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骨子里又不是喜欢欠人情的人,无法一味索取,于是只能笨拙地、带着不甘愿地回馈。周予安对她多好,她就别扭地、计算着回报他多好。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扭曲的等价交换。


    但她内心深处,那份对周予安的嫉妒,从未消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悄悄生长,汲取着每一次对比产生的落差感作为养分。


    直到得知周予安要出国留学的消息。


    那一刻,嫉妒达到了顶峰。


    明明两人都考上了顶尖的东晏大学,明明她也很努力地生活,学习,但她和他之间还是差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家境。


    得知消息的瞬间,她第一感受不是祝贺,不是对异国恋的担忧,而是令人窒息的嫉妒,嫉妒到心口发疼,嫉妒到眼前发黑。


    那一刻她才惊觉,这段外人看来或许“恩爱美好”的恋情,不过是掩盖她内心那些阴暗、卑劣、见不得光的心思的遮蔽物。


    所以,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撕毁了这层遮蔽。


    在他即将奔赴更广阔天空的前夕,她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语气,提出了分手。不给他一丝挽回的余地,转身离去,像逃离一场自己主演的荒谬闹剧。


    讽刺的是,哪怕在和他交往最“甜蜜”的时候,她心底那个阴暗的角落,偶尔还会冒出诅咒他倒霉一点的恶毒念头。


    而真的分手后,或许是因为巨大的愧疚,或许是残存的一丝良心,那些恶毒的诅咒,又变成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的、痛苦的“祝愿他好”。


    “和你分手的原因……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时隔六年,跨越生死与病痛,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在行驶的车厢里,夏昀终于亲手,将这个埋藏心底最深处、最丑陋、也最真实的秘密,宣之于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周予安会是什么反应?震惊于这荒谬的真相?失望于这五年的痴心错付?还是……像她无数次在噩梦中预见的那样,露出被深深伤害后的冰冷眼神,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夏昀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


    车子缓缓减速,靠边,稳稳停下。双闪灯“哒、哒、哒”地响起,规律而清晰,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审判读秒。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冰凉颤抖的拳头上。


    那温度如此真实,如此平稳。


    夏昀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对上的,是周予安平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眼眸。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温和。


    他看着她,嘴角甚至很轻地弯了一下,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讨论一个颠覆性的真相:


    “我知道。”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夏昀的心尖上,又像一阵飓风,将她脑海中预设的所有反应、所有惨烈的结局瞬间吹得七零八落。


    她瞪大了眼睛,失神地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你怎么知道”,也不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而是一种更为彻底的、认知根基被连根拔起的茫然。


    她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多年,甚至用分手和自毁来掩盖的肮脏秘密,她视作自己人性最大污点的源头……原来在他那里,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褪色,只剩下他平静的脸,和那三个字反复回荡。


    周予安看着她这副震惊到灵魂出窍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惩罚。


    “在向你提出交往那天……不,”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很久远的往事,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在高二,我第一次跟你搭话那天,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


    夏昀的瞳孔骤缩,手心瞬间沁出更多冷汗,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而破碎:“你、你怎么会知道……?”


    周予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仓皇无措的脸。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盯着我的视线,简直不要太明显好吗?而且,每次我稍微倒霉一点,你都在偷偷幸灾乐祸,我想不知道都很难吧?”


    “啊——!!!”


    夏昀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崩溃般的尖叫,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滚烫的温度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蔓延到全身。比起刚才揭露秘密时的沉重和决绝,此刻充斥她身心的,是恨不得立刻跳车消失的羞耻感!


    原来她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阴暗的小心思,那些恶毒的诅咒和幸灾乐祸,从一开始,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周予安看着她这副羞愤欲死、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她一直都是淡淡的,带着点疏离的冷漠,偶尔有些小脾气,但像此刻这样鲜活生动的、近乎炸毛的羞愤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爱得让他心头发软。


    夏昀在指缝里听到他的笑声,羞耻感更甚,但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抓住了一个关键问题。她猛地放下手,也顾不上脸红了,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不可思议:


    “你……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我不喜欢你,甚至……有点讨厌你,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还想跟我交往?!”


    周予安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冲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调侃:“如果我说‘是’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像个冤大头了?”


    夏昀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但随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可以抵消自己“罪过”的把柄,语速飞快地抢白道:“所以你一开始接近我,也是带了私心的对吧?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心思不纯!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面前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


    一个温热柔软的吻,不容抗拒地,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像微风拂过湖面。


    一触即分。


    夏昀彻底僵住了,大脑再次宕机,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残留的灼人温度,和瞬间席卷全身的凶猛热浪。


    周予安已经退了回去,重新坐好。他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吃的猫,眼角眉梢都染着得逞的温柔笑意。


    “我的私心……”


    他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颊,声音低低的,带着磁性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深情,“是在高二那年冬天,你一边嫌弃,一边笨手笨脚给我涂护手霜的时候……就想这样做了。”


    夏昀觉得自己的头顶快要冒烟了。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然作响。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仿佛在发光、又恶劣得让她咬牙切齿的男人。


    周予安欣赏够了她这副完全不同于以往的鲜活模样,才心满意足地轻笑一声,松下手刹,重新启动汽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行驶的细微噪音,但某种凝滞沉重的东西,仿佛已经被那个吻和那阵笑声,悄然击碎,驱散。


    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句,烙印在夏昀依旧混乱的心上:


    “夏 昀,你听好。”


    “无论你过去是否喜欢我,无论你未来何时才能开始喜欢我,或者……会不会喜欢我。”


    他顿了顿,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柔而坚定,如同誓言:


    “你只需要知道,并且记住——”


    “我很爱你。”


    “这,就足够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车窗,在他脸上跳跃。


    夏昀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唇角那抹仿佛能融化一切阴霾的、温柔而笃定的笑意,看着他那双只倒映着她一人的眼睛。


    心底那座由嫉妒、自卑、愧疚和谎言构筑的冰冷堡垒,仿佛在这一刻,被这过于炙热、过于坦荡、且早已洞察一切的爱意,彻底洞穿。


    光,汹涌地照了进来。


    在这一刻,她知道,她早已爱他。


    【作者有话说】


    夏昀的<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不是“我爱你,你却不知道”。


    而是“我以嫉妒和讨厌之名爱你,你全知道,并一一回应”。


    她是个拧巴的小女孩,但也是这场暗恋中的幸运儿[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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