒性。


    杨金穗很高兴,端起一盆去找领导。


    “这是什么?”


    “这叫人造肉精,没饭吃的时候可以拿它做代食品。我在北平的时候,忘记是从哪本书里看到的了。”


    冯大姐没敢用手拨弄,找了双干净筷子戳了戳,问道:


    “你吃过吗?真的没毒吗?”


    上面这个白毛,看起来颇为不详啊。


    虽然很多发酵制品都会长毛,但是最起码能看出原本食物的形状。


    而这个人造肉精呢,奇奇怪怪的。


    杨金穗解释:


    “上次我们家做过一次,给老鼠吃过后,我们自己也吃了,没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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