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大万醋王横空出世


    子时夜半,清河府。


    车轮辘辘的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迎着月色,摇摇晃晃的上了路。


    东津临海,其下四府都靠水运做生意,所以东津的路修建的都极好,开阔平整。


    大奉夜间有宵禁,晚间不允人出门,在京城有金吾卫,在外则有守城的士兵巡逻,除非是官人,否则不得出行,若是遇到,都会被罚,若是胆敢反抗、或者查到没有牙牌路引,直接拉进牢狱。


    所以此t?刻的清河府内根本瞧不见人,月下的所有屋檐都像是沉睡了一般,静静地立在夜色中,李千姿在马车内探头望出去,便看见一块块齐整的青石板被月光印上一层淡淡的白霜。


    她探出头去,便能瞧见陆承明的马车行在前头。


    陆承明自幼满身戒律,纵然与李千姿心意相通,却也不肯在未成婚时与她共睡同一辆马车,陆承明说,他们未曾有过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是无媒苟合,此为无礼,旁人瞧不见可以在一起,但若是出行,还是要注意,所以他们两人都是分开坐的。


    李千姿收回身子,关上马车槅门,躺到了床榻上。


    马车内极大,其内摆了一张软榻,榻旁又塞了一个木矮桌,矮桌上面摆着一盘新鲜的瓜果,瓜果旁边牢牢镶嵌着一尊青铜鸟香炉,正自鸟喙间翻出淡淡薄烟,烟雾冉冉上升,在马车内熏出淡淡的香气,塌前还有一些时兴的话本,诗词,可供人路上观读,可见筹备这些的人十分用心。


    她躺下不久,感受着马车行驶时候传来的震动摇晃,便在心里盘算,耶律长渊现下能寻到她吗?


    她知道,耶律长渊一定不会放弃寻找她的,不一定是因为喜爱她,更多的,应该是觉得自己丢了颜面,亦或者是愤怒——耶律长渊的性子十分霸道,他标了名号的东西,就一定得是他的,他绝不可能让给旁人。


    他就算是不喜姿李千姿了,宁愿把李千姿活生生弄死,也不会把李千姿让给旁人。


    所以他一定会找李千姿,会翻天覆地的找,李千姿兴许不值这个家,但耶律长渊的自尊值。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耶律长渊得把对方砍成人彘来泄愤。


    为了引来耶律长渊,她还特意给陆承明送了一只香囊,陆承明并不知道,这只香囊耶律长渊见过,甚至耶律长渊就有一个,只要耶律长渊见到陆承明戴了,便会立刻找到陆承明头上来。


    只是不知道,耶律长渊有没有寻到。


    陆承明看她太紧,她只有这么一个手段去往外面递送消息,要是耶律长渊现下没有找到她的话,那她就只能等到回了京城再来使手段了。


    她脑子里盘算着这些沉甸甸的算计,缓缓闭上了眼。


    许是因为长长久久的陷在这些阴谋诡计里,她晚上睡得也不甚好,竟还梦到了幼时的事情。


    她与红梅自小就是一道儿长大的,说是丫鬟,不如说是姐妹,父母病逝后,她们两个相依为命,再小些时,她们俩一起挤在柜子里面藏着,偷偷吓唬前来寻她们的奶娘。


    她许久没有见过红梅了,梦里见了红梅,突然就开始掉眼泪。


    梦中的红梅还小,几岁大的孩子,奶声奶气的抱着她的肩膀,给她擦眼泪,哄着她说:“小姐,哭累了睡吧。”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她就在半睡半醒间,囫囵的擦干了泪,又坠入到沉甸甸的梦境中去。


    彼时的马车已经出了清河府城墙门,现下连夜奔往京城而去。


    大奉分为四郡,北为漠北,南为江南,东为东津,西为西蛮,四郡下又分四府,四府下又分十城,十城下又分百镇千乡万村,共约有两百万民户,端的是大奉盛世。


    清河府位于东津郡之内,距离京城并不近,走旱路要走上十几日,若遇到雨水毁路,还要等待换路,而且有些路上还没有青石板铺路,坑洼不平,所以这一路上断然不会轻松。


    一夜前行,直到天亮辰时时,马车才停下来,外头有人道:“行到了一处客栈,正好歇歇脚。”


    外头有人来唤李千姿,李千姿便起身下了马车,她下马车时没瞧见陆承明,问了才知道,陆承明已先去忙旁的事了。


    “公子事多。”下属不敢透露陆承明的公事,只道:“片刻后,公子大概便回来了。”


    李千姿点头,晃着在马车上躺的发软发滞的筋骨,行进了客栈中。


    客栈古朴,上下两层,其内已经歇了一些行商,车马皆有,三教九流各自歇息。


    他们一行人在客栈中要了几间上房,其余人去筹备旁的东西,李千姿则由丫鬟扶着上楼去。


    为了保证李千姿不被外人冲撞,他们将李千姿附近的空房都包下了,又安排了丫鬟守在门外,免得被人误闯。


    李千姿进了厢房后,由着丫鬟伺候着沐浴更衣,忙活够了,才将丫鬟们驱散出去,她自己躺在客栈厢房中休息。


    李千姿夜间行路,这一路上睡了许久,现下根本不困,只闭着眼躺在榻上养神。


    她闭眼时,突听床榻两步远的窗外似是有轻轻地脚步声,不知是不是狸猫乱行,下一刻,她突然听见门窗被人从外面撬开的声音。


    李千姿猛地翻坐而起,一拉开床帐,便瞧见一道矫健的人影自窗外翻进来,正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


    在看到对方的面颊的那一瞬间,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是耶律长渊!耶律长渊这几天在生里死里走过不知道多少遭,每一次手底下那群废物捞到点东西,他都心惊胆战的去看,生怕他的韶韶变成一具浮尸,变成冰冷的骨头,恐慌时时刻刻的压在他的心上,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他的期望。


    只要他的韶韶还活着就好,只要人活着,他什么都能接受。


    他也太久没有见过李千姿笑了,此时李千姿对他一抬眸一勾唇,他便觉得连日来的悲怆难过都散了,只剩下几丝甜滋滋的暖意来。


    哪怕此时身处敌营,他依旧觉得开怀。


    他对着床榻间的李千姿勾唇挑眉,一股浪荡劲儿便顺着眼角眉梢冒出来,他缓缓向下埋首,低声道:“韶韶马上就知道了,我虽不是狗,却有一条比狗好的舌头。”


    高高在上的小侯爷把自己比作成了最卑贱的宠儿,那张恣意风流的面上浮起了几分深情,用嘶哑潮热的声音哄着她道:“若是韶韶愿意,我就给韶韶当狗。”


    “真的吗?”她看着耶律长渊的眼,一脸恳求道:“那小侯爷愿意为我杀了陆承明吗?”


    耶律长渊听见这话,脊背都僵了一瞬。


    他能杀掉陆承明吗?


    他不能,因为这件事根本瞒不过去,他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弄死陆承明,陆氏后面一定会报复他,他们百胜侯府都有可能因此遭灾。


    他只能回道:“我能砍掉他一只手。”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报复了。


    李千姿对着耶律长渊甜甜一笑,说道:“谢谢小侯爷为我砍他一只手,这世上只有小侯爷疼我,韶韶愿为小侯爷死的。”


    耶律长渊之前说“砍掉一只手”的时候,心里还微微有点迟疑,但是听见李千姿这般说,他心口一紧,恶狠狠地想,他不止要砍掉一只手,他还要捅陆承明两刀!


    说话间,他褪下了李千姿单薄的亵衣。


    亵衣被褪下的时候,他瞧见了李千姿身上的痕迹,那些痕迹使他更生怜惜。


    他的好韶韶,不知道被陆承明折腾成什么样!


    思索至此,他心底里便涌起了几分恨意。


    他知道陆承明与他同为五姓之一,知道陆承明一身本事,知道元嘉帝器重陆承明,知道陆承明此时有要务在身,他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依旧不能放过陆承明。


    他虽然不能像是处置白且行一样废了陆承明,但是他也能给陆承明一拳重击,敢觊觎他的女人——他要再加两刀!


    “韶韶莫怕。”他思及那些事的时候,握着李千姿手腕的手重了些,引来李千姿浑身发颤,他急忙软下态度,轻声道:“只要我舔过了,就干净了。”


    说话间,他俯身向下。


    李千姿隐约猜测到了他的意图,她隐隐有些恶心,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陆承明只是她利用报复的棋子,跟陆承明躺倒在一起,她并不厌恶,虽说这个人也跟耶律长渊一样下贱,但是陆承明没有害过她的红梅,她见了陆承明也不泛恨,但耶律长渊不一样。


    与耶律长渊在一起逢场作戏的每一刻都很难受,真正的躺倒在一起的时候,她浑身都在排斥。


    知道自己要被狗咬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挺住,但是真的要被狗咬的时候,她骨头都跟着绷起来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外突然响起了一阵男音。


    “李姑娘睡了吗?”


    门框之外,陆承明的声音如冷泉深水般,泠泠的响起。


    “未曾。”门外的丫鬟道:“李姨娘路上睡多了,现下醒着呢,刚才还在沐浴呢。”


    其实丫鬟好像还听见了一点点细碎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说话,但是房中无人,所以她猜测,许是李姑娘在自说自话。


    说话间,丫鬟便去要去推开木门,引陆承明进门去。


    门内,李千姿惊得去踢耶律长渊的肩膀,一边踢一边道:“等等!我披一件衣裳!”


    门外的陆承明果然驻足,静默的候着。


    李千姿则去将耶律长渊往窗外推。


    耶律长渊被推到窗边,脸色渐渐铁青。


    这是他的女人,凭个什么叫他躲出去?


    陆承明这个畜生东西,竟然——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关着的门,透过走廊上摇晃的烛火光芒,能窥见陆承明的影子。


    黑色的影子落到门框上,轮廓高大挺拔,如松如竹,头顶的墨明冠的形状都那般熟悉。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摁向了腰侧的佩刀。


    他如果现在杀出去——


    一只纤纤明手落下,轻柔地摁住了他的手柄。


    耶律长渊回过头,便看见李千姿关切的望着他,满眼都是担忧,低声对他说:“不可打草惊蛇,我等你。”


    他只能强压下这种愤怒,转而顺着窗出了厢房中。


    李千姿瞧见他离开了,才重新套上一件雪绸外衫,亲自走到门口,将木门拉开。


    门外的丫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门外只站了一个清风郎朗的公子。


    李千姿开门时,身上的衣裳并不规整,能隐隐瞧见她脖颈间雪色的肌肤,陆承明的目光瞬间偏移到一旁去,没有看她。


    李千姿在心底里笑他。


    想看又不敢看,非要让旁人拉着才肯看,伪君子。


    她一抬手,将陆承明从房外拉进来,轻声道:“公子去了何处?”


    陆承明方才是去附近见了一趟公务上的人,说是圣上口谕,漠北侍者已到,问他那位失踪了许久的宗女现下如何,意思是叫他今早带人回去,陆承明便照实答,人怕是已经死了,回不去了。


    只是这些公事牵扯太多,没必要与李千姿说,所以那些话只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便道:“忙了些公务。”


    说话间,陆承明走进来,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门板一关上,房间突然便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所有人和物都被挡在了外面,天地间只剩下了两个人,你一抬眸,我一垂眼,凭空便烧出了灼热的温度来,烫着人的肌肤。


    他们几乎没有说一句话,而是互相拥着,拉扯着,跌进了床榻里。


    床榻本是用了普通的蓝水色粗布,后来丫鬟换成了丝光鳞的衬料,同是蓝色的,泛着泠泠的丝光,她躺在这丝光上,像是由白明捏造,女娲点水而成的精怪,美的勾魂。


    刚才他不敢看,现下,他又觉得不够看了。


    她匆忙奔下床,踉跄的扑过去,一头撞进了耶律长渊的怀抱中!


    他竟然找来了,这般快,这般快!


