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梦里有……” 她对他的
猝不及防, 苏喃巧卷入一个温暖胸膛,腰上勒紧沉甸甸的手臂,后颈一阵一阵起栗, 承受他炽热的呼吸。
帷帐里没有花椒味, 没有药气,全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
苏喃巧瞬间双眼紧闭,深深呼吸——很舒服,很暖和,很踏实。
她喜欢。
终于窝回这个暖烘烘的怀抱,比记忆中还要舒服……
一阵困意猛不丁袭来, 苏喃巧安安心心闭上眼睛,甚至往后抵,右手攥着一点被角,香香地睡。
平稳的心跳,均匀的呼吸, 在床幔中轻轻回响。
没有任何一丝征兆。
赵抚衡错愕当场——他还没来及宣泄哪怕半分不满, 她就呼咻呼咻, 在他怀里睡过去?
她居然能在他怀里睡着,脑子是不是过于不正常?
赵抚衡烦躁。
搂着这么个小东西。
他要被她烦死。
他抬手臂,不想再拥她, 苏喃巧的细胳膊却像蛇一样缠在他手臂。
挪开胸膛, 他不想挨她后背, 她的小身子扭动着贴上来, 一丝缝隙都不留。
她死死黏着他,睡高兴了还翻身枕他肩膀,小动物一样嗅他的脖颈, 小脸往他颈窝里面钻。
赵抚衡没想到她还有这一面,脖颈里全是她湿.漉漉的呼吸,她脸上的细绒毛轻轻拂在他肩头,左手搂着他脑袋,摸他的脸。
细嫩的手指,反复摸他的眉毛,像是要数清楚一样。
赵抚衡一点睡意都无。
从前夜不能寐,是因为战场焦灼,还有头风症发作,现在清闲也无病痛,他却硬生生熬过四个通宵。
现在是第五个。
这个小东西的破坏性,属实不可细究。
赵抚衡无奈至极。
半梦半醒间,苏喃巧拥着锦被,四肢齐上,抱紧抱严实。
锦被暖暖将她包裹,触感微妙,卧在过分柔软的床榻里,她迷迷糊糊好像回到汤泉,热水环绕,雾气缭绕,水波轻轻拍打,泛起无边痒意,一股一股,回味无穷,四肢无意识抱紧锦被,轻轻地,唔,重重地……
她睡得太死太沉,小小的呼噜,呼咻呼咻,充斥床帷。
赵抚衡枕臂,清醒未眠。
苏喃巧在梦中的汤泉扑棱,玩水。
汤泉水濡湿寝衣。
寝衣濡湿赵抚衡。
赵抚衡在黑暗中勾了勾唇角,想:小东西可是在求饶?他并非不能原谅她,正好叫她弄弄清楚他是不是“宫爹”。
就在即将触到那团柔软的刹那,女医的交代突然回响——“……现在最是虚弱,需要细心养护……”
她的身子需要调养。
赵抚衡的手,收了回去。
轻轻地,他推她,想说知错就好,他并非计较之人。
然而苏喃巧人在梦中,搂紧锦被,玩水正在开心时候。
她在汤池里游来游去,水浪带她起伏沉坠,锦被成了她在水中的救命浮木,抱紧了,压下去,浮起来,日光悠闲,她玩得不亦乐乎。
浮木起沉,床幔轻摇,赵抚衡也轻轻的摇。
被她摇。
破碎的小呼噜从她喉底溢出。
赵抚衡终于明白她根本没在求饶,而是在梦中沉迷,同时体验到此生最憋屈的一刻——她惹恼他,却在梦中浑然忘我,而他为她憋一肚子气,还要睁着眼睛,被她摇。
他自己姑且忍耐着,她倒是自得其乐。
苏喃巧自得其乐。
水中的浮木忽然脱手,她噗通跌落汤池,呛一口水。
苏喃巧不放弃,爬上去,继续玩。
浮木又逃,好似有了意识。
苏喃巧哼哼抱定,不松手。
抵抗无效,苏喃巧追着摇。
她意识混沌,四肢齐上阵,牢牢抱紧锦被。
小手也没闲着,从前夜里只有软塌塌发霉的麦秸,扔掉会冷,不扔熏人,她一夜好觉都没睡过。
现在锦被光滑柔软,她在梦里把玩,爱不释手,就像那一日汤泉中,双手被赵抚衡钳制,她乖巧听话,任他安排,越把玩觉得烫手,正玩得快活,汤池水骤然滚烫,她浑身哆嗦,热得肌肤通红,受不了。
太热了。
撒开锦被翻过身,苏喃巧哆嗦着,兀自团成一团。
背对着赵抚衡,她又觉得衣服湿漉漉黏在身上难受,扯下来——
“扑簌。”
赵抚衡眼前一黑。
又一黑。
这个女人……
赵抚衡拿开脸上的轻薄衣裳,捏衣如捏缰绳,仿若骑着战马,登高、绕行——却寻不到攻破一座城池的关窍。
他确定他们在汤池是第一次,但是她梦中戏浪,实在很难不叫他怀疑——怀疑她和那个表哥。
长夜漫漫,赵抚衡无心睡眠。
他被折磨一夜。
他等天亮。
——
次日天明。
苏喃巧一睁眼,对上赵抚衡布满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双眸如勾,苏喃巧的腿一下子发软,本能地攥锦被。
赵抚衡直身坐起,青丝倾垂,面色阴戾,凝眸敛不住森然冷气,质问——
“回答孤,孤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吗?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
什么叫“你的……第一个男人”?
苏喃巧还没醒就被问懵,惺忪的睡眼因为想睁开又睁不开,微微生出刺痛,慌张地吞咽口水——他怎么好像在生气?为什么生气?他什么意思?
苏喃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抚衡憋了一晚的邪火,终于静静地炸了。
“出去。”他凶她。
苏喃巧麻溜下床。
“扑簌——”
赵抚衡把衣裳砸给她。
苏喃巧搂住,胡乱穿上,落荒而逃。
她慌不择路,跑出内室,跑出殿门。
侍婢没反应过来。
女医也没反应过来。
门口近侍骤见她披头散发出现,忙不迭低头回避。
谁都没有拉住她。
苏喃巧一股脑冲到殿外游廊。
像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没有挽发髻,青丝长及脚踝,转弯的时候扬到廊外,沾上细碎的雨点。
庭中细雨纷纷,四口大缸装满水,水波凌乱,树叶沙沙,被雨水浸得油亮。
苏喃巧无处可去,想到宫爹,想到海东青,凭记忆朝鹰坊跑。
这是她第一次在雨中奔跑。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原来雨水是这样的存在。
孔嬷嬷厌恶泥巴难洗,厌恶她淋雨生病。
她是没来处的冤孽,不方便请大夫来瞧。
从前一到雨天她就会被关在屋子里,不许到院子里,看不到篱笆墙隔壁的宫爹。
苏喃巧跑,跑向宫爹,耳朵里都是宫爹昨天关心她的话语。
宫爹关心她跟王爷在一起住不住得惯,宫爹是最关心她的人。
苏喃巧拼了命的跑。
一头青丝包裹全身,逐渐湿漉漉,成绺。
——
赵抚衡在偏殿头痛到开裂。
穿上衣裳,他昂头睥睨,缓缓踱出外间,以为她会跪在门外戴罪。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怒,她应该适可而止,收敛脾气,乖乖地求他宽宥,好好地解释她昨晚到底在做什么,交代清楚她和那个所谓的表哥究竟是什么关系。
然而出去一看,侍婢和女医战战兢兢,环视一周谁都没少——唯独她不在。
她居然跑了,她竟然敢跑!
谁给的胆子?
