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见老人的嘴在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她盯着自己手中水杯里不再泛起涟漪的水面,觉得自己的骨头也正这样,一点一点,沉到冰冷的杯底。


    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恨不得能消失在空气里。


    与她相反,周予安像是鱼入水,自如地融入这场乡间闲谈。他能接上姨奶奶关于节气农活的问话,能恰到好处地夸奶奶毛衣织得好,还能用幽默的语言逗得两位老人开怀大笑。


    堂屋里不时响起他清朗的笑声和老人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角落里沉默的夏昀,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黯淡影子。


    姨奶奶一直坐到吃了午饭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夏昀食不知味,几乎没动筷子。门一关上,她立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刑讯中解脱,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上二楼,“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予安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放下碗筷,对奶奶轻声说:“我去看看她。”


    他上到二楼,走到夏昀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试探着拧了下门把手,还好,没有反锁。


    他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被子鼓起一团,正在微微地颤抖着。隐约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周予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隔着隆起的被子,很轻、很慢地拍了拍。


    被子里的人颤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呜……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是个废物……”


    第22章 想要变成猫


    “什么会读书,什么体面工作,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我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为什么我要得抑郁症这样的病?!倒不如直接是癌症晚期,那样起码还知道生命终点在哪,起码还能在死前活得明白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好时坏,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治好……”


    夏昀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退回到最安全的胚胎状态。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浸湿了枕头,也堵住了呼吸。


    她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呜咽,是溺水者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周予安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切地掀开被子,强制让她面对自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隔着不断颤抖的棉被,感受着她山崩地裂般的绝望。


    直到她渐渐耗尽力气,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


    “有一件事,除了我家里人,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其实,我现在的爸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只是他们的养子。”


    被子里,夏昀的抽泣声骤然停住,连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周予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透出骨节的形状。


    他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生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生母……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是癌症。”


    夏昀一怔,愧疚感顿时在心里散开。


    周予安继续徐徐说着:“去世前,她把我托付给了现在的养母。那时候,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全靠一口气吊着。可能因为终于把我安顿好了,第二天……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就站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像雪地里冻了很久的柴,不仅冷,还特别瘦,特别硬,硌得我手疼。”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目光失焦,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冰冷而苍白的病房。窗外的光在他眼中映不出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时候我还小,其实不太懂什么是死。但我很害怕。不是害怕妈妈离开我,再也见不到了……而是害怕妈妈的尸体。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比起难过,最先涌上来的,是恐惧,是一种对‘不再活着的东西’的本能的害怕。”


    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当他重新触碰这段记忆,刻意压制的平静之下,仍有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抬手,迅速而用力地抹过眼角,喉结滚动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也更沉:


    “所以后来,我才会对你说……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还在好好地呼吸,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移动了一寸。


    他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夏昀,你听好了。只要你还在呼吸,你就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被子里,夏昀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呜咽,而是某种沉重、黏稠,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液体,缓慢地、源源不断地流淌。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个重新找到了锚点的小舟,在风浪中慢慢停稳。


    周予安始终没有掀开那床被子。


    他把那些藏得最深、从不轻易示人的伤疤,连同最赤诚的心,都隔着这层柔软的屏障,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说完这些,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已久的巨石,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仿佛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得以短暂地松开。


    那口气缓缓吐尽,他才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商量似的口吻,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对了,我前几天在网上买了黑发膏,过两天应该就到了。我看爷爷奶奶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帮他们染头发吧?我已经跟奶奶说好了,她也挺高兴的。怎么样?你想帮奶奶染,还是帮爷爷染?”


    被子里的人一开始没有回应,安静得好像又睡着了。但他很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予安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被子里才传来一个带着浓浓鼻音,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帮爷爷染。”


    周予安微微一愣,随即,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真切暖意的笑容,缓缓在他唇角漾开。他故意逗她:“咦?我还以为你会更想帮奶奶染呢。那我可要去告诉奶奶,你偏心,更喜欢爷爷。”


    “不是!”


    被子里传来一声急切而模糊的否认,还带着点被误解的气恼,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我左手还没好全呢……我怕给奶奶染不好……”


    听着她努力笨拙地解释,语无伦次,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被子团,像安抚一个终于愿意从壳里探出触角的小动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纵容和肯定:


    “好,好,都听你的。那我们说好了,到时候,我帮奶奶,你帮爷爷。”


    ……


    两天后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铺着青石板的小院里。


    网购的黑发膏到了,周予安搬来两把陈旧的竹椅,在院子最敞亮的地方并排放好,招呼爷爷奶奶坐下。


    爷爷显然染发这事颇有微词,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声嘟囔:“一把老骨头了,头发白了就白了,染什么头发哟,耽误我去找老张下棋……”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奶奶怼:“就你话多!一天不下棋还能憋死你?娃们有心给你折腾,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少废话!”


    爷爷被怼得没了声,撇撇嘴,但到底没再动弹。他看着拿着梳子走过来的夏昀,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昀崽,你那手注意着点,别碰着水,知道不?”


    夏昀轻声应道,“嗯,戴着塑料手套的,没事。”


    周予安已经把染发膏、梳子、小碗、保鲜膜等一应物品都搬到了旁边的小矮桌上,万事俱备。


    他忽然凑到夏昀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意味提议:“要不……咱俩比一比?”


    夏昀不太想跟他折腾:“染头发……怎么比?又没法打分。”


    “简单啊,” 周予安朝两位老人努努嘴,眼睛弯成月牙,“染完了,看看谁负责的那位白头发少,谁就赢!”


    夏昀的目光在奶奶那头花白但还算茂密、长度齐肩的头发,和爷爷那几乎贴着头皮的寸头上扫了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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