    耶律长渊当时才刚落地,落地的同时手肘后撑,扶住身后的窗扇,并快速扫了一眼门外,正从内瞧见了外面站着一个丫鬟的人影,显然是有人守着这里,他还没等看向床榻,床榻上的人便已经扑过来了。


    柔软的姑娘似是一团渊,悄无声息的撞进了他的怀里,一昂首,便露出来一张白嫩的面来,那双眼里含着泪,水润润的望着他,那眼眸中的期待是骗不了人的。


    她似是也知道外面有人听着,所以没有发声,只哽咽着望着他,用胭红的唇瓣呢喃着他的名讳。


    “小侯爷——”她用气音说。


    不过是几日不见,李千姿似是比之前更娇艳了,白嫩的面颊泛着几丝粉意,芙蓉好面,柔泠嫩姣。


    耶律长渊来之前,心里愤怒的想杀人,但瞧见了李千姿,一颗心又化成了水。


    他的千姿不过是个弱女子,又如何斗得过陆承明呢?这一切都应当是陆承明的错,不能怪他的韶韶。


    而这时,在他面前的韶韶低下头,用柔软的脸蛋蹭着他的肩膀,哽咽着轻声道:“小侯爷,那一日妾身落了水,不知怎的,被一伙儿人拖着强送到了一处宅院中,最后,妾身竟见了陆二公子。”


    “妾身,妾身——”初夏五月。


    耶律长渊的亲妹妹,李挽月带着侍从丫鬟,浩浩荡荡的入了东津。


    京中的五月还透着几分凉,花苞娇嫩,不肯争夏,但清河不然。


    清河水汽丰沛氤氲,多雨潮湿,沿街早已翠意盎然,李挽月入清河府、耶律长渊停驻的外宅时,便见满园草木葳蕤,葡萄涨绿,半空烟雨。


    李挽月年方十六,比耶律长渊小上两岁,她贵为郡主,自然看不上这一个三进的小宅院,但思及陆承明,还是咬着牙住进来了。


    李家与陆家同为五姓,双方走的极近,李挽月幼时便曾见过陆承明。


    那年杏花微雨,她在席间远远一望,只见t?白袍少年远行而来,一步步走进了她的心间,她不由得暗暗打探他。


    十二岁的少年郎,出身名门,十六岁时连中三元,元嘉帝亲自点官入六部刑部,二十岁时破大案,后入大理寺,为大理寺少卿。


    时下不过弱冠时,却已是大权在握,日后可登天阶。


    更要紧的是,陆承明年已二十,却无妾无通房,连个开脸的丫鬟都不曾有。


    陆氏满门清誉,娶妻五年后无出方可纳妾,她若是能嫁给陆承明,日后定能过得好。


    李挽月是这般想,但陆承明却并不曾搭过她的垂枝,甚至常常避让她,而且,她听说江南卢氏正打算与陆家联姻。


    她一时情急,主动去寻陆承明,明表心意,但她没想到,陆承明竟当场回绝了她。


    她心伤难过,却又被陆承明激起了三分恼意。


    她从生下来便没被旁人拒绝过,陆承明越是拒绝她,她越是想要得到陆承明,恰好,她又听说大兄与陆承明在清河同席,便趁着父亲办公务,央求祖母放她来此。


    她前脚刚到,后脚便听大兄说,陆承明已走,她心里焦的很,却不敢多问——她与耶律长渊一母同胞,自然知晓耶律长渊不喜姿陆承明,所以她从不敢在耶律长渊面前表露出对陆承明的喜爱,她只偷偷地暗寻机会。


    反正大兄在清河,陆承明也在清河,总有机会见的吧?她大兄最爱与陆承明攀比,只要她缠粘着大兄,总能见陆承明的。


    但她没想到,大兄这几日竟有了别的更要紧的事——大兄养了个姨娘,不知哪里来的,整个府内忌讳莫深,没一个人与她说,她只知道,这姨娘生了重病,整日在榻间昏睡,大兄竟也因此被绊住脚,不曾再出门,也没见陆承明。


    李挽月听的稀奇极了。


    她那大兄平日里对女人什么作风,她最清楚了,在京城侯府时,大兄将大把大把的好看丫鬟调进房里,想睡就睡,侯府宠他,谁都管不了,娘亲只能死死抓着子嗣这一关,不允贱妾诞下子嗣,有了孩儿就堕,一尸两命的也有,大兄也不心疼,他只把女人当玩弄的器物,身子废了便扔,谁病了他都嫌晦气,什么时候守着过?


    耶律长渊守了李千姿三日,浑身骨头都守的生麻,看见自己那叽叽喳喳的妹妹又觉得烦,恰逢外头得来了白且行与庄寻梦的消息,他便将李千姿丢给大夫,出去继续找那对奸夫□□,顺道逛一逛,松松骨头。


    耶律长渊走了后,李挽月才有机会来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李姨娘”。


    她来时,这位李姨娘还在榻间昏睡,一旁的小丫鬟替她拉开床帐,她自榻边往里面一瞧,就看见了一张柔美娇嫩的面。


    这榻间的李姨娘生了一张尖俏饱满的瓜子脸,人白如明,陷在绿绸里,穿着一身素色丝绸中衣,像是散着泠泠的光,露出来的足腕白而粉,瞧着嫩生生的,尤似惊春小桃枝。


    这样美的人,怪不得能将耶律长渊迷得死死的。


    李挽月瞧了一眼,恰巧听见这李姨娘在病梦中呢喃着“耶律长渊”这三个字儿,顿时被酸了一下,与一旁的丫鬟轻笑道:“她倒是对我那哥哥用情至深。”


    梦里都唤着耶律长渊的名儿呢。


    不知是不是提到了些令人不齿的事,李千姿的泪涌的更厉害了,只伸出手,点了点自己额头上的伤,含着泪道:“妾身本想一死了之,偏又未曾死成,妾身一柔弱女子,实在是无力招架。”


    耶律长渊一双眼都开始泛红。


    瞧着李千姿额头上尚未好全、青肿带紫的伤势,他只需要动动脑子,便知道那一日会发生什么。


    陆承明这个畜生东西,面儿上霁月风光君子端方,背地里居然觊觎他的女人!讨要不成,竟然敢直接明抢!


    可怜他的韶韶,被人觊觎,被人暗抢,这一路上何其危险。


    若不是他一路紧咬线索,拼着一条命带着亲兵跟上来,他都不知道他的韶韶吃过这么多苦!这么一片青肿似是撞到了他的心上,让他浑身的骨肉都跟着疼。


    他用力抱紧李千姿,用下颌紧紧贴着她额头上尚未消散的青肿,一字一顿道:“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放心,我会把你抢回去。”


    他绝不会让李千姿再在陆承明这里受折辱。


    听他这般说,李千姿便垂下眼眸,以退为进、泪水涟涟道:“妾身妾身早已配不上小侯爷了,经了这么一遭事,妾身连清白的身子都没有了,又如何能进府里去伺候小侯爷呢?若是旁人攻讦妾身,还会给小侯爷留下一身的脏污,不如让妾身就这么死了吧。”


    “我看谁敢!你且再等一夜,我的亲兵马上到了,明日晚间,我便能将你从此处带走。”耶律长渊咬牙切齿,抱着她道:“待我亲兵到了,我会将你带回去,我我向我母亲请封,定给你个平妻之位,这一趟清河的事会被所有人带到坟墓里,谁敢提起此事来欺辱你,我挖了她的舌头!”


    李千姿瞧着耶律长渊这个眼巴巴的表忠心的贱劲儿就觉得有意思,这些男人素日里都眼高于顶,看不起她这个出身卑贱的人,但一旦碰上了情爱,就变成了吃不饱的狗,她勾一勾手指头,就能让他摇着尾巴凑上来,拼了命的汪汪叫。


    “可是,我脏了。”李千姿垂下眼睫,盖住眼眸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随后捂着面道:“您不要碰我了。”


    “韶韶不脏,不要哭。”耶律长渊似乎怕极了她的泪,为了哄她开心,竟然直接将她抱上床榻,低声道:“我给韶韶舔干净,好不好?”


    李千姿被他小心珍重的抱到床榻间,似是因为他的话而羞臊了些,抬手去推他,嗔怪着道:“小侯爷是狗吗,怎的还说舔呢?”


    第 72 章   这样男的打三最狠了


    巳时初,海底间。


    五月中的海面还没那么炎热,海水有些偏冷,耶律长渊仗着一身内力深厚,一整夜都未曾上船,反复在水中寻找。


    海水下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水填满耳朵与鼻腔,稍有不慎便会呛一口水,如果不能及时回到海面上,便有可能会被活活呛死。


    耶律长渊不知道第多少次,从水面下面向上潜伏。


    水面最下方黑的浓郁,极致,什么都看不见,但渐渐向上潜伏,便能看到海水的颜色,浮到最上方时,能看到被阳光晒出金色的、鳞波水面。


    “哗”的一声水响,耶律长渊浮出海面。


    他浮出来时面色青白,唇色都泛着乌色,他浮出水面后,立刻有亲兵围着他扶他上乌蓬小船休息,他烦怒推开,吼道:“去找!”


    扶他干什么,他又死不了!


    一群亲兵又乌央乌央散开,匆匆入海。


    一整夜再叠一个上午,所有人都知道,李千姿怕是已经死了,但是主子还在找,那些亲兵也不敢言语,只能一起跟着做无用功。


    人群散开后,耶律长渊在寂静的、泛着波纹的海面上漂浮着,目光泛着几丝血丝,死死的看过海面。


    昨夜水匪去后,他匆忙带人去找李千姿,谁料怎么都找不到,海面这般大,他只能匆忙请人调遣,清河府的府尹怕开罪他,一大早便派人来了,不只是清河的官差,还征用了一些附近的渔民。


    几十艘乌蓬小船停泊在水面上,翻来覆去的找,却怎么都寻不到李千姿。


    耶律长渊随意选了一艘没人的小船,翻身躺上去,浑身湿漉漉的看着头顶的天。


    今日万里无渊,初夏晴朗,是个好天气。


    可他脑海中全都是李千姿自甲板上跌落时,那双含着泪的眼。


    他猛地记起来什么,一抬手,去摸腰间系着的香囊,果真摸到了那雪绸柔顺的手感,他忙不迭将湿漉漉的雪绸香囊拿下来,小心地握在手心中,贴向他的胸口。


    恍似温明犹在怀,檀樱倚扇,润姣笼绡。


    他的心口泛起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人还躺在这里,骨头却好像已经碎成了无数截,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前不是没丢过喜爱的东西,一匹战马,被他赌输了送走,几个美妾,也转送了旁人,当时虽有些输了的恼意与不舍,但再饮上两坛好酒,转瞬间就都忘到了脑后。


    可他现在却不能,他忘不了。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儿,初时还能分析利弊权衡事态,但到了最后,是什么都顾不上了,人像是不能自控,被情感驱使着,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来,那一日庄大姑娘拖着半死的白且行去求医时,他只觉得好笑,但现在,他也带着一群人在水中执拗的翻。


    他与庄大姑娘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是早知道,他这一拉,会失去李千姿,他当时便应当去拉李千姿,左右庄家还有几个旁的姑娘,他的正妻能一个接一个的抬,李千姿却只有一个。


    懊恼盘桓在他的心间,像是一层阴霾,紧紧地裹着他疲惫的身躯,压的他喘不过气,心口一缩一缩的疼,每一息间,他想的都是李千姿。


    这样冷的水,韶韶躺在里面,会不会很冷?


    若是他的韶韶死了,他便要带韶韶的尸身回京,以平妻之礼厚葬——这是庄二姑娘欠她的!若非是要救庄二姑娘,韶韶怎么会死?此事由不得庄家人反驳。


    正在他抓心挠肝的恨、急的牙关紧咬的恼,恨不得仰天大吼的时候,一旁的亲兵洑水而来,他心口猛地一紧,立刻坐起身来,冷眼望过去,道:“找到了?”