——
鹰坊。
海东青雨天不出门,因为雨水会遮挡视线,打湿羽毛,影响飞行时的威仪。
驯鹰师们都陪在这里,禽医也打算借此机会,为海将军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苏喃巧没有撑伞,冲进鹰坊的时候,活脱脱一个不速之客。
远远追来的侍婢不敢轻易接近鹰坊,在外围干急眼。
驯鹰师和禽医乍见苏喃巧满身狼狈,心知她是王爷的女人,看一眼不敢看第二眼,匆匆行过礼,快速躲开,不敢贸然与她共处一片空间。
雨声淅沥,鹰坊就如同雨中的孤舟,接纳了苏喃巧,让她暂时栖身。
她遥遥望一眼偏殿的方向,眼前浮现赵抚衡凶神恶煞的脸,隔着风帘雨幕,心里犹止不住犯怵——他让她“出去”,不知道跑这么远够不够,她不能往大门跑,跑出去了爹娘会找不到她。
这是宫爹养大鸟的地方,宫爹应该会保护她,大鸟也会保护她。
苏喃巧稍稍安定,拢起头发,挽一个简单的垂髻,拾掇一下湿透的裙幅,才发现海东青伸长脖子,脑袋扎在一个大筐里面。
苏喃巧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杂物筐,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海东青察觉到她到来,拔出脑袋蹭她手,苏喃巧在一堆杂物里头,一眼认出徐都尉的发冠。
她惊讶极了,半个身子探进去,掏出那个发冠,海东青双眼瞬膜一扫而过,顿时来了精神,展开一半翼翅退开,那意思,似乎是要苏喃巧抛给它。
发冠有点重,苏喃巧掂了掂,双手抛出——
海东青果然凌空跃起,一把抓住,紧接着又飞她头顶,扔回给她。
苏喃巧会意,继续抛给海东青。
一人一鸟,抛接往复,乐此不疲。
赵抚衡远远地透过雨帘,就看到这极致和谐的一幕——王府湮没在雨中,帝国边疆的旷野在一人一鸟身后展开,犹如在天地间自由嬉戏,无拘无束……
赵抚衡甚至感觉自己成了闯入秘境的外来者。
他停驻雨中,亲眼见证她的快乐——她毫不在意他的怒火,玩得乐不思蜀,笑声穿透风雨,传入他耳底。
他也同时见证自己的失败——她对他不敬,他还得来找她。
无论他对她好还是坏,都在她身上得不到任何回响,她捏着他的命门,玩弄他。
赵抚衡在雨中生气,生干气。
苏喃巧在开开心心的玩耍间隙,不经意瞥见紫色大氅,眉头微微蹙起——奇怪,宫爹怎么会来?
“宫爹!”她冲进雨里,生拉硬拽,把赵抚衡拖进鹰坊,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宫爹不是讨厌下雨天吗?怎么出来了?”
赵抚衡风帽里的眼睛,盯着她两只握住他手臂的爪子,想摸一下,更想给他剁了。
苏喃巧没见他应声,自顾自地继续:“从前老宫爹说雨水是没根儿的东西……”
“咳咳咳!”
赵抚衡甩开她的手,差点被她噎死——什么叫没根儿的东西,他有没有根,她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宫爹还说我也是。”苏喃巧乖乖地给赵抚衡顺背,小嘴不停叭叭:“叫我雨天别等他,不会给我带糖吃。”
说着,她又看大氅里的另一只手,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微笑里,淡淡有一丝失落。
赵抚衡捕捉到这一抹失落,看着她湿漉漉的衣裳和头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亲近太监——约摸是孔嬷嬷与一些老太监仍有往来,而太监们看到身为孤女的她,难免感同身受,会偶尔给她带糖吃。
静静地赵抚衡没有动,海东青等得不耐烦,叼着发冠过来催促,他一眼便认出发冠来处——
上巳节那日,北山狩猎,偶然间瞥到山下树林中有男女拉扯,便放海东青去惩戒。
收集战利品是海东青的习惯,因此带了回来。
赵抚衡依稀记起那天林中的绯色,眼神复杂地看向苏喃巧:“为什么挑这个玩儿?”
“因为我认识啊。”苏喃巧蹲下身,亲亲热热搂住海东青,仰头对他说:“这是那个坏人徐都尉的头上的东西,那天他欺负我,就是大鸟从天而降救了我,把徐都尉抓得满身血。”
她这样说,等于亲口证实赵抚衡的猜测,轻而易举地,赵抚衡便猜出背后还有含章郡主的影子。
苏喃巧见他下颌角度突然变锐利,似乎不高兴,连忙站起来解释:“宫爹不用担心我,我当时吓他,我说——‘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养大,你可知道我爹娘是谁!’,他被我唬住,我差一点就跑掉了。其实我没有看起来那么不中用,宫爹,我有在认真过日子。”
她语声渐轻,眼睛亮亮的,像在求夸,更像是透过眼前宫爹,说给老宫爹听。
老宫爹一定也在担心她吧,她好想他……
苏喃巧心底的思念,在眼眶翻涌,微微泛红。
赵抚衡瞳仁微颤,见不得她这样子——她是傻子吗,说起那种事不愤怒也不害怕,还反过来安慰他?
一戳就碎的小东西,强撑给谁看?
赵抚衡无端生恼,顺手从海东青嘴里拿来发冠,转念一想——为何在汤池里,她不曾用对他使这一招?
虽然使了也没用。
“王爷拖你入汤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吓唬他?”赵抚衡袖中的手负在身后,慢慢加力,握紧发冠。
海东青的鸟眼睛跟着主人一起看向苏喃巧,仿佛它也十分关心。
苏喃巧想了想,答:“他不一样。”
“那里不一样?”风帽里,赵抚衡眯起眼睛。
“嗯——”苏喃巧歪头,认真回忆当时的画面,回道:“他的眼神没有让我不舒服。”
苏喃巧的语气有些许不确定,实际上她自己也很困惑。
赵抚衡回忆当时的情形,他不确定她说的眼神是怎样的眼神。
什么样的眼神能得到如此特殊的对待,让她默许接下来发生的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因为一个眼神就将自己交代出去?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你情我愿……她不是醉酒,也非被下药迷失心智,她主动选择他……
赵抚衡犹记得她是先被东宫看上,自己跑出来,跑来汤池……
莫非她不喜欢赵晏清,特意来寻求庇护?
想到这一点,赵抚衡径直问她:“你是不是喜欢王爷?”
“不喜欢。”苏喃巧赶忙摇头。
她不喜欢。
表哥说了,她可怜、无依无靠,没有他活不下去,要靠他喜欢,靠他照顾才能活……
喜欢即是可怜。
王爷什么都不缺,哪里需要她可怜?
苏喃巧摇头,“不喜欢,一丁点都不喜欢。”
她重复三次,赵抚衡嘴角抽搐三次,心头逐渐起火:“不喜欢……不喜欢你躺他怀里睡,抱着他蹭?”
“因为舒服啊。”苏喃巧脱口而出,满脸理直气壮,满脸——要不然呢?
赵抚衡默默攥紧伞柄,用了十二分的自制力,才没当场打死她。
不喜欢他,但是因为舒服就抱着蹭……她拿他当什么了……想舒服就找他?他当然能让她舒服,他有这个能耐……她,在夸他……?
赵抚衡脑子卡了一下,嘴角诡异地勾起,又迅速撇下——但是她把他当做什么了?
转身,赵抚衡一边开裂,一边离开。
他片刻待不下去,宁愿头痛到死,不想跟她有半点关系。
雨还在下,苏喃巧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隐入雨幕,慢慢地侧歪头想:宫爹好像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呢?果然还是不喜欢下雨天吗?
路很滑,赵抚衡忘了撑伞,脚下打滑,狼狈折返——
来时满腹怨气。
此刻怨气冲天。
程玄义远远候在雨中,看前方气势汹汹,杀气腾腾,把头低了又低。
赵抚衡走过他身边,掷出发冠——“找出这个徐都尉,废了,东西送给含章郡主。”
说罢,他撑开伞,摇摇晃晃走远。
程玄义捏着发冠,在原地默默攥拳——又是这种事,含章郡主到底有完没完。
——
一个时辰过后。
含章郡主府。
谢槊来访。
郡主府护卫远远地看到他,犹如见鬼般哆嗦——
此人三日前来府,说王爷要寻熟悉的侍婢去王府伺候苏小姐,指名要上巳节伺候苏小姐吃酒那俩,硬逼着连身契都要走,结果当天晚上就传回消息——俩侍婢被卖作营妓,一世生不如死。
就因为那事,府中人心惶惶,接连三天鸡飞狗跳,有点办法的侍婢都千方百计赎身逃命,剩下的不是发疯、就是害病,夜里鬼哭狼嚎……
郡主娘娘身边,现在连一个妆娘都没得使唤。
前事尚未了结,他怎么又来?
