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奶奶!”


    孩子的奶奶哭着扑上来,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孙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崽崽!我的崽崽!吓死奶奶了!吓死奶奶了……”


    夏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不是对人群,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直到,一只手突然握住她颤抖的手。


    夏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看见的,是一张涕泗横流但充满感激的脸。


    “妹啊!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孩子奶奶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粗糙的触感,温暖的温度,生命的重量在这一刻有了实感。


    她被老奶奶搀扶着站起身,又接受了对方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的感谢,好不容易才僵硬地、语无伦次地婉拒了对方“一定要请你吃饭”的恳切邀请。


    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地面,她看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扯掉的口罩。


    正要弯腰去捡,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先一步将它捡了起来。


    周予安用食指勾着口罩的挂绳,轻轻转了两圈,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慰,“我们昀昀,原来今天不是来打劫,是来当女侠的。”


    夏昀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残留着湿热,但这不妨碍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拿完快递,周予安又骑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镇上的小超市门口。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根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大的彩虹螺旋棒棒糖。


    他把棒棒糖递到夏昀面前,嘴角噙着笑:“给,热心市民夏女士,这是你见义勇为的奖励。”


    夏昀看着那根巨大、幼稚、色彩鲜艳的糖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


    “不要?” 周予安挑了挑眉,作势要收回,“那我可给阳光了?”


    “汪!” 阳光仿佛听懂了,立刻在车厢里坐直,短促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谁说我不要了!”


    夏昀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将棒棒糖夺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紧紧攥着棒棒糖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


    三轮车再次“轰轰轰”地启动,载着一人一狗一棒棒糖,驶离了喧嚣的小镇,向着宁静的村庄返回。


    没有了口罩的阻隔,田野间清新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毫无阻拦地涌入鼻腔。


    很快,一阵更为浓郁甜美的花香随风飘来。


    路边大片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连绵成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夏昀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将那颗巨大的、彩虹色的糖果含进嘴里。


    甜味丝丝缕缕地在舌尖化开,带着水果的香气。


    阳光坐在她旁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里的糖,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哈喇子真的流了下来,滴在了车厢板上。


    “不是不给你吃,” 夏昀含着糖,口齿有些不清地跟它解释,“是我咬不动,太大了。”


    “er!Wuuuu——”


    阳光委屈地呜咽起来,尾巴也耷拉下去,用脑袋去拱她的手臂,试图撒娇。


    它格外有穿透力的、带着委屈的叫声,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传向了田野深处。


    “汪!汪汪汪!!” 远处,田埂上,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兴奋的狗吠声。


    是大黄!阳光在村里的好狗友!


    听到这呼唤,阳光瞬间精神百倍,耳朵“唰”地竖起,尾巴重新疯狂摇动。它甚至没看夏昀一眼,后腿一蹬,竟然直接从行驶中的三轮车车厢里跳了出去!


    “阳光!” 夏昀惊呼,心脏骤停,下意识地用力拍打前方周予安的背,“周予安!阳光跳车了!”


    周予安被她拍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却依旧稳着车把,语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没事,我开得不快,它摔不着。”


    “它跳到油菜花田里去了!” 夏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那片金黄的花海。阳光棕白的身影在金灿灿的花丛中若隐若现,正兴奋地朝着大黄的方向狂奔。


    “没事,随它去——”


    周予安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终于看清了站在田埂上,正热情摇尾呼唤阳光的那只大黄狗。


    正是上次把阳光带进粪坑的罪魁祸首!


    周予安脸色骤变,当即猛捏刹车!


    三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路边。


    “阳光!你不准跟它走!阳光!回来!”


    周予安一个箭步跳下车,也顾不得形象了,一边拔腿就往油菜花田里冲,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你再敢掉进粪坑我就杀了你!!”


    刚才还担心阳光摔着的夏昀,此刻反而不急了。


    她重新在车厢里坐稳,嘴里含着那颗甜得有些发腻的巨大棒棒糖,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金黄油菜花田中狂奔、气急败坏追狗的身影。


    周予安的白色衣角在风中飞扬,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一边跑一边喊,惊起了几只躲在花丛中的麻雀。


    天空是水洗过般的蓝,没有一丝云彩,蓝得让人心旷神怡。


    微风拂过,带来更加浓郁的油菜花香,也吹起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摘下棒球帽,任由带着花香的暖风撩起她的长发。


    蔚蓝晴空下,她笑出声来。


    第24章 第二个立夏


    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午后教室里的空气粘稠而凝滞,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旋转,徒劳地搅动着闷热。


    黑板旁边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高考像一堵无声的巨墙,横亘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


    高考前的最后一场全市模拟考,在这样一种令人心浮气躁的天气里结束。


    题目出奇地简单,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近乎虚脱的信心。


    只有周予安反常地沉默。


    发榜时,他的排名罕见且明显地下滑。


    那天下午,夏昀几次看见他被不同的老师轮番喊进办公室。每次出来,他脸上的神情都更淡几分,最后只剩下一片倦怠的平静。


    回到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论考好考坏,都能云淡风轻地跟前后座插科打诨。


    他只是回到座位,拉开椅子,然后将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像一株被午后烈日烤蔫了的植物。


    彼时夏昀和他已经不再是前后桌,他们隔着大半个教室,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几次装作不经意地瞥过去,只能看到他略显凌乱的后脑勺,和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肩背。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关于题目的讨论。没有人去打扰他。


    这种时候,沉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或者,也是一种无措的疏离。


    夏昀捏紧了手里的笔,指尖有些发凉。


    想去问问吧,太突兀了,他们的关系似乎没到那个份上。


    不去问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缠绕,勒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他在难过吗?因为没考好?


    不,不对。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颓然至此的人。


    他……到底怎么了?


    思绪像毛线团一样越缠越乱。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她心神不宁地翻开习题册,目光落在题目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就在她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时,一直趴着的人动了。


    周予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茫。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他要去哪里?现在可是晚自习时间。


    夏昀的心猛地一跳。


    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名为在意的藤蔓瞬间疯长。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咬了咬牙,终于也放下笔,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放轻呼吸,像一只警惕的猫,跟在那个颀长而略显落寞的身影后面。看见他走向楼梯拐角,像是要上楼。


    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的教室在顶楼,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那扇门,因为安全原因,平时是锁着的,但……总有办法打开。


    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这个念头让夏昀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显得唐突,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天台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开一道缝。她一把推开沉重的铁门,冲着那个站在天台,背对着她的身影,用尽力气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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