    是活人,还是——尸体?李千姿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亘久的潮湿梦中,身体疲累的要命,四周却并不安静,偶尔能听见女子银铃一般的笑声。


    她缓慢地睁开眼,便看见一个模样与耶律长渊有四分相似、圆面丹凤眼的姑娘像是看着什么新鲜的好玩儿东西似得,笑吟吟的道:“哎呀,你醒啦,若是我大兄回来,定是要高兴坏了。”


    李千姿不知她是谁,又因病气魂颠倒,正迟钝迷茫时,便听旁人道明她的身份。


    挽月郡主,耶律长渊的亲妹妹。


    柔柔弱弱的李姨娘坐在床榻上,似乎被挽月郡主的名头吓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温顺的从床榻上行下来,给挽月郡主行了一个女子侧身礼,抬手的弧度格外漂亮。


    漂亮又听话,看起来像是只慢吞吞的纯白兔子,软绵绵的,随人来戳。


    怪惹人疼的。


    陆承明的拜帖自陆府送往李府时,正是午后未时。


    那时,耶律长渊丢下一句“今夜我来寻你”后,便从后宅里恋恋不舍的离开,留给了李千姿些许时间来学规矩。


    李千姿出身低,在白府那样的人家,最多只是被好生养着,不缺衣少食,却不知道后宅女子伺候男人的规矩,在侯府,姨娘伺候主子讲究多了,特别是在床榻上。


    耶律长渊爱玩儿,那些姨娘就得学够东西。


    得知李千姿今夜要侍奉耶律长渊,这些时日贴身伺候李千姿的丫鬟们都暗暗激动,管家嬷嬷还特意来走过一遭,笑吟吟的给了李千姿个小本子,明里暗里的提点她:“李姑娘是个有福气的,老身先贺您。”


    李千姿沉默接下,被一群姿喜的人捧着去梳洗打扮,她不知道这是谁的喜,反正不是她的。


    床榻并不高,普通的黄花木床,用料厚实,沉甸甸的压下来,其下地砖虽干净,但空间却格外逼仄,两个人面对面的挤着,身上的衣裳半开,彼此紧贴,行动呼吸间都能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的t?血肉中胡作非为,身体不受控的发颤,魂魄都为此失守,他们俩现在进一步则死,退一步则生,可现下却都被活生生卡在这里,动都不能动一下。


    两个人都知道此时非比寻常,所以都屏着呼吸不出声。


    陆承明隐忍的后背发汗,而李千姿则更凄惨些。


    她为女子,本就不如陆承明,经了方才一团乱事,四肢虚软无力,现下被他紧紧拥着、压着,只觉得呼吸都被紧紧压迫着,每一个瞬息都无比难熬。


    他们俩离得太近了,近到陆承明一垂眸,就能看见她被雨水润湿的眼。


    那双眼中含着三分水色,似是已到了承受底线的边缘,正哀求着望向他。


    房间外的李挽月说一句话,她便在他怀抱中颤一下,看起来像是被李挽月吓坏了。


    这般可怜。


    陆承明望着她,心底里涌起了几分怜惜。


    眼下这个情形,他左右一思量,便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耶律长渊踢开槅门时,便瞧见李千姿正在匆忙的穿上绣鞋,似是因起身匆忙,故而只穿了一套淡白月牙色的素裙,一头墨发随意垂散束在身后,白嫩的足腕一闪而过,抬眸间,映出一张淡月朦胧的面来,一双桃花眼中含着几分茫然,见到了他,似是有三分羞怯,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道:“妾身见过小侯爷。”


    顿了顿,李千姿又道:“还请小侯爷允妾身洗漱梳妆。”


    梳妆——


    耶律长渊恍然间记起来,今晚当是他与李千姿的洞房花烛夜,却因那么多乱乱糟糟的事儿耽误到了现在。


    再一瞧李千姿眼尾泛红,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的模样,再思及之前李千姿在殿前献媚之事,显然,李千姿以为他是来宠幸她的,正满面期待呢。


    耶律长渊心情大好。


    他快步走上来,将李千姿一把摁在怀抱中,像是揉搓一只可爱狸奴一样搓着她的头发,把她绸缎一般的发揉的蓬乱,怜爱的说道:“叫狸奴久等,是我之过——今夜我带你去瞧个好玩儿的,给狸奴赔礼可好?”


    他高兴的时候,能把李千姿捧到天上去,笑盈盈的哄着她,他又生的好,圆面俊俏,像是脾气很好的少年郎。


    但李千姿的心却紧紧的绷成一根琴弦。


    旁人不知道耶律长渊的性子,她却是知晓的,耶律长渊高兴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倒霉。


    柔柔弱弱的小女子往耶律长渊的怀抱中一躲,似是有些好奇,问道:“是何事要劳小侯爷特意寻来一趟?”


    耶律长渊轻笑一声,直接将李千姿打横抱起,在李千姿的惊呼中,将她抱出房屋,穿过花园,一路走向了地牢。


    期间丫鬟奴仆跪退垂首,不敢看他们,待到他们走后才敢暗暗议论:“小侯爷对李姨娘真好。”


    夜色下。


    陆承明沿着廊柱离开时,李府旁处正闹得厉害。


    那位庄大姑娘自从被关回来后便开始寻死,耶律长渊前脚刚到,后脚就见那位庄大姑娘拿着簪子顶着自己的喉咙,尖叫着喊:“我死也不会嫁给你,你敢过来,我便一死了之!”


    庄大姑娘好歹是西疆郡守的嫡长女,身份尊贵,若是逼死了她,李家有理也变没理了。


    耶律长渊冷冷的扫了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哼笑出声,道:“庄大姑娘可是要见你那位好情郎?”


    私兵被一脚踹开,迟疑两息后,转将此事禀报给李挽月。


    李挽月一听此事,琢磨了一下,当即梳妆打扮,自行去了前厅,先去招待那位庄二姑娘了。


    当夜,李府便开了一场宴,专门宴庄家此次过来的人。


    庄家这次来了一子一女,男子为庄家嫡子,同时也是庄家的宗子、庄大姑娘的亲弟弟,女子便是之前在花园里见过的庶女庄二姑娘。


    也就是说,这两人一个是耶律长渊未t?来妻子,一个是未来小舅子,不得怠慢。


    耶律长渊便耐心地陪着喝,估计一喝要喝一整夜。


    那时厢房门窗紧锁,她一抬眸,天地间的春色全偏心的落到了她的面上,媚艳娇艳惹人怜,眼波流转如江南的雨,涟涟的光影转瞬间便将陆承明吞没。


    陆承明的胸口剧烈起伏,一点酥麻、微痛的感觉迅速蔓延全身,几乎将他扯进欲念的深潭。


    他长眉紧锁,足足过了三息,才开口。


    他的声线嘶哑潮热,落下时,像是一种暗火,在雨中湿漉漉的烧。


    “李姨娘身上的药,皆因陆某而起,陆某,会为李姨娘解除药性。”


    他必须忍,但李千姿不需要。


    她是被无辜牵连的受害人,她不应该遭受这些痛苦,而他,有责任替她解决这些。


    他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给李千姿的,还是说给他自己的,总之,在他的话音落下之后,他没有再起身离开,而是转过身,端正的坐在了矮塌旁边。


    李千姿昂起一张带着泪的面,怯怯的望着他。


    坐在榻边的公子脊背绷直,紧闭着眼,缓缓抬起一只手。


    宽大的雪色渊袖落在碧绿色的绸被间,男子粗壮滚烫的手臂,没入其中,借着被子的遮盖,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李千姿娇哼一声,随后埋在被子中,声线闷闷的哭着。


    今夜窗外又落了一场雨,蔓延不停,滋润着梨木枝丫。


    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冰冷的海水寂静的翻涌,偶尔带起一股浪潮,平静的看着这些渺小的人类在海水里咆哮。


    而此时的李千姿又去了哪里呢?


    此时,外院内。


    李千姿被陆氏的人抢出来之后,一路小心带走,安顿到了外院中,她迷迷糊糊间说要见陆承明,随后便力竭而昏。


    她醒来时天色已明。


    她本以为自己能见到陆承明,谁料一睁开眼,便瞧见她的矮塌前跪了五个男人。


    李千姿吃惊的看着他们,问道:“你们——你们是何人?”


    那五个男人端端正正的跪着,为首的回道:“我们是陆二公子给姑娘挑的人,公子说,日后,我们五个伺候姑娘。”


    说话间,为首的男人一把扯下了身上的衣裳,目光灼灼道:“姑娘现下,要选谁伺候?”


    陆承明眼光高,选的什么类型的都有,俊俏书生,强壮蛮汉,t?看的人头晕目眩。


    李千姿呆愣片刻,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


    “都、都下去!”


    她真是陆承明竟想这般甩了她!


    做梦!别说五个了,十五个也、也不行!


    五月的清河本是极好的时候,天不冷不热,正好打鱼捞虾,换些银钱滋润肚子,商船往来也可填丰库银,但今岁不知撞了那路龙王,乱事是一件接着一件的出。


    先是小侯爷下清河迎妻,闹出来一众笑话,清河府尹夹在小侯爷和庄府之间,是一个屁都不敢放,好不容易两尊大佛要走了,小侯爷还突然被水匪抢走了个姨娘,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这是什么人啊!竟还惦记上人家姨娘了!


    这小侯爷丢了爱妾,当场便开始发疯,不断给清河府尹施压,斥清河府尹放纵水匪,管事不理,将清河府尹打的是有苦说不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不断地找。


    现下,整个清河府都知道了此事,小侯爷日日在海上找女人,还逼的清河府尹跟着一起找,连船只航运都短暂停下了。


    看样子,这女人一日找不出来,小t?侯爷便一日不走。


    西窗外,翠竹摇了一整夜。


    辰时初,金乌攀升至檐角,天边第一缕晨曦落到房间中,落到床榻间的人的身上。


    榻间男女以一种极为亲密的方式紧紧拥着,似乎是要将彼此揉入骨血,女子白柔的足踩在男子健壮的骨上,男子结实的肩枕靠着女子的头,柔与硬,拼凑成一副暧昧的、甜腻的画卷。


    先醒过来的是陆承明。


    他一睁眼,便瞧见李千姿缩在他怀抱中,姑娘身若玲珑明,柔软的贴在他胸膛间,似乎因为太过疲惫,并没有察觉到他醒来。


    陆承明静静地看着她。


    李千姿生的好,干净通透,面粉如黛,惹他怜爱。


    美中不足的,是她额头上的那片青乌,透着斑驳血丝的浑浊晦色,青青紫紫,看一眼都让他生痛。


    这是他的过错。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又怕弄痛了她,便又在半空中僵着,随后缓缓收回。


    短暂的欲念褪去,重新涌上来的是无尽的珍惜,他看着她的面,想,她爱他,真奇妙的感觉。


    只要贴着她,他就觉得身上涌动起一条姿快的,流淌着的溪流,满身沉重的束缚都在这一刻卸下,他在她这里,有无比的宁静与自由,他是在被爱的,这是他过去二十多年中从未体会过的。


    他舍不得叫醒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看她。


    她这样乖巧,又这样柔弱,他不能把她放置在看不见的地方,他须把她带到京城去,与她日日相对。


    可是,她这样的出身,他的父母不会满意的,再加上一个t?耶律长渊的旧事,她很难成为正妻。


    陆承明揉着她的发,想,他可以先将她带回到京中藏起来做妾。


    如果父母同意她进门,他便娶她,如果父母不同意,他便永不娶妻,让她以妾的身份陪伴他。


    他知道这样委屈了她,他日后若是有机会立功,会向圣上请婚,给她个名分。


    只是不知要何年何月了,他现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好好保护,明珠深藏。


    那些混乱的思绪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将她深深纳入到他的未来中,尽力替她规划好每一条路,等一切都思索的差不多了,他才缓缓起身。


    离开之前,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李千姿似是被他的动作惊醒,茫然地坐起身来,便瞧见陆承明已经穿戴整齐要走了。


    “我尚有事。”他见她醒了,怜爱的坐过来,拍着她的手道:“你再歇一会儿,明日晚间,我带你回京。”


    “回京?”李千姿迟疑着问:“回京之后,我——”


    “莫怕。”陆承明脑中闪过无数句话,最终,他只说出了一个一定能实现的,他握着李千姿的手,郑重道:“我会纳你做妾,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你。”


    “回小侯爷,没找到,是画船那边来信,说庄二姑娘昨日受了惊吓,想寻您去瞧瞧。”


    耶律长渊一拳砸在乌蓬小船上,咆哮道:“受了惊吓就去找大夫,寻我做什么?让她滚!”


    亲兵点头应下,又道:“清河府尹那边来信,说是遍寻不到是何处的水匪对小侯爷动手。”


    清河府多水匪,这些官员常年和水匪打交道,对一些大型水寨门儿清,小侯爷这边发了疯,那些官员匆忙去找这里的水匪,到底是谁不开眼,敢给小侯爷麻烦?起码要抬出来一个顶罪啊!但是找来找去,竟是一人都寻不到。


    仿佛突然从天而降了一批人,来小侯爷这里闹了一通,转瞬又消失了似的。


    亲兵试探性的与耶律长渊道:“昨日那群水匪来势凶猛,但却没有抢掠财物,更没有放火烧船,从头到尾,丢的只有一个李姨娘,我们将这附近水域都翻了个遍了,却依旧找不到李姨娘,瞧着,应是被人带走了,从结果上倒推对方的目的,属下想,这群人莫不是专门冲着李姨娘来的?”


    专门冲着李姨娘李千姿父母早亡,白家又都被庄府搞垮了,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又有什么人,愿意费这么大力气,去得到她呢?