护卫被谢槊隔空逼得喘不过气,慌不择路,快报含章郡主。
谢槊却只给门房一个锦盒,送完转身走人,动作利落得仿佛嫌郡主府脏。
锦盒立刻送到含章郡主面前。
她没有碰,叫苏舟行打开。
苏舟行闻到一股怪味,揭开一看——血淋淋一只发冠,外加二两肉。
“哐!”
锦盒脱手,砸到地上。
里面的东西啪嗒掉出来——发冠滚远,二两肉黏在地上,黏死不动。
含章郡主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瘫在椅子里发抖——
“拿开!快拿开!
护卫赶忙收拾。
苏舟行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像被抽去骨头——这二两肉,他早就想割,他迟早会割下来,为表妹报仇,没想到被秦王抢了先。
秦王抢了表妹,还抢了为表妹报仇的机会。
可恨。
可是秦王为什么要这样做?遍京城都知道徐都尉好色,秦王殿下何等尊贵,若是听说表妹跟徐都尉有过接触,怎么会只报复徐都尉?他应该把表妹也撵出来……
表妹和徐都尉还有太子殿下都牵扯不清,秦王殿下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苏舟行两眼放空,他想不通。
含章郡主连遭打击,恨得骨髓滚沸,但是一想到赵抚衡她又害怕,只能阴恻恻地嘲讽——“喃儿小表妹哄人可真有一套,几天功夫就哄得秦王殿下连番为她出手,估计到秦王殿下薨逝之前,得罪过她的人都睡不着觉。”
“不可能!表妹性情温和,这些事绝对与她无关,定是秦王殿下为了讨好表妹,特意为之。”
苏舟行终于敢在含章郡主面前维护苏喃巧。
连日里弹琴,手指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抖。
他绝不相信表妹会求秦王欢心,这么多天过去,秦王也没有给表妹一个明确的名分,一定是表妹宁死不屈,不愿委身,秦王便用这些凶狠血腥的手段逼迫表妹。
表妹是他的,最后离开的时候都还在看他。
她不会变心,绝对不会。
苏舟行摇头,绝不接受。
含章郡主还想揶揄几句,忽然护卫通传——东宫召见。
闻言,含章郡主铁青的脸总算找回一点颜色——秦王为女人动了御前的人,此时东宫传召,难不成是要借题发挥,攻击秦王?
绝不会错!
含章郡主如蒙大赦,暗暗拧一把大腿,支棱起来,吩咐人把地上的东西装回锦盒,强忍恶心捎上,赶去东宫。
一路上,细雨靡靡,车轮滚滚,她思绪翻腾,反复琢磨如何利用此事做大文章。
到了东宫,她也顾不上恶心,锦盒捏在手里——这是秦王暴虐的罪证,送给东宫绝对有大用!
火急火燎,含章郡主赶往麟德殿。
殿中高台宝座上,赵晏清看到她第一眼就沉眸,劈头斥责——“你娘怎么生出你这种蠢货!”
含章郡主脑子一懵,怔怔呆住。
“父皇近前养个遍京城都知道的好色之徒,你看不出来是陷阱,不知道远远躲开,竟敢背着本宫与他私下串谋?”
一句话,犹如冰水浇头,含章郡主霎时浑身凉透,嘴唇发抖——徐都尉居然是皇伯伯的饵,就等着钓她去打探消息?而今秦王废了他,皇伯伯绝对已经知晓,等于知道她在打探御前消息。
完了。
彻底完了。
又给父王惹祸了。
含章郡主慌乱中勉强挣扎——“可是秦王妄动御前禁军,皇伯伯——”
“父皇会在乎?”赵晏清嗤笑一声——“你以为本宫如何得知,父皇下旨通传,现在满朝尽知你宁国勾结御前禁军,图谋不轨。赵抚衡是替父皇清理门户,而你将削藩的罪由拱手奉送,你这是找死。”
“太子殿下!”含章郡主扑通一声跪下——“堂哥,哥哥你救救父王,我王母也是你小姨,世上没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亲人了,而且父王一向是支持你的啊!”
“支持?留你这么个蠢货在京城,给本宫徒添累赘。后宅那点破事都斗不清楚,本宫留你何用。所幸父皇现在无人可用,你趁早回宁国,送赵栖迟进京,平息此事。”
赵晏清捏着香囊,香囊上斑斑点点带血,那是他捏碎扳指之后,至今未愈合的创口,至今仍在出血。
“不行,阿迟不行!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送来当人质!”含章郡主以额触地,余光瞥到他手中金色香囊,心头又惊又恨——太子殿下居然还惦记那个贱婢?她是狐狸精吗?怎么这些男人一个个沾上她就念念不忘?
含章郡主恨死了苏喃巧,若无苏喃巧她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好不容易结交的官眷,近日一个都联系不上,她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居然就这么毁于一旦……
府里的侍婢也是,一息逃的逃,疯的疯,她无人可用,现在还要跪在这里,尊严扫地。
她恨苏喃巧,恨不得扒皮抽筋,可是既然太子殿下还想要,含章郡主立刻心生一计——“喃儿表妹曾与苏舟行私定终身,她最听苏舟行的话,堂哥若还想要她,我可以叫苏舟行出力,把喃儿表妹弄回来。”
“私定终身?”
“嗤。”
赵晏清轻蔑地笑,想到苏喃巧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他觉得她未必懂得什么叫“私定终身”。
上巳节当晚他就传唤苏勋,查到孔嬷嬷老宅,甚至连老宅隔壁的太监,都有他的人前去盘问。
苏喃巧这十五年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早就查得一清二楚,那是一个被刻意养废的美人,甚至没有被当做人,所以才会流露出小动物一般的天真,若能成为她的主人,他可以一点点填满她,亲手塑造她,她将完完全全属于他。
赵晏清指间浮现她手心的柔软触感,他想如果是他得到她,她现在一定伏在他膝上,青丝缠绕他腿间,她月牙般的眼睛里满满当当都是他,他在她眼波中流转,是她的主宰。
一个纯粹剔透的空心美人,一颗完完整整的心。她本该是他的,已经落到他手里,若非含章郡主搅局,闹到御前,她根本不会被赵抚衡夺去。
赵晏清捏香囊的手逐渐失控,指节泛白。
“出去。”他语声中满是厌恶,合上眼睛,感受苏喃巧在他怀里。
然而含章郡主战战兢兢,伏地稽首不肯起:“太子殿下,阿迟真的不能来。喃儿表妹对苏舟行言听计从,您留着我在京城,等于在秦王心里扎一针刺,秦王府和皇后都不会接纳她,她迟早会被撵出来,或者,或者我叫苏舟行去秦王府要人,喃儿表妹没名没分,苏家要人理所应当。”
跪在地上,一呼一吸都是尘土,含章郡主恐惧屈辱到极点——她居然被逼到亲手送自己的夫君去找别的女人,一旦苏舟行为苏喃巧硬闯秦王府,她就会变成一个笑柄,满京城都会嘲笑她……
可是为了父兄,为了宁国,她再屈辱也得忍着。
“求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含章郡主闭上双眼,重重叩头,叩在装着徐都尉那二两肉的锦盒边。
“你是说,让你的郡马,去秦王府要本宫的女人……”赵晏清睨着含章郡主,差点要被她蠢笑,厌烦地眯起眼睛:“带着你的猪脑子,滚。”
“殿下!”含章郡主咽下屈辱,宁死不走:“殿下您有所不知,喃儿是皇后娘娘交给苏家抚养,苏家苛待喃儿也是照皇后的吩咐,若将此事告知喃儿,她说不定心生报复,须知这枕边人最难防备,只需给她一点药,或者一把刀……”
闻听此言,赵晏清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线。
良久,才道:“传话给她,让她来找本宫,本宫会帮她清算皇后母子。”
含章郡主闻言目瞪口呆,怔了一息,又一息,才领旨,说:“是。”
只要能保住弟弟,她会去传话。
但是她好恨——太子殿下竟然不趁机教唆苏喃巧报复秦王,他舍不得她冒险?怕她遭秦王反杀?为了一个女人,太子殿下居然白白放弃一个刺杀秦王的机会?