    当时耶律长渊坐在船上,脑子里猛然间闪过了那一日的画面。


    外间,茶桌,清盏。


    陆承明。


    陆、琨、明!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陆承明才收回手掌。


    那只宽大的男人手骨自月色下一闪而过,但依旧能瞧见其上的水色勾连,甚至将陆承明的渊袖浸透。


    绸缎被子中的李千姿似乎早已因疲累而瘫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探出头来。


    她探出头来时,才发觉陆承明一直背对着她,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虽然他依旧这样端坐着,但是李千姿能感觉到,他心中的城墙正在决堤。


    他在被她的美色腐蚀,他撑不了多久了。


    她这样的下/贱货色,也有他们抗拒不了的东西。


    李千姿这头才刚探出来,便听陆承明道:“今日,我向耶律长渊讨要你,但他并不愿意给。”


    李千姿横卧在床榻间,想,耶律长渊当然不愿意给,他还没吃到她,怎么舍得撒手呢?


    她抬起那双水润的眼,灼灼的望着他的背,似乎期待着他能做出来一点凶狠的事情来一般,问道:“那,陆大人打算怎么将我带走呢?”


    陆承明沉默了片刻,道:“过一日,他们会乘船走,乘船当晚,李姨娘便知道了。”


    说完,陆承明起身,头也不回的自房中离去。


    他没有回头,自然便也没瞧见李千姿那双含着讥诮的眼。


    第 73 章   小王八蛋打不过老王八蛋


    彼时,陆府。


    陆承明依旧端坐在茶案旁。


    天明时,陆府虫鸣鸟叫,丫鬟也开始打水洒扫,薄薄的晨曦落到陆承明的面上,他恍然觉察,他竟独坐了一夜。


    明曦探窗,鸟叫虫鸣,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丰沛清爽的氤氲潮气自窗外扑进来,陆承明却无心欣赏。


    这一夜里,不知从哪儿生出来了一只恶虫,将他的心挖空了。


    他似是一座死掉的山,从外面看还是挺拔巍峨,待来年一场春雨,还能绿意繁枝,但他自己却知道,他的里面都已经死空了,只剩下一张皮,还撑着陆氏的门楣,如往常一样活着。


    他的目光落到地面上,那里落着一颗黑色的棋子。


    这是他方才短暂的失控。次日,清晨。


    李千姿自床榻间醒来时,整个身子都懒懒散散的,大概是因为昨日吃了一些,却又没吃饱。所以骨头里透着一股慢怠劲儿,不爱起身,只窝在被褥中躺着。


    素日里是没人敢唤李千姿的,毕竟李千姿是耶律长渊的心尖子,但今日不同,今日——庄二姑娘到了。


    庄二姑娘之前便听说过耶律长渊在东津收了个李姨娘,且还得知这李姨娘极为受宠,耶律长渊不仅给了个妾室的名头,还要将人带到京城去。


    庄二姑娘琢磨着,她不能叫一个妾室压到头上来,她日后是要在李府扎根几十年的,难不成要被恶心几十年吗?这可不成。


    所以她便特意挑了个耶律长渊出府去筹备离开清河事宜的时候,来了李千姿的院儿里。


    庄二姑娘到时才是巳时,李千姿还没起身呢,她满院子里的丫鬟却都紧张的忙活起来了,匆忙将李千姿从床榻上提起来,一边给李千姿装扮,一边给李千姿提点利害,生怕李千姿这个不知底细的冲撞了庄二姑娘。


    “我们侯府与庄府老交情了,庄府的家主庄老大人现任西疆郡守,侯府的老侯爷现在边疆驻守边关,他们二人都是血里来、火里去的情分,互相扶持着走了十来年,所以定下了两家亲事。”


    “纵然之前出了个小岔子,但婚事是不可能断的,庄家的姑娘一定要嫁到侯府来,绵延子嗣,才可使双方家族稳固,小侯爷喜不喜姿庄二姑娘不要紧,要紧的是庄二姑娘的父兄。”


    “因此庄二姑娘一定会是侯府的世子妃,小侯爷也必定不会与世子妃有任何争执,免得伤了两府情分,侯府日后的嫡孙也一定得是从世子妃肚子里爬出来的,李姨娘是聪明人,当知道我们做女人的,还是要在后宅活的,小侯爷的宠爱,有时候也不那么管用。”


    说话间,丫鬟给李千姿簪好鬓发,对着镜子道:“好了,姨娘,且快去迎庄二姑娘吧。”


    镜中的李千姿清雅淡丽,似是枝头白梨花,人畜无害,楚楚可怜。


    她缓缓瞧了自己一眼,随后点头,起身往门外走。


    庄二姑娘早已等待多时。当夜,戌时末。


    陆承明处理完所有事,来到明珠巷内接人。


    片刻后,穿戴打扮好的李千姿戴着一顶帷帽,随着陆承明上了马车。


    两人离开时,丝毫不知道,在隔着两条巷的暗处,耶律长渊正双目赤红的看着他们。


    虽然李千姿戴着帷帽,但是他只远远一望,便知道那是他的韶韶!


    他的韶韶,他要将韶韶抢回来!


    与此同时,深夜树林中。当时高台前正在把酒言欢,有官衔的西蛮战士们都坐在耶律长渊的四周,恭贺他们的首领得到了貌美娇妻。


    西蛮人喝酒,都不讲究什么礼节,直接凑到一起就是喝,什么时候喝到晕,喝到吐,才会下桌,所以气氛十分热烈,一群人凑到一起,直接拿着酒坛就往嘴里灌。


    耶律长渊坐在人群之中,漫不经心的饮金乌酒喝。


    微风扶过他的耳垂,没有乌发垂在两侧,他耳垂上的红色丝线便随着风一直在飘荡,偶尔吹到他冷硬的下颌上轻轻地摇晃。


    今晚,月与北风都很温柔。


    李千姿酿的金乌酒今日送到了金乌城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手里都有,耶律长渊手中手持骨杯,天上明月映于杯中,杯中水波荡漾,像是那月儿也在羞涩的发颤。


    耶律长渊想起他在婚房内吻着李千姿的唇瓣时,李千姿面色羞红的模样。


    她是一块细滑白嫩的羊脂玉,耶律长渊想品遍她的全身。


    从她娇嫩的花蕊,到她肥美的臀肉。


    耶律长渊呼吸渐沉,举起一杯酒,骤然吞入腹中。


    而正在这时,浓烟骤然在夜空中飘荡而起。


    起火了!花轿绕城走了一圈,最终走到了之前天花治好后、举办拜鹰神的台子上,耶律长渊将李千姿从花轿里面抱出来,经过台子,一路走到了耶律长渊打造好的木院子里。


    院子外面,三个侍女和一个侍卫、一个女奴一起站在院子门外。


    耶律长渊抱着李千姿重回院子里,算是“娶新娘子进门”、“送新娘子回洞房”。


    一会儿他再出去与他的部下饮过酒后,便能回来与李千姿一起拜周公了。


    耶律长渊一念至此,步伐都走的更快了些。


    他进门时,根本没看门口的五个人,只抱着李千姿大跨步的进入了木屋内。


    木屋内的红烛百盏,火光摇曳间,耶律长渊将李千姿放到铺了三层兽皮,一层锦缎的床榻上,伸手去掀她的盖头。


    盖头落下的一瞬间,耶律长渊骤然俯身,抬起她的下颌,凶猛的将她钳于怀中深吻。


    耶律长渊身上的侵略气息压在她全身上,她动弹不得,被迫压在床榻间,一只棱骨分明的手落到她的手背上,轻巧的将她的整只手都攥在手里,然后压过她的头顶。


    “别!”李千姿眼里漫出水雾:“你还没——”


    “孤知道。”耶律长渊含着她的唇瓣,模糊不清的道:“孤只亲亲你就出去,你等孤回来。”


    李千姿的月牙眼睁开,望着面前顶冠戴玉的男子,轻轻地“嗯”了一声,道:“耶律长渊,饮一杯酒,再去吧。”


    李千姿想起身去倒酒,但耶律长渊直接抱着她来到桌前——他一刻都不想放开李千姿,李千姿给他倒酒时,他饮过酒水,又低下头,继续含她的唇瓣。


    李千姿被迫饮了一点酒。


    饮了酒的美人儿面色潮红,红烛一映,比天上的月还要美上三分。


    她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风情,瞧着像是那天上的月,但是摘在手里把玩,又变成了姿头的梅,花瓣含香柔软。


    “今晚,让孤好好学学那些话本,如那话本上人一般伺候你,可好?”耶律长渊问她。


    “发生了什么?”耶律长渊拧眉,神色冷沉的看向旁边的战士,道:“速去查看。”


    这么大的火,为何现在还没有战士来通报?


    金乌城内因为都是帐篷的缘故,很易起火,所以金乌城内的人都要严防火种,不知今日为何起了这么大的火。


    耶律长渊想到了那木屋里娇滴滴的新嫁娘,顿时心口一紧。


    战士领命而下,快步跑向着火的帐篷,但是当他靠近着火的帐篷的时候,一股浓烟直顶到他的鼻腔前,这烟里似乎还有一种香味儿,蛮族战士一嗅到,便觉得眼前一黑,在战场上战无不胜、被砍几刀还能继续厮杀的将士竟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倒下的时候,隐约间还听见其他蛮族战士也跟着一起倒下了。


    昏暗之中,无数帐篷在被点燃,浓烟与火光一起,将金乌城点亮。


    而此时,耶律长渊正奔向木屋。


    他远远奔向木屋、还没来得及跑近的时候,便远远瞧见了一场大火。


    那整个木屋都被点燃了,熊熊大火狰狞的撕裂了夜空,木柴在被燃烧时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儿飘散在半空中。


    这种香味儿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香,浓烈的要命,直扑人的鼻子。


    耶律长渊莫名的觉得身体有些昏沉。


    他一向矫健的身体竟开始变沉,足踝失去知觉,走出去时有些站不稳,只能踉跄的向前走,眼前也渐渐发黑,头脑昏昏沉沉,像是随时都会昏迷一样。


    而在这时,耶律长渊看见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李千姿穿着那身粗糙的红嫁衣,站在燃烧的房子面前,北风自她鬓边烈烈狂奔,吹起她几缕墨色发丝,裙摆在她身侧舞蹈,火光映亮了她艳媚的侧脸,她自风中望来一眼,继而提起裙摆,向耶律长渊奔来。


    耶律长渊原本心口压着的不安骤然消散,所有疑虑都短暂的被抛在了脑后。


    他已经近乎站立不稳了,但还是挣扎着奔向李千姿。


    在李千姿跑来时,他伸出手,用力去拥抱她。


    在拥抱上她之前的那一瞬间,耶律长渊想的是,生了这么大的火,姿姿会不会很害怕?


    他送的木屋被烧毁了,日后,待他打回圆都,成了金蛮王,再送一个更大的给她吧。


    他将李千姿拥到怀里的那一刻,突然听见一声细小的“噗嗤”声,继而他胸口便凉了一瞬,那种凉意一直存在胸口不散,他动起来的时候,胸口有些许痛意。


    耶律长渊低头看向李千姿。


    她的眉眼是那般美,红唇雪肤,眼眸中波光潋滟,如同明月落在其中一般,让人望一眼,便能失去魂魄一般。


    而在李千姿的手里,攥着一把小匕首。肤白貌美小娘子


    女奴远远瞧见了耶律长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圆领古香绫红绸新郎服,上绣了一片金色浮云,腰系玉带钩,足踩黑靴,胸口缠绕了一条红绸带。


    他今日盘了头,上簪了一支玉簪子,一贯披散的墨发全都竖起来后,露出了他锋锐的五官与紧绷的下颌线,玉簪子在正午的光芒下闪耀着盈盈的光,他昂着脸,意气风发,眼下点着蛮族人成婚时点的朱砂,眉心画了一个竖着的竖纹。


    他骑马从远处走来时,很像是大奉话本里的状元郎,打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


    耶律长渊本就生的高大威猛,平日里穿着蛮人的皮革铠甲,凶悍异常,但褪下那些铠甲麟袍,穿上大奉人的绸缎时,那种常年浸在杀海里的蛮荒之意便散了几分,又或者是因为马上就能去给周公行礼了,所以他眉目间都荡着一股风情,唇瓣一勾,便显得格外,格外——妖冶惑乱。


    像是那山间的山鬼狐精现于人前了一般,周身都荡着一种说不出的、不似人的摄魂之意,强大野性,又有精怪勾魂的本能,对上他喜欢的,他就冲对方笑一笑,用那副皮囊把对方迷的神魂颠倒,跟他一起沉迷巫山不知伦理纲常为何物,遇见不喜欢的,直接一爪子过去,掏心掏肠,吃上一口人间美食。


    他实在是不似什么好人模样,但就是叫人莫名的离不开视线。


    女奴远远瞥见了耶律长渊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便羞红了脸,赶忙躲到了一边儿去了。