太子殿下,疯了吧?
不过秦王殿下众目睽睽之下同东宫抢女人,似乎也疯得不轻。
苏舟行日日弹那破琴,都敢给她脸色看,亦是不人不鬼。
含章郡主眼前浮现苏喃巧的脸,冷不丁感到一阵恶寒。
无论如何,要尽可能接触苏喃巧,万不得已,就叫苏舟行去,哪怕叫全京城笑话,保住弟弟和宁国才是最最要紧。
含章郡主攥紧锦盒,打落牙齿活血吞。
——
谢槊回府复命。
姜普叫住他,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冷不丁长眉一沉,命人传吕司马到王爷近前议事。
不知为何,吕司马遍寻不得。
姜普不能久侯,先行直入后殿。
细雨如白毛,姜普与谢槊铿然前行,久经沙场的他们,无须撑伞。
赵抚衡在偏殿等苏喃巧回来。
兵书卷在掌心,字在纸面抖动,他强忍头痛,眼前不断闪现浮现苏喃巧小脸上的失落。
恼人的小东西,总在眼前晃,赵抚衡捏了捏眉骨,问女医——“什么糖苏小姐吃得?”
女医愣了一下——王爷连苏小姐吃什么糖都要过问?
未及回答,近侍来报——
“王爷,姜长史求见。”
赵抚衡闻言抬了抬手。
闲杂人等全部回避。
殿门外风雨交加,殿内空气湿冷。
“臣等见过王爷。”
姜普入殿请安,身后的程玄义等人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王爷可是即将病愈,欲重返朝堂?”姜普开门见山。
闻听此言,程玄义等人俱是瞳孔骤缩,心神大震,激动又疑惑——此等大事,王爷何时决定,怎地他们都没看出端倪?
众人齐齐看向赵抚衡——却见他坐在椅中,姿态松惬,嘴角牵起一个清淡弧度,轻轻笑道,“果然瞒不过恩师。”
“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这点事还能看不出来,估摸着圣上也能瞧出来,呵,也好,死中求活。”
姜普说的话,跟哑谜似地。
程玄义等人摸不着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重回边塞中军大帐,旁观将军与军师对地图定计。
姜普与赵抚衡对视一眼,确定二人想法一致,转头与众人剖析——
“王爷动了御前的人,挑破宁国勾结禁军,等于送给圣上一个削藩的借口,然则,宁王是圣上的亲弟,宁王妃是杜贵妃的亲妹,还有太子殿下稳坐东宫,朝中何人堪当削藩大任?”
“那当然——”程玄义立刻反应过来——“当然只能是咱王爷!”
“对喽。呵呵呵。”姜普捋着胡须笑:“咱们秦王府功高震主,死得活不得,而今王爷即将病愈,为防圣上忌惮,先将削藩的风吹起来,圣上无人可用,只能继续倚仗王爷。一旦削藩,即成不世之功,届时圣上若有什么想法,顾忌更多。王爷退无可退,功高震主,只能继续震下去。”
一席话听下来,众人默默攥紧了拳头——凭什么他们劳苦功高,还要被圣上忌惮?王爷重病的时候苦撑,而今方见好转,连庆贺都没来得及,居然要先谋生路,提心吊胆。
凭什么?
一群沙场宿将,南征北战十数年,而今方知京城朝堂,竟比边关战场更惊险,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
殿中一时死寂。
赵抚衡和姜普交换眼神,都想到还有一件事要交代,却听殿外突发凌乱——似是多人冒雨匆匆赶来。
众人一霎转向殿外——只听得模糊一声唤,女医冒雨跑走,侍婢匆匆出檐。
赵抚衡眉心跳了一下——她的人为何如此惊慌?
姜普正要说话。
“扑簌簌——啪——”
书卷脱手。
赵抚衡嚯地起身,刚下台阶,近侍押来两人,姜普等人定睛一看,无不脸色大变。
赵抚衡视而不见,撇下众人,快步走出殿门,远远地看见侍婢和女医搀扶着苏喃巧,才察觉手心居然有汗。
看见她,汗变凉。
赵抚衡在袖中缓缓攥拳,定定目视苏喃巧的脸——离开鹰坊的时候,她还明艳艳光彩照人,同海东青嬉戏玩闹,怎么眨个眼的功夫,她就脸色的煞白的依在女医怀里,路都走不稳,比庭前风雨摧折过后的玉兰花,还要惨淡。
怎么回事?赵抚衡皱眉。
他不该丢下她。
但王府还有什么东西敢惊吓她?
他站在檐下,近侍抱拳禀告,他耳朵嗡嗡的,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觉得她太慢,太慢了,这么点距离,她就在游廊对面,怎么就是走不到他身边?
风雨交加,赵抚衡的紫袍在随风摆荡,他等不及,提步去迎。
苏喃巧在女医怀里,提不起眼皮,惊魂未定。
刚才,她和海东青同时追一只松鸡,海东青追着松鸡飞远,她跟后面追,突然被人拽进一间屋子。
她什么都没看清,就眼前一黑,嘴里也被塞了东西,一张巨大的桐油布从头缠到脚,她顿时窒息,喘不上气,就在即将憋死的时候,桐油布突然疯狂翻转,她从里面掉出来,浑身骨头摔疼,勉强捡回一条命,才认出是王府的近侍救了她,两个坏人也被当场抓住。
她吓坏了,想回宫爹的鹰坊,去找大鸟。
可近侍非要催促她回来,她不敢回来,王爷让她“出去”,她怎么能回,万一他又凶她,该怎么——“唔。”
苏喃巧冷不丁撞上硬物,眼前又是一黑,以为又遇到坏人,心尖抖了一下,浑身毫毛直立,却在额头顶上障碍物的瞬间嗅到熟悉的气息,认出来人——王爷的胸口滚烫,起伏剧烈,心跳如鼓。
左右搀扶的医女与侍婢,松手退开。
苏喃巧的腰和背,同时环上两条粗硬的手臂,手臂用力一勒,她就深深陷入赵抚衡怀抱。
好痛。
赵抚衡抱得太紧,密不透风,与刚才束缚她的桐油布不分伯仲。
手臂太硬,他勒得又狠,苏喃巧刚昏头涨脑从桐油布里摔出来,浑身骨头都疼,现在被他硌得更疼。
他怎么变成桐油布了?还是长骨头的桐油布。
苏喃巧在赵抚衡怀里感到窒息,窒息之余,恐惧也一点点被他从胸口挤出去……
王爷……在抱她,他不生气了?
苏喃巧怯生生地抬起手,举在半空,不敢碰他。
“你不赶我了?”她声如蚊蝇,不似说话,倒像是心里的疑惑被挤了出来。
赵抚衡的心跳顿时停了一下,旋即重重地跳——这算什么?她先喊他宫爹,先在夜里折磨他,现在又这样问,他对她不好吗?
“孤何时赶过你?”
他语气不善,松开怀抱,用带有薄茧的大手掐她脸颊,捏她的脸。
“孤只说出去,你要是听不懂,可以问。”
他态度冷硬,粗暴地搓她,嘴唇、鼻尖,耳垂……每一片薄茧都在她脸上磨。
苏喃巧被他揉搓得晕头转向,双颊滚烫,薄茧带起刺痛,小眉头拧起来,他又反反复复地揉,似要给她揉开。
嫩嫩小脸经不住,苏喃巧躲不过,又挣不开,脸埋进他怀里,扒开外袍往里面钻。
猝不及防,小脑袋探进胸膛,热腾腾的小脸贴上中衣,赵抚衡顿时皮肉发紧——这家伙是存心的吗,昨晚折磨了他一夜,现在又来?