    他们首领如此健壮,也不知道李姑娘那一身娇嫩一样的皮肉可受得了。


    女奴远远躲开,便瞧见他们首领干脆利索的下了马,进了木屋,抱了那位一身红衣的李姑娘出来。


    耶律长渊身形高大,李千姿缩在他怀里,娇小玲珑的贴着他的肩,她面上盖着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来纤细的腰身。


    耶律长渊将她抱上了花轿。


    花轿是由蛮族将士所抬的,因着以前这里都没有花轿,所以耶律长渊新作了一个,不大,只能看看并肩塞下两个人,是用木板粗陋做的,倒是铺了一层兽皮,免得硌到她。


    李千姿被耶律长渊抱上花轿、放进来的时候,耶律长渊听见了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的比平时快很多。


    纤细的姑娘在狭窄的花轿之中坐稳,手里还抓了一个干瘪的果子,耶律长渊看着她的时候,很想掀开她的盖头吻进去,但又怕她生气,作罢,只用手指轻轻地摸了一下盖头,然后便退出了花轿。


    花轿帘子放下之后,李千姿松了口气。


    她的指尖出了不少湿汗,将手里的果子干枯的皮都润湿了。


    现下距离夜间的不过几个时辰了,希望她一切顺利。


    今晚,不是她死,就是耶律长渊死。


    迎亲队伍是午时来的,将李千姿接走,然后绕金乌城走上一圈。


    金乌城不大,绕城走一圈也就一个时辰,但李千姿要求给金乌城的每一个西蛮将士都饮上一杯金乌酒,以祝贺他们新婚。


    所以,迎亲队伍走到哪里,金乌酒便发到了哪里,每一个将士都有,就算是在城门口蹲守的斥候,也都分饮了一杯。


    金蛮人没有不好酒的,一杯烈酒下肚,便忍不住讨第二杯,李千姿的酒是上好的酒,里面还加了很多名贵药材,对身体很好,有得过整坛酒的,说是饮用了之后,早些年受过伤的腿脚都不那么疼了。


    便有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饮酒喝,轮班的所有将士都饮用过之后,花轿才继续往前面抬。


    平日里金乌城禁酒,但今日是耶律长渊成婚,他这个做首领的只在马上坐着,下面的人便越来越放肆。


    李千姿坐在花轿里面,隐隐还听见外面有一阵阵歌声,她撩开轿子上的帘子,将盖头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便瞧见不少蛮族将士站在花轿两旁唱歌。


    金蛮人声音浑厚,一吼起来,声音都能将地上的浮土震起来,李千姿撩开帘子时,听见外面马上的耶律长渊慢悠悠的道:“是贺新婚的歌曲,日后我教你唱。”


    李千姿没有搭理他。


    临近夜间了,她纵然已为今日搭建多时,但还是觉得心口发慌。


    她瞧了一眼天色,便撂下了帘子。


    一旁的耶律长渊从头到尾都在看她,因为盖着盖头,所以他瞧不见李千姿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小截白嫩干净的下颌,和潋滟似水的红唇露出了一刹那,又赶忙缩回去了。


    呵,害羞。


    这把小匕首刚才藏在她的袖口里,在她跑过来、耶律长渊伸开双手来抱她时,她抬起手,狠狠地将这把刺进了耶律长渊的胸口中!


    明月高悬夜空,几缕月华穿过t?夜间黑漆漆的树木,在地上落下斑驳的树影。


    耶律长渊立在树下,手中把玩着一个雪绸香囊。


    在他身后,是刚刚赶来的二百亲兵,这里的每一个亲兵都是他父亲从自己军中老将的亲儿子中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都忠心耿耿。


    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本源,是他横行霸道的底气,只要不遇上军队,寻常人家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受他之召,日夜兼程,隐匿行踪,自京城中来。


    每一位亲兵的身上都飘着腾腾的煞气,每一个人都身配鳞甲,手持利刃,静默的等着耶律长渊的派遣。


    血腥气,无声的蔓延。


    直到某一刻,耶律长渊将香囊揣回胸膛间,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道:“出发。”


    陆承明行到人群前时,正看见对面一队私兵穿甲配刀、来势汹汹的奔过来,最前面一队人骑在马上,他们扑过来时,身上独有的血腥气直扑他的面。


    夜色下,这群人的每一双眼,都死死的盯着他,直到冲到他面前,才缓缓停下。


    这群人是谁?


    陆承明神色冷肃、悄无声息的环顾四周,顺便给一旁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便缓缓后退,偷偷去放了求救的信鸽。


    他们身处清河,陆氏老家,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陆家人行来相助。


    而在陆承明身侧的随从则高声喊道:“我等乃是圣上亲派,尔等何人,何故围我等行队!”


    这一声喊落下后,对面的私兵缓缓退后,让出一条道路来,从中行出来一匹高头大马,在马上,正坐着一位身穿武夫玄衣袍、脚踏精铁武靴的男子。


    对方迎着月光行出来,露出一张锋芒毕露的脸,清河五月的晚风呼呼的吹起他的衣袍一角,他那双轮廓凌厉的丹凤眼死死的盯着陆承明,唇角勾起,挤出一个狰狞的恶笑。


    “陆兄,好久不见。”


    夜风呼啸,四下寂静,高头大马自前方一步步逼来,留下“啪嗒”“啪嗒”的足印声。


    耶律长渊缓缓逼近陆承明,眼眸一错不错的盯着陆承明,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侧上的刀柄上,狞笑道:“我今日来,是想向陆兄讨一样东西。”


    她也是第一回来收拾人,且她现下还是在渊英未嫁时,说话做事时难免别扭,但那位传闻中的李姨娘却极为温顺,半点不起刺儿,叫庄二姑娘顺心了许多。


    这样乖巧的妾,也没什么出身,就当个玩意儿养着,一碗绝子汤灌下去,留着也无妨。


    庄二姑娘舒坦了,李千姿也淡淡的笑,瞧着是皆大姿喜,反倒是耶律长渊自外归来,听说了这档子事儿,当场便冷了脸。


    直到门外有人来启禀要事,陆承明那双暗沉沉的眼才从棋子身上抬起来,他并未开口,只是用手骨轻轻敲了敲茶桌。


    沉闷清脆的两声木响落下,门外的小厮应声而出,行到内间前,向陆承明行礼,道:“启禀二公子,昨夜运河生了不少乱子,小侯爷离东津的船被劫,丢了一位姨娘,小侯爷带人在水里翻了一夜,未曾寻到什么人影,今儿一大早,小侯爷便去请了清河府的府尹来,似是要借助官差之力,继续在海面搜查。”


    陆承明神色平淡,道:“陆家支援二百人手。”


    耶律长渊身在东津,陆承明既为地主,面上绝不会怠慢他,但是找不找得到,那就不能打包票了。


    小厮低头应是,随后微微沉默两息,似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被救回来的李姨娘,最后一狠心,道:“外院那边——”


    外院,多是指男子在外养了外室后,另购置下来的院子,陆承明一生端正,从没有过什么外院,乍一听见这两个字,陆承明只觉脊背一紧,捏着棋子的手微微发颤。


    身后的鞭痕隐隐作痛。


    但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叫小厮分不清自己这么说对不对,他只小心地继续道:“送过去了五个清白的男子,但是那位并没有碰过,只说要寻您过去。”


    陆承明的手指死死掐住了手里的棋子,过了两息后,才道:“好生照顾。”


    他不会去的。


    李千姿今日不碰,明日也是要碰的,她意志不坚,早些时候因为毒弄得神魂颠倒,那般模样,瞧着坚持不了多久。


    迟早,她会明白,那些人才是她的归宿。


    陆氏子不能与旁人妾室勾连不清,一个错误,他绝不犯第二次。


    小厮应声而下,后携二百人手,直奔清河府的运河而去,坐船行至海面,大概一个时辰,便远远瞧见了一艘花船飘在水面上。


    第 74 章   这么白吗?陆承明上门


    于长长的街道中,耶律长渊手持一卷书,站在李千姿的对面,拧着眉打量李千姿。


    在他印象中,李千姿一直是个娇娇弱弱的世家女子,被千府养出了一身脂粉气,学了一身宅斗的本事,脑子不聪明,偏偏心眼脾气还有一些,每日只知道和一群女子拈酸吃醋,把自己打扮的珠光宝气,与姐姐妹妹们吵架斗嘴,非是贤惠持家的模样,他分外不喜。


    但今日,李千姿面上未施粉黛,穿着一身规整的国子监学子服从他身边走过时,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不再花枝招展,整个人内敛温润了些,瞧着像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一般。


    随之而来的就是诧异,李千姿一个庶女,为何穿着国子监的学子服出现在此处,还与两位男子走在一起?


    李千姿好歹与他有婚约,为何不知避讳?


    故而耶律长渊叫停了李千姿。


    当长乐郡主点破耶律长渊与李千姿的关系的时候,耶律长渊并没有臆想之中的厌烦,反而心中有些微妙的舒缓,原本紧蹙的眉头都渐渐放开了。


    李千姿身边的人都能识得他,想来是李千姿没少提他吧?


    耶律长渊的目光落到李千姿身上,刚要开口讲话,就听到李千姿突然摇头,语气有些激烈的道;“不,不是未婚夫,这位是我的、我家中哥哥。”


    耶律长渊心口微堵,拧眉扫了一眼李千姿,忽而又记起,他上次在马球场时与李千姿说过,不要在外面太过亲近。


    想来,李千姿是怕他生气,所以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和他撇清关系。


    耶律长渊拧眉,刚要说话,就听李千姿道:“二哥哥,待回了家中,我再与你细说。”


    说完,李千姿便转过身与长乐道:“郡主,我们走吧,别耽误了用膳的时辰。”


    她说话时,都不敢看一旁的陆承明的脸。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陆承明竟一言未发,随着他们就走了。


    唯独白月明谨慎的望了一眼陆承明。


    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位殿下的残暴了。


    陆承明平日里从不掩盖自己的情绪,面色算不上淡然,只是没什么表情,偶尔讥诮或不屑,隐隐带着一种“万物无趣”的懒怠与“你算什么东西”的桀骜,但若是当真蕴了怒,反而变的不悲不喜,一点情绪都瞧不出来,那股上位者的气息便越发浓郁,让人心惊胆寒。


    白月明隐约猜到了陆承明为什么不高兴——这位太子殿下看李千姿的目光,像是看着他的所有物。


    他也不一定喜欢,只是想要,他想要的东西,就轮不到旁的人来碰。


    思索间,白月明垂下了头。


    他们已经到了晚春楼里。


    晚春楼是陈皇后特意为陆承明开的酒楼,由陈皇后的娘家人管着,里面上的菜都是御厨做的,生怕陆承明在外面吃不习惯。


    平日里陆承明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用膳,今日带了三个人进来,也没人能跟他一个桌子用膳,长乐郡主、白月明、李千姿都被送到了隔壁的屋子里去用膳。


    李千姿和白月明就算了,都是伴读,天生矮人一等,主子怎么安排,他们怎么是就是了,但长乐好歹是郡主,还是他表妹,他把长乐丢给两个伴读一起吃,如此下长乐的面子,长乐竟也不觉得生气,美滋滋的往桌子上一坐,只顾着捧着脸道:“太子哥哥几年不见,又英俊了些。”


    李千姿扶额。


    白月明则试探性的道:“长乐郡主莫要生气,太子并不是瞧不上您,他只是不喜与旁人一道用膳。”


    李千姿扶额的手一顿,瞥了一眼白月明。


    是她的错觉吗?这话瞧着像是宽慰人,但听起来有点刺耳。


    她自从在船舱上被害过一次之后,瞧人都总往坏里猜。


    “我知道啊。”长乐诧异的看了白月明一眼,道:“太子哥哥小时候也从不与人一道用膳的,他都不肯跟皇后皇上一桌子吃呢。”


    白月明哑口无言——您是真一点都不生气啊。


    他们说话间,厢房外送来了三瓶酒水,晚春楼里的婢女道:“两位姑娘、公子,此为太子赏赐的《秋月夜》,还请三位品尝。”


    秋月夜,取自春江花朝秋月夜,大奉名酒,寸两寸金,据说最初的秋月夜是皇后亲手酿的,后来传入民间,也价格昂贵。


    太子还给他们送酒喝了!


    长乐美滋滋的开了酒坛喝。


    太子赏酒,自然是都要喝的,他们三人都取了杯来接,他们喝光一杯,旁边的侍女便给他们倒上一杯,全都喝光了之后,侍女才离开。


    这酒不醉人,只是果酒,三人饮过之后,又用了膳,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才被婢女告知,太子已经走了,他们三人要自己回去。


    长乐遗憾的垂下了头,李千姿在一旁哄她。


    一旁的白月明便催促他们二人,道:“我们用过午膳早些回去,午后有诗词比赛,小生带二位姑娘去瞧瞧看。”


    “诗词比赛?”长乐道:“什么新鲜事物?”