苏喃巧脸上的大手忽然僵硬。
可算得救了,没有薄茧刮擦,脸上虽然还有些刺痛,但至少正正常呼吸,她长长舒一口气,热气徐徐喷洒,赵抚衡的气息和温度让她眷恋,手指动了动,她有点旖旎的想法。
但想法瞬间落空,她什么都没摸着。
赵抚衡瞬息让开,瞥到她色眯眯的小表情,顿时非常无语——这个女人……对他的兴趣,就只有这个?
他一脸嫌弃地整了整衣襟,冷声吩咐左右:“好生伺候。”
女医侍婢屈膝:“是,王爷。”
赵抚衡转身离开,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似在回味什么。
苏喃巧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女医去煮暖身汤。
“苏小姐淋了雨,仔细身子,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侍婢上前搀扶,带苏喃巧去王府的湢浴。
他不守着她沐浴了?
苏喃巧轻轻抬手摸脸,脸颊滚烫。
——
赵抚衡快步走回偏殿。
行至殿门口,瞥到那卷桐油布,他看一眼檐外淅淅沥沥的雨,眸色阴沉。
“启禀王爷。”近侍抱拳,第三次禀告:“卑职等奉命保护苏小姐,吕司马父子暗中谋害苏小姐,被吾等当场擒获。”
话音未落,被呼作吕司马的男人猛然抬头,许是头朝下押久了,他脖子以上都泛着绛色,双眼赤红。
“王爷,此女来路不明,身世可疑,岂容她在您卧榻安歇,微臣这是为您除害!”
赵抚衡听了,仿若未闻,只凝视地上的桐油布,问:“吕卿计划如何除害?”
“臣——”
吕司马刚说一个字,程玄义同姜普都冲他使眼色,让他别承认,别交代,快认罪。
但吕司马在王府的官职仅次于姜普的长史,统领王府僚属,负责王府日常行政事务??,他追随赵抚衡多年,自有一身傲气,既然打定了主意动手,又被抓了现行,他凌然正色,道——
“下官欲趁今日下雨,用桐油布将妖女封裹严实,塞到寝殿上屋檐的排水渠,这样既无血腥,也找不见尸体,一了百了。”
他咬音咂字,丝毫不觉亏心,人在殿门口,声音在殿内铿锵回荡,听得程玄义一干人等,连连摇头——敢情他们刚才议事的时候遍寻不得吕司马,是因为他去谋害苏小姐了,真是阴差阳错,如何是好?
赵抚衡听着供词,看着雨,目光还真看那座重檐歇山顶的寝殿。
依制,亲王府邸不得使用重檐宫殿,但是因为头风症的缘故,风雨雷霆他都听不得,武德帝特意下旨,建造那座重檐寝殿,两层屋檐相隔甚远,水渠也特意伸出极远,只为阻隔雨天排水的噪声。
赵抚衡没想到,他的地龙焚香害了她一次,重檐排水渠差点又害她一次,明明是她将他从棺椁里拖出来,让他死而复生,但是他身边的一切,好像都跟她过不去,朝她下死手。
偏偏,他不能昭告天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真相。
赵抚衡缓缓阖上眼睛。
雨声刷刷。
吕司马的儿子跪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蹭!”
吕司马突然拔出近侍佩剑,架在自己脖颈——“王爷!您为妖女得罪东宫,不顾病体,驱逐太医,今日连御前的人都下手,妖女狐媚惑主,迟早将王府拖入万劫不复,王爷您合当速速清醒,诛杀妖女,悬崖勒马,否则悔之无及!”
铿锵控诉,一句句砸在雨中。
程玄义与一众近侍连连拧眉——误会,全是误会,倘若刚才一起议事,何来这一桩祸事?
姜普看着吕司马肩上的利剑,忽然有点恍惚——这副场景,他十六年前见过,当时圣上一意孤行,为宠妃废黜皇后、冷落嫡子,群臣死谏。
十六年前的画面,恍惚如昨。
太极宫中,鲜血染红御前,御阶前那对仙鹤都遭鲜血喷溅,武德帝高坐龙椅,眉头都没皱一下——而后废黜皇后,晋宠妃为宸妃,加封宸妃亲族,改宸妃故里为武县,敕建行宫,赐皇后仪仗,恩准回乡省亲……
武德帝为宠一人而致朝纲大乱,继之而起,即是漫长的十五年边患。
十六年光阴,弹指一霎。
姜普侧目望向赵抚衡,彷如当年凝望武德帝——当年武德帝冷眼睥睨,而今换了武德帝的儿子,面对臣下死谏,竟也是同样一双冷眸,淡淡睨视。
王爷可是要走圣上的老路?
姜普还没见过苏喃巧,一笑相倾国便亡,他不禁也有些担忧。
雨下的屋檐,赵抚衡眼前全是苏喃巧的脸,他缓缓抬手,嗅她残留在指尖的香气。
香气清淡,丝丝缕缕,赵抚衡惊讶的发现——光是闻她气味,就能稍微缓解头痛。
吕司马见他如此,心中一片凄惶。
没救了。
他重重摇头,王爷被妖女蛊惑,秦王府就要自取灭亡,他追随主君多年,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君堕落,他还有一腔未凉的热血,两手用力一收——
“铮——”
剑身震动。
程玄义捏住剑尖,手臂一收,剑柄从吕司马手中飞脱。
一条殷血色骤然显现在吕司马脖颈。
无人上前照料,姜普等人都拧眉,面上显现不悦——文死谏,但主君会遭万世骂名,现在的情况根本没有严重要以死相谏的程度。
吕司马不大正常。
“哼。”
一直沉默的赵抚衡忽然嗤笑,缓缓睁开眼睛,却只看雨,不转身。
“吕卿,你替孤走一趟,告诉母后,孤决定纳苏氏女为正妃,动她即是动孤。”
众人听得“正妃”二字,一霎时呆若木鸡——王爷终于给苏小姐定名分,居然是妻不是妾,给的是秦王府的正妃之位!
一众惊诧间,姜普微微蹙眉——王爷的正妃恐怕他自己做不得主。如今病愈,王爷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即将大变,万一圣上另有人选,恐怕进退两难。
吕司马听到叫他传话皇后,脸色刷一下煞白,肩膀一下子垮耷——“王爷万万不可,娘娘有旨,此女身世危险,一旦暴露,中宫和王府将鸡犬不宁、血流成河,必须尽快铲除!”
此言一出,程玄义攥紧了拳头——“吕兄糊涂!果真性命攸关,娘娘自会告知王爷,根本不必如此。”
“那是因为你没看见!”
吕司马驳斥程玄义,激动起来满脖子鲜血淋漓。
他膝行跪向赵抚衡——“王爷,皇后娘娘差人给臣送了一件襁褓,襁褓上有大片陈年血污,这东西做不得假,娘娘千真万确知晓她的身世,恐是不便说与您听,才辗转让臣出手。王爷,娘娘留着她的血襁褓,您想她能是自己人吗,能安心让她睡在你卧榻侧畔吗,王爷——”
“襁褓在哪儿。”赵抚衡转过身,垂眸凝视。
吕司马虎躯一震,脖颈又涌出血珠,难以置信他说了这么多,王爷终于肯转身看他,却只一心关注襁褓。
“王爷您眼里就只一个妖女,全然不顾臣等了吗?臣等追随您多年,忠心日月可鉴——”
“所以孤才留你一命。”赵抚衡眉峰微蹙:“孤甚至让你传话母后,明示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如此不知进退,还要孤如何顾及你,给你个侧妃当吗?”
一句讥讽,死谏成了争宠。
姜普暗暗摇头——讪君卖直,可惜王爷眼里不揉沙子,听皇后密诏行事,将主君置于何地?