    “就是与隔壁龙骧书院的比赛。”白月明道:“国子监上午授课,下午可自由活动,但晚间酉时要回来,便时常与隔壁的龙骧书院的诗社斗诗,亦或者与龙骧书院的马球社打马球,今日下午,是斗诗的日子。”


    长乐果真起了兴致。


    白月明便带她们二人回了国子监,去了东院一处书斋里。


    书斋很大,分一二楼,一楼最中间有个圆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墨宝,诗画,对联,下方有很多桌椅,喜欢与人对诗、斗诗的可以在一楼落座,二楼是雅间包厢,喜好清静些、品茶听曲的,可以在二楼雅间落座。


    这国子监虽说是个求学的地方,但也处处讲究,风雅趣游一个不少。


    长乐进了书斋里,便被迷晕了眼,她是在西蛮边境处长大的,虽然贵为郡主,但大奉西边风沙辽阔,地广人稀,那边没这么多好东西,她离了京城多年再回来,只觉得处处好看。


    白月明便跟着她走。


    李千姿本该也跟着她走的,但李千姿自打进了书斋里,便觉得浑身骨头发软,血肉发烫,这种感觉和她今天在学堂的感觉一样,但却又强烈多倍。


    她的腰都麻了一片。


    “郡主。”李千姿怕出丑,赶忙道:“我,有些疲累,想去休息。”


    长乐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她面色通红,额上有汗。


    李千姿身子骨确实不太好,她记得的,第一次见面,只吃了两杯酒,李千姿就要晕的去船舱二楼休息,这回在晚春楼喝了一小坛,要休息也正常。


    “你去二楼雅间坐一会儿吧。”长乐道:“等我玩完了上去找你。”


    “好。”李千姿也早有此意,她转身,向二楼走去。


    不过十几阶木阶,走的她两股颤颤,当她走到二楼,刚想进包厢的时候,就看见在二楼的台阶处,一道身影倚在她必经之处的栅栏上,双手环胸,漫不经心的看着楼下的斗诗。


    他只是撑着栅栏、居高临下的看一楼斗诗的场景而已,甚至一个眼角都没分给李千姿,但耶律身的气势却在那一瞬间将她笼罩了。


    他在这里堵着她。


    李千姿后背一紧,纤细的手指都渗出冷汗来,她之前被踩过的脚踝又一次灼痛起来,不由自主的道了一声:“太子殿下,您,您找我?”


    陆承明依旧维持这原先的动作,等过了几息后,才突然道:“你算是什么东西。”


    他依旧没看她,锋锐的丹凤眼向下垂着,左侧浓眉一挑,语气漫不经心:“也配让孤来找?”


    如果白月明在这里,一定会看出陆承明眼底里压抑的暴怒。


    他因李千姿有未婚夫而生气,却并不肯承认,也因李千姿的胆怯而恼怒,但依旧不肯承认,李千姿退一步,他便表现的比李千姿更绝情。


    如果李千姿聪明一点,大胆一点,能主动钻进他怀里撒娇,他兴许会待李千姿好一点。


    但李千姿不懂陆承明想要什么。


    她在听到陆承明的话时候,脸色骤然一白。


    这样直白的羞辱,她是头一次遇到。


    她没想到陆承明翻脸这么快,分明之前还抱着她,说只要她听话,他都会给,可一扭头又如此待她,但她转瞬一想,若是能借此机会摆脱陆承明也好,这人反复无常,太过危险,若是日后陆承明都嫌恶她,她反倒安全。


    但是她的毒怎么办?


    李千姿不知道,她也不敢去看陆承明了,她本该离开二楼,去一楼,躲开陆承明的,但是她真的没力气了,她再走下去,一定会在大庭广众下出丑的,所以她咬着下唇,一步一步,从陆承明的身后挪过去,走到了一个雅间之前,推开了——推不动。


    雅间的门是锁着的。


    她推不开。


    李千姿狼狈的顺着下一道门推,还是推不开。


    第三道,第四道——


    走到第五道的时候,她靠着门跌坐下。


    身体犹如茶水中沉浮的茶花,沉甸甸的吸饱了水,被泡的浑身发软,她甚至都坐不住,狼狈的趴在了地上,揪着学子服在难耐的翻滚。


    让她觉得更羞耻的是,从头至尾,陆承明都站在栏杆旁边看着下方的人群,她趴在地上闷哼,他听见了,却从未回过头。


    李千姿如同坠入波涛海浪中,她正是难耐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声线。


    “这位学子,请问,您看见李千姿了吗?”耶律长渊的声音,自一楼台阶处传来。


    是耶律长渊!他在跟谁说话?


    “李千姿啊。”是白月明的声音,他笑着道:“在二楼呢,你上去找吧。”


    耶律长渊!


    李千姿惊恐地抬头,她几乎都听到了耶律长渊的脚步声!


    如果被耶律长渊看到了她这个样子,她之前的事就都盖不住了。


    而她现在趴在地上起不来,唯一知道她情况的人,还刻意的背对着她在看下方的人群。


    “殿下!”李千姿情急之下,求助道:“你带我进厢房,好不好?”


    背对着她的陆承明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他道:“好啊,千三姑娘。”


    说完,他转过身,直接将地上的李千姿提起来,走到第七间厢房前,推门而入。


    走上来的耶律长渊只看见了半片红绸消失在了门后,然后门板“啪嗒”一声响,关上了。


    长廊空无一人。


    隔着一栋墙,外面在吟诗作对,里面在白日惩戒。


    “不要。”李千姿在哭:“殿下,你放开我。”


    “什么不要?”陆承明冷眼看她:“是千姑娘方才过来求孤的,现在又不肯要了,当孤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倌吗?”


    李千姿脸上的泪珠像是南海小珍珠,噼里啪啦的掉下来,润湿了陆承明胸前的衣襟,她颤着音道:“耶律长渊要过来了,他来找我了,殿下,你放开我。”


    “不想被他看见,是还想嫁给他吗?”陆承明用力掐着她的下颌,眼角眉梢浸着几分狠意,道:“残花败柳之体,也还想再嫁人?千三姑娘好脏的心啊。”


    第 75 章   没有!耶律长渊!长!


    若她是长乐郡主——


    李千姿惊的掐了自己一把。


    李千姿!你在想什么!


    她可不是长乐那等身份,陆承明这个人看着残暴,但实际上心里有杆秤,什么人该给什么待遇,他看的清楚,她这等出身,在陆承明眼里就是个宠,喜欢了就疼两下,不喜欢就踹开,长乐郡主有资格与他相伴,也不怕被他踹开,但她不能招惹这样的人。


    李千姿回过神来,咬着牙说了一句:“太子殿下与郡主真是般配。”


    长乐更高兴了。


    她们俩从千松院回来,回百花院的时候,却瞧见百花院的姑娘们互相结伴往门外走,所有人都走出来了,瞧见她们回来,一群人都悄悄打量她们,但是因为不太熟悉,没人上来搭话。


    还是千桃先走上来,拉着李千姿的手,亲亲热热的道:“李千姿,你怎的才回来?担心死姐姐了。”


    顿了顿,千桃又道:“今日上马术课时,伤了很多人,国子监停课三日,我们三日后再回来上课,现下都要回家。”


    原来这么多人一起出来是要回家。


    李千姿与长乐郡主便与千桃一起往外走,千桃有心询问李千姿到底发生了什么,碍于人多,就没有张口,只是一路忍着,等到他们出了国子监,上了各家来接人的马车之后,千桃便迫不及待的询问李千姿:“阿姿,今日在跑马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上前去与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太子殿下把你们带回紫松园后,又生了什么事?”


    千桃不蠢,或者说,国子监的就没有蠢货,像是长乐那种的少得可怜,国子监的其他人都猜到了,今日之事必有猫腻。


    李千姿跪坐在马车毛毯上,看着马车案上摆放的瓜果点心盘子,垂着眼眸,等千桃这一连串的问题都发问完了之后,才道:“姐姐,非是李千姿不告诉你,只是事涉太子殿下,李千姿不敢胡言。”


    千桃一口气憋得脸都红了。


    李千姿心里一阵舒爽——她知道,千桃想入朝为官,想做如千相一般的大官,所以对朝政十分感兴趣,可她跟千桃有仇,千桃想知道,她就是不告诉。


    若是以前,李千姿还真不敢得罪千桃,她那时只见过后宅纷争,时常因为一盒水粉而与姐妹争吵,她的天下就那么大,难免为一点小事战战兢兢,但后来见识到了国子监的学文,见识到了陆承明的狠辣手段,她发现,千桃也就那样,她没什么好怕的。


    和夫子描述的广袤无垠的戈壁沙滩与太子手中的无限权势比起来,千桃又算什么呢?


    她一念至此,便生出几分硬气来,她确实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千桃也没强到哪里去。


    千桃看着李千姿坐在她对面,那股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下除了生气,还涌上些许不安。


    在国子监这几日,她这妹妹变化颇大,让她都拿捏不准了。


    她又想起了之前她在西江候船上坑害李千姿的事,不由得暗暗咬唇。


    接下来一路无言。


    李千姿与千桃回了千家之后,李千姿被千父叫到了书房去。


    千父有一个单独的院子,叫翠竹院,院内栽种了大片大片的翠竹,千父的住处就在竹林内,穿过竹林,踏过长廊,就能远远看见一木屋,幽静深远,如诗中雅士所居的地方。


    门外有小童,引李千姿入书房。


    这是李千姿第一次来千父的书房,以往,这种地方只有千父的嫡亲儿女和已入朝为官的兄长能来,她连进入这院子的权利都没有。


    书房很大,脚下是竹节搭建的地板,两面墙上都是书架,墙的另一头,是落地的波斯琉璃镜窗,能透视看到外面的景色,千父在琉璃镜窗旁边写字。


    千父生的俊美,四十有三的年纪,却依旧透着一股文人雅士、风度翩翩的意味,李千姿走上前来向千父行礼,道:“女儿李千姿,见过父亲。”


    千父放下笔,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嗯,为父听闻,国子监今日生了场意外,可有伤到你?”


    他语句亲切,但李千姿不敢当真以为千父是在关怀她。


    她在千家十几年,见过千父的次数屈指可数,千父多情又薄情,小妾纳了十四名,却从不宠爱,只用来繁衍子嗣,在千家,那些小妾的生死皆由正妻把控,之前有个小妾生了个儿子,兴风作浪,直接被主母打死扔出了府,去母留子,千父问都未曾问一句,下月又纳了个新的来。


    千家儿女加起来有二十个,千父怕是连名字都记不全。


    她不过是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才有资格被千父善待罢了。


    “回父亲的话,女儿没受伤,此事非是一场意外。”李千姿未等千父询问,主动将那一日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女儿初到国子监,昨日晚间难眠,独自一人于国子监中行走,恰好瞧见白家嫡子白月明对太子的马下毒,女儿将此事告知太子后,太子依旧提马上场,与旁人争斗后,又惩戒了白月明,女儿瞧着,太子对白月明之事似乎早有预料。”


    千父面色沉静的听了片刻后,问道:“太子可有赏你?”


    当今太子年岁虽轻,但知人善用,且一向赏罚分明,李千姿既然掺和进了这件事,又表了衷心,太子便会给她赏赐、庇佑于她。


    李千姿垂眸,不敢看千父的脸,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太子夸我机敏,说要点我为东宫属臣。”


    千父挑眉,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大奉虽然已允女子为官,但太子一贯不喜娇柔女子,收拢下属也只偏好那些性子激进手段狠辣、敢拼敢冲不要命的人,太子每每率人出行,如狼群过境般,而李千姿此女内里却并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太子受了她的恩,赏什么都行,唯独赏官,让千父看不懂。


    但千父转瞬一想,太子虽行事放纵出格,但心中自有考量,点便点吧,虽不知她是如何入了东宫的眼,但既然入了,那也算是好事一件。


    一个随意拿出去联姻的女儿和一个东宫属臣的女儿,谁重谁轻,显而易见。


    “既如此,你便好好跟在太子身边。”千父道:“下去吧。”


    李千姿俯身,从书房离去。


    她前脚刚从书房出来,后脚便被千夫人叫过去了,千夫人未曾问她国子监生了什么事,只单独在后院给她开辟出了个院子,赐名新雨院,叫她单住,又给了她两个丫鬟,两个小厮,一辆只给她自己用的出行马车,每月月供提到了二十两——这可是只有入朝为官的千家子才能有的待遇。


    想来是千父的吩咐。


    耶律姨娘知道此事的时候,乐的见牙不见眼,在她新院子中摸摸看看,一张脸红光满面,待到四耶律丫鬟小厮都下去自后,耶律姨娘拉着她的手道:“真想不到你竟有这般造化,你可记好了,多提携提携你弟弟,那是你血亲弟弟!”


    李千姿只道:“他才七岁,我现下提携也太早了,姨娘,你莫急,我好歹也是官了,待日后,我教他读书便是。”


    耶律姨娘赶忙道:“是,是,是这般道理,那你且记得,对你嫡姐好些,若非是你嫡姐那日带你去见贵人,你哪有这般运气?日后你嫡姐也是要为官的,你们相互帮扶,总归是好的。”


    李千姿心口一沉。


    她沉吟片刻,也未曾将想退婚的事情与耶律姨娘言明,她想先与耶律长渊谈过,然后再与耶律姨娘谈——耶律姨娘固执的认为嫁给耶律长渊是全天底下最好的事,她搞定耶律姨娘会比较难,但搞定耶律长渊会比较简单。


    她已为官了,耶律长渊得避嫌、不能娶她,除非耶律长渊不想当官。


    而耶律姨娘高兴地不得了,没察觉到她的异处,还起身道:“今日晚间记得回院内吃饭,姨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李千姿送走耶律姨娘后,一个人在院内发呆,她从未自己拥有过一间院子,便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她在院中的石椅上坐下,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每一件都来的凶险迅疾,她脑子不大聪明,要事后去复盘,才能想明白很多细节。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情不自禁的低头摸向自己的腕足,那里有陆承明留给她的印记。


    她摸足腕的时候,千桃来了她的院子里,她本不想来,但千父让她多与李千姿打交道,她只好来。


    千桃一眼便瞧见了院中美人,坐于台阶上,正用纤细的指尖摸着足腕——千桃定睛一看,透过柔软的雪绸,她看见一个坚硬的轮廓固在李千姿的脚踝上。


    那是什么?


    千桃骤然定睛,心口迸跳。


    雪绸布料有些透,能看见那下方是精铁的颜色,而且从形状和锁扣的凸起处来看,有点像是男子的护腕。


    遮遮掩掩,藏于足腕,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旖旎暧昧的气息。


    是谁给李千姿戴了这么一个物件?又是什么时候带上的?要戴到足腕上,便得褪下亵裤,难道——


    千桃悄无声息的又退了回去,没惊动李千姿——她隐约间瞧见了李千姿的一个小把柄,她要想办法捏住这个把柄。


    若是此把柄被她捏住,她便不用怕李千姿把西江候世子的事情爆出来了。


    而李千姿,此时正在盘算什么时候去见一见耶律长渊,提退婚一事。


    就趁着这两日吧。


    第 76 章   我恨你(恨你恨你就恨你)


    她是千桃的手帕交,两人关系很好,之前千桃帮着耶律二姑娘搞了一个一直跟耶律二姑娘作对的远房表妹,所以千桃来拜托她撞脏李千姿的裙子,带李千姿去二楼,并在外面蹲守时,耶律二姑娘立刻答应下来了。


    之前千桃与她说,李千姿与一个男子有关,还很有可能会私会的时候,她还真不信,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堂堂千府的姑娘,居然在这样多的人的宴会上与其他男子在厢房内厮混,这要是被戳出来,啧,有热闹看了。


    但耶律二姑娘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太子,她若是知道,肯定不敢替千桃走这一趟,她只以为是国子监其他的公子。


    千桃便又与她道:“劳烦你了,剩下的,且由旁人来就行。”


    千桃还安置了别的人,负责引长乐去撞破太子与李千姿——同一艘船上,她利用了好几个人,交错来办事,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余的人做什么,只负责完成千桃的一部分吩咐,到时候也好撇清关系,洗干净自己。


    说话间,她们俩又分开,各自往各自的人堆儿里走过去,都装出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恰好,此时长乐回到了船上。


    长乐才一回到船上,便嚷嚷道:“太子哥哥呢?”


    千桃看向旁边的一个姑娘。


    那位姑娘心领神会的走向长乐郡主。


    而千桃转身,向一旁的人群里走去。


    好戏要开场了,她自然要挑一个最好的位置瞧。


    彼时正是夜色浓郁,船舱内只点着烛火,人在远处时,四耶律都显得昏暗,千桃在经过一道船柱的时候,一道黑影自船梁上跃下来,一手掐住了千桃的下颌,点了千桃的哑穴,然后捞着千桃的人,直接翻出船舱前厅,踩着满船舱的欢笑声,上了二楼。


    千桃震惊,慌乱,惊恐,她想要尖叫出声,但是却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只能被人拖着,顺着窗户,被拖进了一间船舱厢房里。


    千桃耶律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犹如一个皮影画人一般被人操控,意识尚在,却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入到了船舱厢房内,而厢房之内还不止一个人。


    在床榻间,有一个已经扒光了的男子正在焦躁的翻来滚去,如同发情了的公猪一般拱,肥硕的身子看得人一阵恶心。


    正是西江候世子!其实耶律长渊一直都知道,李千姿渴望被他承认,只是他习惯性的忽视,他一直觉得,李千姿模样虽好,但品性心智却一般,所以推拒她。


    马场上李千姿失落的神情他看在眼里,只是并不想管而已。


    但是这几日,李千姿没来找他,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某种习以为常的东西,便觉得整个人也都跟着不对了。


    更重要的是,他明显感受到了李千姿的变化,李千姿不止较之前沉稳自信了许多,甚至样貌还比之前更耀眼,像是被精心浇灌的紫罗兰,每一朵花瓣,都美的惊心动魄。


    他每一次见到李千姿,都会觉得李千姿与之前不同,这种不同在逐渐吸引他。


    就好似,一场蜕变一般。


    他很喜爱李千姿此刻眉眼间的光华。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勉强接受这一场本就不对等的婚事,给李千姿一个正室的身份。


    他的资质,日后必定平步青云,李千姿与他在一起,自是李千姿的造化。


    他知道,李千姿和他提绝情,只是因为马场那一次受了委屈而已,李千姿是个不会藏心事的小姑娘,她的喜欢与受伤都明晃晃的摆着,只一眼便能看到。


    他知晓李千姿有些委屈,但这不是他纵容李千姿的理由。


    李千姿这娇气、受了点委屈就要胡闹的性子,必须要搓一搓才行。


    听到他的话,李千姿捏紧了手中的玉佩。


    她闭了闭眼,声线也带着点哭腔,道:“当日你与我订婚,本就是被迫的,是我母以恩情逼胁你,现如今你高中,你我本便该分开,我祝你,日后前程似锦。”


    说话间,她的手一松,玉佩从她手心中被扔到耶律长渊的身上,然后便“啪嗒”一声关上了车窗。


    车窗关上时,耶律长渊觉得他的心都跟着抽了一下。


    他匆忙接住那块玉佩,竟不受控一般喊出一句:“李千姿!你今日因那么点小事与我闹别扭、与我绝情,他日若来寻我,我定不会再给你机会的。”


    说完,耶律长渊一张端方雅正的脸冷沉着转身离开。


    而在耶律长渊离开之后,马车里的李千姿终于抽泣出声。


    “陆承明。”她哭着抓陆承明的衣袖:“够了。”


    陆承明抱着她,像是个循循善诱的猎人,哄着他的猎物入套,他道:“乖姿儿,胃口这般小,只这般就够了?”


    “陆承明。”李千姿窝在他一臂与胸膛间,被他逼急了,眼泪顺着眼眶向下掉:“你别欺负我。”


    陆承明低头一望她的脸,只觉得胸口发烫,恨不得把她疼进骨血里。


    “孤怎么舍得欺负你,孤疼你还来不及。”他带着几分利诱似的逼问她:“是孤待你好,还是耶律公子好,嗯?”


    她要说点好听的,陆承明便给她点甜头尝。


    李千姿终于被逼急了。


    小猫儿急了也咬人,她一昂脖子,攀着陆承明的脖颈,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她想把他咬痛做报复,但奈何这人皮糙肉厚,眼皮都不颤,甚至还低笑着在她耳畔道:“小姿儿,别乱撩拨,你吃饱了,孤还饿着呢。”


    足足半个时辰后,李千姿才从马车内出来。


    她出来时,脚步都踉跄发软,陆承明跟她一起出来,亲手把她扶下了马车——他本是想把人抱下来的,但奈何李千姿不允,他只能下来扶人。


    下马车后,李千姿都不敢看他,更不敢看他那只手,只摆了摆手,道:“我先回,你也快走,莫要被人瞧见了。”


    说话间,李千姿一路奔回千府。


    陆承明待到李千姿都走的看不见了,才转而登上马车。


    他们二人离开的时候,浑然不知,在千府后巷的不远处,千桃正小心翼翼的趴在一辆马车上看着他们,她不敢多看,只瞥了一眼,就缩回到了马车里。


    千桃坐在马车里,心里觉得既荒谬又理所当然。


    只有勾上太子这条线,才能解释李千姿为何突然被点入东宫。


    但是,她这妹妹到底是怎么勾搭上太子殿下的呢?


    她想不通,但是她知道,只要太子殿下见过耶律长渊、知道耶律长渊与李千姿有婚约,那李千姿就绝对不可能再与耶律长渊在一起了。


    太子殿下是什么脾气,整个国子监的人都清楚,这样的男人,能允许李千姿与他人有婚约吗?


    且,太子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千桃垂下眼睫,眼底里闪过了几分算计的神色。


    之前她不知李千姿是搭了什么路子,才会心生不安,现在知道了,有了方向,虽然心生警惕,但也不会再惶恐了。


    李千姿现在可是长乐郡主的伴读,若是叫长乐郡主知道她与太子的关系——


    千桃嗤笑一声。


    她因着与李千姿之前在西江候的船上的事,已经结下仇了,之前李千姿在马车上顶嘴,让她分外火大,但她明面上受制于彼此的血缘关系,还得互相担待着,不过,若是李千姿被长乐郡主厌弃了,那可就怪不得她了。


    就长乐郡主那蠢货脾气,只要让长乐郡主揪到一次李千姿与太子行那腌臜事,定会闹大,那李千姿就完了,太子为了保自己的名声,一定会弃了李千姿的,而千家家风森严,一旦家中女儿出了这档子事,都是直接打死了事,外称暴毙,以保家名。


    只有李千姿死了,她才能安心。


    不过,此事得细细筹谋,事涉太子,不能胡来,她得把自己摘出去。


    千桃转瞬间,便在脑子里勾了一个好主意。


    当天下午,千桃便给长乐写了信,邀长乐明日晚间去外京北街的朝花湖夜玩,除了长乐以外,她还邀约了很多国子监其他的同窗——左右这几日国子监停课,这群人都在京中无所事事,不若凑到一起来玩儿。


    捉奸嘛,当然人越多越有意思


    而下一瞬,千桃身上的衣服骤然被人用力撕扯开,然后,千桃被人给丢到了床榻上。


    西江候世子立刻压到了她的身上,厚腻的嘴唇贴到了她的肩上,猪突猛进,她的所有视线都被肉浪所淹没了,她从始至终都没见到那个人的脸。


    不,不要,不要!


    被西江候世子淹没的时候,千桃甚至想死。


    但她的所有尖叫都被堵在了喉咙口里,一声都发不出来。


    而与此同时,在一楼大厅的船舱里面,长乐爆发出了一声尖叫:“你说什么?太子哥哥和谁在一起!”


    整个船舱内正在谈笑的同窗们都诧异的看向了长乐。


    今日长乐打扮的格外好看,穿了一身雪绸对交领长裙,上绣春鸢,外搭了一件混金丝的小衫,发鬓是扶摇鬓,衬的脸格外小,妆容精致的堪比仙子,而此时,长乐正抓着一个国子监的姑娘,漂亮的脸蛋扭曲着,恶狠狠地盯着那姑娘。


    那姑娘没想到长乐竟然能喊出来,她这些话都是小声说的,正常姑娘听见了,肯定都会压着、先想法子的,但长乐却像是个疯子一样,跳着脚追着她喊:“是谁?是那个女子,竟这般不要脸,勾我的太子哥哥!”


    人群顿时开始寻找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果真不见了!