吕司马颓然坐倒,仿佛脊骨被抽去——九年生死追随,为王爷殚尽竭虑,不惜以命相搏,换得这么个结果,王爷果然还是那个独断专行的铁血将军,残酷起来,六亲不认……
他再也没有力气说话,跪在他身边的儿子,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没有说哪怕一个字。
赵抚衡淡淡扫过他们父子,目光在他儿子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看向姜普:“劳烦恩师昭告王府上下,即刻起,以王府正妃之礼侍奉苏小姐。明晨还请恩师进宫面圣,为王妃请封。”
姜普整肃衣冠,毕恭毕敬跪下:“老臣贺王爷喜得佳人。”
程玄义等一众近侍亦抱拳跪下:“卑职等,贺王爷纳妃。”
“都起来。”赵抚衡抬了抬手,想去找苏喃巧,亲口告诉她这个决定。
暗地里,姜普递给程玄义一个眼神。
程玄义了然,立刻带走吕司马父子,近侍也全部告退。
赵抚衡看出姜普有话要说,停在原地。
“王爷。您宿疾将愈,王府正是动荡之时,此时纳正妃,将苏小姐置于风口浪尖,恐非保护,或成引祸。不若暂在府中以正妃相待,再侯十五入宫请安,与皇后娘娘当面说清,再议请封之事。想来若有娘娘相帮,请旨赐婚应该更为稳妥。”
姜普不疾不徐,陈辞进谏:
“今日三月初八,再有六日即是十五,老臣恳请王爷谋定而后动。”
听得此言,赵抚衡不由地深思——如果母后阻挠,父皇也不一定点头,确实应该先面见母后,弄清原委再说。
他点头默许。
“老臣告退。”姜普躬身退走。
雨下屋檐,就只剩赵抚衡一人,紫袍微微鼓着风,他看一眼湢浴所在的方位,去接苏喃巧——她再次因他涉险,他要给她一个交代。
一路上,庑廊周回,赵抚衡嗅指间残留的的香气,确认她的体香可以缓解头痛,助他定神。
如此一来,三月十五那天,就无须带她进宫。
赵抚衡一直担心带她入宫会被扣下,有了这个新发现,他可以利用这六天测试边界——带着她的香气,能离开多远,多长时间。
还有那个带血的襁褓,他也要尽快拿到手,看看能查出什么。
一步一步,赵抚衡循香而去,仿若苏喃巧拽拽手中线,他就身不由主,要奔赴她身边。
——
湢浴设在之前的寝殿隔壁。
暖玉堆砌的浴池,连通供应热水的管道,窗棂格子镶嵌海月贝制成的薄片,玉石珊瑚装点窗框,灯烛摇曳,色彩斑斓,如坠梦境。
苏喃巧靠坐在浴池边上,半张脸淹在水里吐泡泡。
水底下,热水彻底缓解刚才摔伤的疼痛,水波在她身上轻轻地起伏,挤压,如手一般游走,苏喃巧想起之前汤泉里和赵抚衡纠缠在一起,浑身骨头酥麻,闭上眼睛,每一寸肌肤好像都被他手上的茧摩擦……
“王爷。”
她在心里轻轻唤。
她还没唤过他,因为她怕他。
王爷阴晴不定,好的时候跟她一起吃饭,送她很多东西,还会揉她脑袋对她笑,但是一不留神他就凶神恶煞,扛她、扔她,冷脸不搭理她,还会吼她。
王爷比外头的风雨还要吓人。
而且他明明凶她“出去”,事后又不承认,到底怎么才能不惹他生气,苏喃巧一点也摸不出门道。
王爷比表哥难对付。
表哥可以不听不看不理会,表哥不管她的饭,姑母也不会把她饿死。
但是王爷不高兴的时候,会把她从食案后面提走,不给她饭吃。
暗处还有坏人想害她。
不过,这里有宫爹和大鸟。
夜里还能在王爷怀里睡觉,王爷怀里真的很舒服,他的身体很好看,也很好摸,又硬又烫,还很香……
水面波浪轻浅,苏喃巧能想象出它们在赵抚衡身上的无数种形态——悬在他脸上,流在他脖颈,泼在他肩膀,滴在他胸口,撞在他腿上,淋淋漓漓,在他身上结成反光的水膜……
水面上仿佛映照他的脸……都是微微皱着眉,让人感觉难为情的表情……
“咕咕咕……”
苏喃巧红着脸吐泡泡。
右手手腕上的齿痕在水中若隐若现,她捞起手腕盯着看,心想如果爹娘来接她回去,她要是夜里没有王爷的怀抱,睡不着,该怎么办……
忽然间她就犯起了难。
此时此刻,赵抚衡正在外面过问她的身体,得知她身上并无外伤,精神也很好,只是因为没用早膳而闹小肚皮,他吩咐备膳,慢慢走近浴池。
他心情很好。
一是给她定下名分,想来她必定欢喜。
虽然赵抚衡并不在乎她是否欢喜……
二是她身上的气味可以缓解头痛,他的安全活动范围因此扩大。
这样他就无须整日对着她那张不识好歹的脸……
三则是有了她的襁褓,兴许可以查到关于她亲人的消息。
不过赵抚衡完全不关心她有什么家人……
他不关心她,只是看好自己的药,确保药效。
浴池水汽如雾,热烘烘涌来。
湿气瞬间凝一脸,赵抚衡察觉到自己嘴角上翘,立刻闭了闭眼睛,冷下脸再过去。
沉稳的脚步声回荡。
苏喃巧隐约看到高大的人影接近,抬眸一瞬,赵抚衡破雾而出,她低头看一眼池水,看到水中自己光裸的身子,再看一眼穿戴整齐的赵抚衡,心脏莫名擂鼓,小脸又往水里满深一分。
“咕咕咕……”
泡泡疯冒。
他怎么来了?
上次是他在水中沐浴。
这次换成她。
难道在他眼里,她上次就是这样闯入汤泉?