    眼看着所有人都静下来、看过来,那姑娘匆匆摆手,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瞧见太子殿下去了二楼,好似与一女子一起,旁的我都没看见。”


    长乐一转头,气势汹汹的往二楼冲。


    她冲上去的时候,眼底的眼泪都在晃,一张脸狰狞到近乎凶狠,提着裙摆,一路冲到二楼。


    在长乐的身后,一群国子监的同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在长乐身后,一道儿上了二楼。


    唯独人群中的耶律二姑娘在听说是“太子殿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白了脸,踌躇了片刻后,还是跟了上来。


    长乐刚一冲到二楼,就听见第一间房间内里面传出了一阵男女欢爱的声音,清脆碰撞声和男子的急促的喘息声顺着门扉便钻到人的耳朵里,长乐一听见这声音,脸色一白,差点直接晕过去。


    她满怀欣喜的采了莲,想要送给她的太子哥哥,可是她的太子哥哥,却跟别的女子在一起苟合!


    不行!


    她才是未来的太子妃!


    一股怒火顶到头皮上,长乐一脚蹬在了木门上,没蹬开,她狼狈的因为反冲力而坐在了地上,国子监的其余姑娘们都只看着,也不敢上来掺和,长乐一时觉得自己丢脸到极点了,她尖叫着喊:“西江候府侍卫听令,把门给本郡主踹开!”


    西江候府的侍卫本就在此等候,长乐郡主一发令,两名侍卫直接破门而入。


    长乐第一个冲了进去。


    长乐冲进去之后,门外其余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谁敢第二个进去——那里面可是太子殿下啊,若是开罪了太子殿下,啧。


    但他们也不走,只在门口等着,等着听长乐的动静。


    他们不看,只听一听,那姑娘是谁。


    第 77 章   再见旧人


    李千姿起身的动作一顿。


    一听见耶律长渊的声音,李千姿只觉得心口都停跳了!


    耶律长渊怎么在这?


    她约的分明是未时啊!还有一个时辰才对,而且也不是在千家后门,而是他们常去的茶馆。


    李千姿慌乱的去看陆承明。


    陆承明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看向马车外——他的马车关着窗的,外面的人瞧不见里面,但陆承明也能听见外面的人的声音。


    “耶律、行、止?”陆承明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千姿,道:“孤记得,你说过要与他解除婚约。”


    李千姿窘迫的像是只被逮到偷鱼吃的小猫,爪子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去,她在原处僵硬的跪着,嗓子里硬是挤不出一句话来。


    她不知道耶律长渊为什么会过来。


    陆承明见她方才娇媚的脸都被吓的发白,唇瓣都失了血色,不由得轻“啧”了一声。


    胆子这般小,拿什么做官?陆承明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持住。


    “耶律公子,你怎的在这厢房内?”国子监内有人问道。


    耶律长渊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扫过。


    一个跪在地上、正被丫鬟抽脸的刘四娘,一群挤在走廊处,面色迥异,但都硬着头皮站着的国子监学子,一个靠墙而立、手中拿着一朵莲花、满脸悠哉看戏的太子殿下,一个神色慌张,咬着牙硬撑的长乐。


    清脆的抽巴掌声与隔壁的皮肉碰撞声不绝于耳,何其荒诞。


    小小一条走廊,满是卧龙凤雏。


    耶律长渊坦然上前一步,道:“耶律某的未婚妻身子柔弱,耶律某上来陪伴,与她说了会儿话,方才听见有人敲门,耶律某便来开门——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也失礼,但耶律长渊与李千姿有婚约,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耶律长渊面上坦坦荡荡,心里却又是绕着一肚子心思。


    之前他来与李千姿讲话的时候,是想要退婚的,但是一进了厢房里,瞧着李千姿的脸,他手里的玉佩就给不出去了。


    他不肯承认是自己不想给,只是胡乱的以母亲为借口,母亲那么喜欢李千姿,李千姿怎么能让母亲失望?


    没错,就是这样。


    他要斥责李千姿,让李千姿知错。


    他正要开口,却又听见隔壁响起了不对劲的声音。


    耶律长渊立刻意识到不好,他想带李千姿走,但是已经有人从一楼走上来,逼到他们隔壁来砸门了,隔壁那场闹剧发生的时候,耶律长渊没有把事情想到李千姿的身上,李千姿是个什么性子他清楚,虽说脑子不够用,偶尔娇气,爱与姐妹吵架,但本性纯良,不会害人,所以他只以为是别的人被捉了奸。


    这种事情虽然很少发生,但也不是没有,都是少年少女,凑在一起,若是一不小心越了界——


    所以,耶律长渊第一反应就是把他和李千姿摘出去。


    纵然李千姿爱与他使些小性子,但好歹也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他自然要保护他和李千姿。


    他们俩都是国子监学子,他日后是要为官的,这种乱事,绝不能踩,所以他立刻教李千姿说了一套什么都没听见的说辞,让李千姿照着他的话说。


    他不能卷进这些乱事里。


    而李千姿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开口,只顺着他点了头。


    等到他们被叩门的时候,耶律长渊理所应当的去开了门。


    他走出门时,李千姿自然也跟在他身后。


    前面的男子一身白色书生袍,上束月牙白发带,行走间端方雅正,李千姿换了西江候府准备的衣裳,一身素色衣裳,衬得她如同云间仙子,月盈生辉。


    两人从厢房内一起走出来时,李千姿的半个身子都藏在耶律长渊的身后,男子坦荡挺拔,女子温婉柔顺,当真是男才女貌,神仙眷侣。


    只一眼,便刺痛了陆承明的眼。


    他在为李千姿报仇,亲手给西江候世子喂药,把千桃丢进去,只为了给她出一口气,看她雀跃生喜,让她痛快,他从未如初讨好过一个女人,结果一扭头,她又与她那未婚夫搅和到一起去了!


    原本满腹的期待都被一桶冷水浇灭,他心口的火山开始骤然喷发。


    分明说了婚事作废,为何两人还在一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裳还换好了!


    陆承明只觉得胸口涌起来一股火,顶的他太阳穴都跟着颤,脖子上的青筋都一鼓一鼓的。


    “你们两个方才什么都没听到吗?”长乐郡主听到耶律长渊这般说,顿时急了,她看向李千姿,道:“李千姿,你讲实话,有本郡主在,谁都欺负不了你,你离这么近,就什么都未曾听到吗?”


    李千姿脸色泛红,她怎么可能没听到?这船舱本身就只有一层木隔着,隔壁的动静都藏不住,长乐若是私下问,她还能讲一讲,但眼下整个船舱走廊里都是人,她这话实在说不出来,反而憋红了耳朵。


    她耳朵红起来的时候,陆承明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害羞什么?


    陆承明想,在他去忙给李千姿出头的时候,李千姿与耶律长渊在船舱里都做了什么?


    李千姿换衣服的样子,耶律长渊看到了多少?


    李千姿对耶律长渊是否余情未了?


    李千姿与耶律长渊本就是有婚约的,若非是那日千桃算计、他横插一手,李千姿的初次,李千姿的一切,都该是耶律长渊的。


    李千姿是否会后悔?


    陆承明想起了李千姿初次与他见面的时候,为了她受伤的未婚夫,大声质问他,分明是那么胆小的人,却硬要维护耶律长渊。


    李千姿一定很喜欢耶律长渊吧。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权势,李千姿会这般听话吗?


    陆承明手中的莲花都快被他攥烂了,流出清香的汁液来,他一步踏出,双目猩红道:“千三姑娘,劳烦与孤进来,孤有话要问。”


    陆承明的突然开口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而下一瞬,他已经直接逼到了李千姿面前,扯着李千姿的手臂,直接将李千姿抓进了方才李千姿与耶律长渊待过的厢房中。


    下一瞬,那扇门便在长乐郡主惊讶的目光、耶律长渊骤然慌乱的面色、李千姿的惊呼中,“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千姿才一被拎进来,下一瞬,陆承明就将她压到了门上,她身后是船舱木门,身前是陆承明火热起伏的胸膛,陆承明那不加掩盖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烧死了,她脚踝上的护腕被武靴生猛的踩住、提起。


    李千姿的耻辱感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众目睽睽之下,陆承明将她拉进来,隔着一扇门对她如此!


    “千、姿!”陆承明掐着她下颌强迫她抬头,蛮横的、不顾她的惊慌羞臊、强迫为她解毒,逼她哭叫,在她耳廓咬牙切齿、句句带血般道:“孤告诉过你,要记得你是谁的人,听孤的话!”


    李千姿的尖叫声响起的时候,隔着一扇门板的耶律长渊惊怒敲门:“太子殿下!此事与李千姿无关,还请太子殿下不要逼供李千姿!”


    说话间,耶律长渊大力撞门,透过木门的影子与木门被撞动时的缝隙,耶律长渊隐约能看见太子殿下掐着李千姿的脖颈、在逼问李千姿!


    他从床榻间走下来,俯身将李千姿抱起。


    李千姿身量小,在他怀里,能被他一个怀抱覆盖住,他单手就能将李千姿从背捞到腰托起来,他抱着李千姿走到马车车窗旁,靠于车窗上坐下,李千姿坐在他的怀里,听见他说:“孤未生你的气,孤说过了,会待你好的,不必害怕孤。”


    不听话的小狸奴才要被罚,听话的小狸奴会有解释的机会。


    陆承明待他的人一向宽纵。


    “我,我今日与他约了去茶馆,要与他说解除婚约。”李千姿坐在他的腿上,贴着他宽阔火热的胸膛,见他未生气,心里松了些,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来了。”


    陆承明自然信李千姿的话,就李千姿这点胆子,不敢骗他,更不敢与他这般,又去与旁人纠缠不清,只是这么好的机会送到了他手里,他自然不会放过。


    不把李千姿折腾的哭上一通,他不会罢手。


    “原来如此。”陆承明一只手勾着她的衣裙,道:“那乖姿儿现在便与他说,好不好?孤听着。”


    李千姿微凉的腿间盖上一只大手,她被烫的打了个颤,继而听见陆承明道:“姿儿听话,孤给你解毒。”


    彼时正是午时初,千府后巷内寂静无声。


    这里是千府后巷,平日里只有千府人会走,此时无人经过,长长的后巷内,地上铺着整齐的大理石,石缝内有青苔与野草,空气中有江南千雨般的潮湿和雨后的淡淡土腥味,一辆四头大马的马车停在巷内,几乎挡住了大半个巷子,耶律长渊站在马车旁,拧着眉看着这马车。


    这辆马车虽未钉上家徽,但是且看这用料和规制,便不是一般人能坐的起的,能上四匹马车的,只有皇亲国戚。


    谁那家皇亲国戚?


    他方才瞧见李千姿上了这辆马车,他不会看错的。


    耶律长渊猜测,可能是西江候府的郡主,他听说过,李千姿是被西江候府的长乐郡主点成了伴读,才能进国子监读书。


    “李千姿?”耶律长渊拧着眉,又唤了第二次。


    李千姿将他约到这里来,又当着他的面上了另一辆马车,且久久不回应,让他有一些莫名的不安。


    就在此时,马车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


    一直紧闭着的车窗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李千姿一张娇柔的脸来。


    马车用的是暗沉的颜色,车窗被推开时,一缕阳光落到李千姿的眉眼间,将她的脸照的如白玉般明亮,她坐在马车车窗旁,咬着下唇,望着耶律长渊道:“耶律、耶律公子,我有话与你说。”


    耶律长渊手里抱着一些书卷,望着李千姿的脸。


    几日不见,李千姿似乎比之前更明媚了些,原先一直藏在眉眼间的扭捏全都散开了,长成了另一种模样,含苞待放一般。


    “你说。”耶律长渊语气放柔和了些。


    李千姿道:“之前我去国子监,是因为我与我姐姐陪长乐郡主吃茶时,郡主颇为喜我,后来点我成了她的伴读,我才能去国子监读书。”


    耶律长渊点头,此事他已经打听到了。


    李千姿咬了咬牙,又说道:“入了国子监之后,我觉得,你我的婚事——”


    “李千姿,母亲已与我商定过,年后便迎你入门,我——”


    “我们绝情吧。”


    千家深巷中,立在马车外面的耶律长渊端着抱着书卷的手指一顿,抬眸望了李千姿一眼。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黛粉色的齐胸衫裙,裹着玲珑曲线,一张柔媚的脸上满是紧张,只说了五个字,眼里便有眼泪打转,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耶律长渊不知道,他眼前的这位如紫罗兰一般娇嫩的姑娘正被人捏着花瓣,他每说一个字,李千姿都要被扯一下。


    她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握着的是耶律长渊给的玉佩。


    美人玉指,比那玉佩更柔润。


    耶律长渊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抬起下颌,语气带着几分指责意味,道:“当日在马场上,我未曾认你身份,是因为你我并未成婚而已,并非不想认你,你甚至都不曾问过我一句,容我辩驳几分,便要与我绝情吗?你如此任性妄为,视父母媒妁之言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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