苏喃巧的脑子咕噜噜冒泡。
赵抚衡看她两靥绯红,一脸痴傻,不由自主想起吕司马的话——“……用桐油布将妖女封裹严实,塞到寝殿上屋檐的排水渠,这样既无血腥,也找不见尸体,一了百了……”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不是在这里沐浴,而是被塞进排水渠,在桐油布里窒息,被雨水冲刷,死得悄无声息。
这件事责任在他。赵抚衡凝视她的小脸,缓缓走近,想说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涉险,他想承诺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但是当他对上她的眼睛——
她眼里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有点羞赧,却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就好像她只是晨起沐浴,无事发生,像极了上巳节那日,他们万般亲密之后,她一脸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
赵抚衡再次感受到苏喃巧强大到可怕的忍耐力——之前是濒死不喊痛,现在被害无所畏。
恍惚间,他好像触摸到她能治愈他头痛的关节——她寂静无声,像一口深井,丢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他把头痛扔进去,她无声无息吞饮。
刹那间的觉悟,让赵抚衡怔住,说不出话。
苏喃巧看他眼神直勾勾的不说话,心里悄悄擂鼓,咬一点下唇,暗暗地想——他在等她把他拖下水吗?就像上次汤池那样?这回轮到她了。
也不是不行。
白嫩嫩的小手在水里绞缠……蓄力……
浴池里水波荡漾,薄雾袅袅,热气熏蒸水里和池岸两张脸。
两张脸上的睫毛都凝了露。
不知过了多久,赵抚衡忽然蹲下,袍角飘浮在浴汤表面,大手落到苏喃巧左肩。
苏喃巧吓了一跳,以为会被拖上岸,没想到他俯身捞出她左手。
滴滴答答,苏喃巧手上的水从他指间滴落,一颗颗晶莹透亮,落回浴池。
赵抚衡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凝着她,说:“从现在起,你是孤的妻子,是秦王府的女主人,想要什么、做什么,都告诉孤。”
赵抚衡捏着苏喃巧的手,一字一顿。
苏喃巧瞬间抽回手,脸上全是慌乱——上次表哥说娶她为妻,她没拒绝,被姑母打聋耳朵,关了足足三年。她绝不犯同样的错误,不能再关小黑,否则就再也见不到宫爹了……
不行。
苏喃巧摇头,坚定摇头。
赵抚衡一下子愣住,手悬在半空,浴汤顺着他外袍,迅速向上攀爬。
但他也就怔了一霎,立刻收回手,直身站起。
袍角,水珠滴沥,紫袍湿水,成了泛着暗红的玄色。
赵抚衡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想她只是吃惊,摇头的意思应该是说暂时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情,她并非拒绝做她的妻子,没有人会拒绝做他的妻子。
他不信。
不可能。
赵抚衡转身走入白雾。
他就这样消失不见。
苏喃巧握紧被他捏过的左手,看他没入雾帘,心脏突然像被什么揪一下,有种说不清的锐痛——王爷他……他不是醉醺醺冲进来,也没有掐她肩膀,把她抵在墙角咬……
王爷跟表哥不一样。
他轻轻托着她的手说话……她可以跟王爷摇头,王爷不打她,也不关她……
——
赵抚衡走出湢浴,一身水汽骤凉。
路过苏喃巧换下的衣衫,嗅到她的气味,赵抚衡脚步顿了顿,视线重重落进去。
他能想象每一片布料贴在她哪一寸肌肤,慢慢地伸手,他挑出一双雪白罗袜,指腹摩挲,捏入掌心。
檐外风雨依旧,湿气浓重,他距离她将近二十步,但是攥着她的罗袜,他居然一点都不头痛。
他可以离开她,不用看她的脸,她是药而已,给她名分是为了警告那些觊觎她的人。
赵抚衡缓缓走入风雨。
——
湢浴里。
十二名贴身侍婢来到苏喃巧面前,跪地叩首——
“恭喜王妃娘娘,贺喜王妃娘娘,愿娘娘福泽如锦,与王爷白头偕老,麟趾呈祥,奴婢等愿永侍左右,同沐恩光。”
侍婢们毕恭毕敬,激动万分——她们侍奉的主子是皇后娘娘和杜贵妃之下,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她们虽是奴仆,身份亦水涨船高,比许多官眷小姐还要体面。
苏喃巧泡在水里,她愣愣地看着她们,不知道她们在高兴什么,也不懂“王妃娘娘”是什么意思,她听过皇后娘娘、郡主娘娘,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有没有人跟她解释一下。
就这么迷迷瞪瞪的,她满心疑惑,侍婢们一口一声“娘娘”,搀扶她出水擦身、更衣熏发。
走出湢浴,外面站着两排高头大马的近侍。
一见她现身,近侍齐刷刷抱拳,单膝跪地:“拜见王妃娘娘,卑职等奉王爷教令,近身随侍,护娘娘万全。”
武人声量如雷,震得巧耳朵嗡嗡作响,袖中手指无意识蜷缩——王爷派人保护她?是因为刚才她险些遇害吗?
她不禁想到之前徐都尉那事,表哥口口声声保证绝无下次,转眼就放任表嫂给她吃酒。王爷虽然什么都没说,却抓了坏人,还派人给她。
王爷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苏喃巧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暖意,看近侍们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蹲下去,问出憋了许久的问题:“你们知不知道那天晚上送我的人是谁?”
想了想,她认认真真描述:“他跟你们穿一样的衣服,瘦瘦高高,嘴唇很薄,声音很好听,左手虎口还有颗圆痣,他在这里吗?”
她音声切切。
侍婢与近侍听了,额间无声冒冷汗——王妃娘娘新立,怎么打听起男人了?
九名近侍忽然想通一件事:难怪王妃入府之后,谢槊总找理由出去办事,处置徐都尉那种脏活都抢着干……
“……他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吗?”苏喃巧追问。
“不在。”领头的近侍避而不答谢槊的名字,只道:“娘娘有所不知,禁苑的侍卫一般不到王府走动。”
“喔。”
苏喃巧有点失望,她还没跟他道谢,那天晚上又累又饿,实在没力气,她一直惦记那个人,清楚记得刀剑刺向她的时候,那人将她护在身后……
那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过,那晚为什么会有刀剑刺来?
还有刚才的桐油布,怎么接连有人想害她?
苏喃巧毫无头绪。
侍婢谨记赵抚衡的吩咐,搀扶她起身,道:“暖阁备了午膳,娘娘去用膳吧。”
“嗯。”她点头。
于是一行二十多人,前往暖阁。
侍婢撑伞,庑廊周回。
沿途遇到的人不再侧身回避,变成了远远地向她行礼,“娘娘”一声又一声,盈盈唤满路。
行至暖阁,她以为会看到赵抚衡,想到他刚才离开的背影,苏喃巧顿时有点紧张,然而当侍婢搀扶她跨入门槛——主位空空荡荡。
赵抚衡不在。
苏喃巧独自用膳。
菜肴丰盛,苏喃巧很饿,但是她的眼睛不在饭菜,始终盯着赵抚衡的食案打转。
他为什么不来吃饭?
他生气了,因为她摇头?
他是不是不想看到她。
表哥整整三年都没来看她。
苏喃巧捧着碗,越吃越没有味道,樱桃毕罗放进嘴里,也不甜。
门外面,雨越下越大,大颗大颗的雨水,打出一个一个的泡泡。
一顿饭用完,赵抚衡始终不曾现身。
她回到偏殿,躺椅上半卷着赵抚衡看过的兵书,桌案上,砚中墨汁早已干透。
内室里头,床帷挂在帐钩,妆镜一尘不染,软榻没有半分褶皱。
王爷不在。
苏喃巧抿了抿唇,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雨幕沉沉,天昏地暗,她忽然想起几天前,她还被姑母关在小黑屋,每天只有门槛上的一碗饭,现在能吃饱穿暖,有宫爹和大鸟,王爷不在……便不在吧,她左右不了任何事,只能接受。
若是三年……
便三年。
苏喃巧低头抚摸手腕上的齿痕,她会乖乖地,不生事,在这里等爹娘来接。
晚膳时候,苏喃巧已经默认且习惯赵抚衡不在,相比三年不见天日的小黑屋,现在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少个王爷,根本不打紧。
完全不打紧。
夜里独自入眠,苏喃巧拥着柔软锦被辗转反侧,守夜的侍婢端来安神汤,她喝下一大碗,终于入眠。
——
子时前刻,赵抚衡推门而入,赶走侍婢,在黑暗中解衣。
他的头已经隐隐作痛,罗袜的气息可让他在王府范围随意走动,但压不住子时的剧痛爆发,再不情愿,他也只能回到苏喃巧身边。
撩开床幔,赵抚衡上榻,嗅到帐中属于她的清香,头痛瞬间缓解,他身上还有夜露,没打算靠近,也不想靠近一个对他摇头的女人,但是猝不及防,一团软肉扎他怀里。
苏喃巧寻着味儿就来了,侧脸贴他胸口,迷恋这熟悉的气息与温度——是王爷,暖烘烘的王爷。
她迷迷糊糊以为做梦,整个人团进赵抚衡怀里,缠紧。
所以三年根本不打紧。
苏喃巧搂紧赵抚衡,想:她会做梦,梦里什么都有。
她像蛇一样盘踞床榻,缠绕赵抚衡,枕他肩膀,在他颈窝吐气。
赵抚衡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浑身充血,她折回小腿,夹住一股血,赵抚衡喉底陡生一股腥甜,浑身血液爆沸。
这女人……是故意的吗?
死寂,让声息无处遁形。
赵抚衡无助仰躺,瞳仁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他麻木地从怀里掏出那双罗袜,擦拭。
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抖。
这个女人……绝对就是故意的。
偏偏她是他的药,他不能把她弄坏,只能憋着。
巨大的屈辱,让赵抚衡又睁眼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待到第一缕晨光乍现,他迅速推开苏喃巧,分开纠缠一整夜的发丝,下榻更衣。
临走前刻,赵抚衡瞄上她换下的衣裳,面无表情走去,挑走一双雪白罗袜,攥入手心。
殿门开启,苏喃巧犹未醒。
近侍请安,见赵抚衡眼带血丝,唇色苍白,比千里奔袭的大战过后还要憔悴,不禁垂首噤声。
赵抚衡踱步离开,罗袜攥得死紧,布满血丝的眼睛勾起少见的狠厉——他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避免跟她过夜,他感觉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看到苏喃巧的脸。
片刻之后,典膳奉来早膳,食案上多了一个不常见的朱红色漆盒。
——
晨起,雨后初霁。
苏喃巧窝在床榻,眼睛眨了又眨——床幔里有王爷的味道。
但是王爷不在。
她抱紧锦被,用力嗅——绝对不会错,是他的气息。
可是王爷不在。
是错觉?苏喃巧慢慢地想——许是昨夜梦到王爷,混淆了现实与梦境。
他不理她,不会来看她。
三年很长,这才第二天。
苏喃巧举起两只手——表哥曾经咬破右手腕的齿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再凝视王爷昨日从汤池捞出的左手,她想,她很快就会忘记他手心的温度和指腹的薄茧。
苏喃巧释怀了,最后嗅了嗅帐中的味道,起身穿戴。
她没有使唤侍婢的习惯,自己的衣裳自己穿,穿到最后惊讶地发现——罗袜丢了。
里里外外的衣裳都在,偏偏少了一双罗袜,她光着脚四处翻找,找出一身薄汗,呼呼喘气,愣是没找到。
是老鼠吗?
她满腹狐疑,翻箱倒柜继续找。
循着动静,侍婢们鱼贯而来,听说丢了罗袜,顿时冷汗涔涔——怎么又丢罗袜?昨个湢浴里丢了一双,今晨又丢,王妃娘娘的贴身小件万万丢不得,若是被有心拿来做文章,她们怕是脑袋都保不住。
侍婢们吓坏了,新取一双罗袜,麻利地伺候苏喃巧更衣梳妆,紧接着掘地三尺,誓要找出来为止!
苏喃巧虽然奇怪,但是没太当回事,吃过早膳,依旧去鹰坊——寻海东青和宫爹。
宫爹不在。
今日海东青不玩儿抓松鸡,改抓鸽子。
驯鹰师在一旁放飞,毕恭毕敬同苏喃巧介绍——
“当年战场上,敌军放一只信鸽,海将军就抓一只回来,后来海将军威名远播,敌方不敢放信鸽,改战旗、狼烟,或是派人通信,却都逃不出海将军的铁爪。海将军是王爷的眼睛,只要他老人家在,王爷就战无不胜。”
驯鹰师说得骄傲。
苏喃巧听得高兴。
虽然她没有很明白,但是大鸟很厉害,而且大鸟居然就是表嫂让她去送鱼肉的“海将军”。
表嫂人还怪好。苏喃巧想起含章郡主,顿时觉得没那么可怕。
她开开心心地陪海东青玩耍,唯一有点遗憾,是没见到宫爹。
近侍与侍婢在一旁守护,掐着时间提醒她回去用膳休息。
苏喃巧乖乖地听话,即唤即走,不惹麻烦。
午膳和晚膳同昨天一样,主位空空荡荡,不见赵抚衡。
一直到天黑,坐在床沿吃安神药,赵抚衡都没有出现。
苏喃巧捧着药碗想:她会习惯,且,梦里什么都有。
昨夜的梦境太真实,小腿仿佛还残留着灼热,她感觉王爷应该喜欢,他那样喘气,听得人心里痒。
咕嘟咕嘟喝完安神药,苏喃巧躲进被里脸红。
锦被很宽大,搂着搂着,逐渐搂出一个人形,她照旧,双腿夹了睡。
半夜时分,空气里突然弥漫王爷的气味,苏喃巧又开始做梦,不过今晚的梦很奇怪——
她感觉王爷就在身边,想往他怀里钻,可是手腕脚腕却似被什么绑住,相互牵扯着,动弹不得。
王爷隔着锦被抱她,就像痒痒了隔着衣裳挠,让她浑身难受。
没一会儿,王爷又揭开被子直接来抱,隔着薄薄的寝衣,她终于再次感受到他的体温和气息,但手脚还是不能动,摸不了也不能缠,苏喃巧使劲挣都挣不开,只能侧脸蹭他手臂。
赵抚衡搂着被捆成小乌龟的苏喃巧,非常满意。
堂堂赵抚衡,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女子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是将军,她是俘虏,一条绳子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居然绞尽脑汁想了一整天。
战事焦灼常有,赵抚衡捏捏苏喃巧的小脸蛋,在黑暗中挑眉——重要的是谁赢到最后,很显然这个小东西再也不能为非作歹。
他赢了。
可以舒舒服服躺平,睡个安稳觉。
他可太想好好睡一觉了。
赵抚衡搂紧战利品,合上胜利的眼皮。
苏喃巧还在努力挣脱束缚——没理由在自己的梦里被捆……这不就是自己捆自己?
她的梦,她最大。
她坚信一定能挣开。
苏喃巧努力挣,“呼呼呼”的喘息带着香喷喷的口齿清甜,不断喷洒赵抚衡心口。
柔软的小身子像蛇一样扭动,整个身体在赵抚衡怀里,往死里磨。
心跳,忽然加速。
赵抚衡还没歇上一口气,忽而眉峰紧蹙。
苏喃巧的气息无孔不入,攻城略地,不费吹灰之力。
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就溃不成军……
这个女人……非要跟他过不去。
赵抚衡喉结滚了又滚,松开怀抱,仰视床幔——她想要,索性给她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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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下接档预收:《夺青梅》
叶倾玉,镇国大将军独女,与七皇子谢恪青梅竹马,早有圣旨赐婚。
七岁前,他们同床共案。
七岁后,男女别居,谢恪指名要她当伴读。
自此,谢恪昼夜苦学,不知疲倦,需伴读寸步不离。
叶倾玉便夜夜宿在他书房,日日在他瞳仁里睁眼。
两小无猜,是夜里从卧榻上伸出叶倾玉的手,被床边被褥里谢恪的大手团入掌心。
“阿玉吾妻。”
他唤,她听,薄薄一层床帷,只待及笄捅破。
*** ***
及笄在三年前,叶倾玉满心以为要嫁与谢恪为妻,续上七岁后、整整八年未曾共枕的同床。
然而及笄宴上,谢恪言笑晏晏,递来一纸退婚书。
“阿玉,我不能娶你了。”
一样的唇瓣开合,叶倾玉还没尝过他的甜,先被浇透一身寒。
听闻退婚书是谢恪长跪太极殿半个月求来,叶倾玉干脆利落地谢恩了结——不问情由,不再见他。
父亲很快为她寻了一门亲事,夫婿是太师之孙——年仅二十三便官至尚书令的姜饮之。
大婚当夜,叶倾玉无悲无喜,姜饮之醉酒,在榻边睡了一宿。
看着脚边的新婚夫婿,她想:她与谢恪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心里过不去,那就过不去。
日子清淡如水,姜饮之夜夜饮之,所幸他冷僻话少,婆母小姑也不甚来烦,叶倾玉至少得个清闲自在。
直到三年后一个恹恹黄昏,叶倾玉在姜饮之书房里,无意中发现一只干枯的狗尾巴蚂蚱。
“阿玉笨蛋。”
叶倾玉记起儿时谢恪扔掉她的蚂蚱,吹她落泪的眼睛,“谁叫你做这个,绒毛掉眼睛里了?”
九岁那年弄丢的狗尾巴蚂蚱,在十八岁这一年,突然出现。
叶倾玉恍惚记起老太师身边,似乎跟着一个替他讲学、教习皇子的大哥哥。
那么大个人,日日都见,怎么她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 ***
三年前,夺嫡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七皇子谢恪与尚书令姜饮之做了一桩交易。
姜饮之助谢恪夺嫡。
谢恪让出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叶倾玉。
谢恪想——等他继位,阿玉还是他的。
姜饮之冷声补充一条:“请七殿下去太极殿,跪满半月。”
——弥补她心伤。
*** ***
三年后,谢恪登基,亲临姜府。
叶倾玉正盯着狗尾巴蚂蚱,指尖轻轻一触——血珠冒头。
【青梅竹马 VS 先婚后爱】
【追妻火葬场|暗恋成真|双男主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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