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昀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像完成某种任务般,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仿佛都失灵了。


    她咽下,声音平淡无波:“随便吧。”


    餐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机械地喝了两三口汤,夏昀放下了勺子,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母亲憔悴的脸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妈。”


    母亲立刻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挺直了背,打起十二分精神,“怎么了?汤不合口味?妈再去给你做点别的?”


    “您……”


    夏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您什么时候回去?”


    母亲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但很快,她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这手……现在这个样子,妈怎么放心回去?你一个人,吃饭洗澡都不方便……”


    她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夏昀,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要是……不想妈在这儿,嫌妈啰嗦,妈把你二妹叫来照顾你?她学校放寒假了,正好有空……”


    夏昀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在读大学,一个还在读高中。她们还都不知道她生病的事,更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一切。夏母之前没把这病当回事,也没跟她们说。


    “不,不用。”


    夏昀立刻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让比自己小的妹妹照顾自己,她只觉得丢脸。


    “可你一个人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母亲仍旧忧心忡忡,眉头紧锁。她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又提出新的方案:“要不……你跟我回老家吧?在家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行不?家里总归方便些……”


    “我……不想回去……”


    夏昀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她放下勺子,用未受伤的右手捂住了发烫的眼睛,泪水瞬间从指缝溢出,“我回去……很丢脸……所有人都会知道……”


    “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母亲立刻放下碗筷,几乎是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是人都会生病!是妈不好……是妈以前没把这病当回事,没照顾好你……”


    母亲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哭腔,肩膀微微颤抖,“昨天在急诊外面,医生都跟妈说了……是妈让你难受了,是妈没早点明白……”


    “不是的……不是的……”


    夏昀埋在母亲带着油烟和洗涤剂混合气息的温暖怀抱里,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是我没用……是我太没用了……”


    “怎么会是你没用呢!”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轻轻拍着夏昀的背,一下,又一下,“你从小就听话,读书用功,还考上了东晏那么好的大学……你两个妹妹,都拿你当榜样看……”


    夏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母亲用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笨拙而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要是……要是不想在家待着,怕人说闲话,要不……去乡下跟你奶奶住一阵子?那里清净,没人会烦你。”


    夏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鼻音问:“奶奶……不会嫌我烦人吗?”


    “傻姑娘,”母亲被她的问题弄得又心酸又好笑,粗糙的指腹再次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奶奶疼你都来不及,前些日子还打电话来念叨,‘我家大女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啊’。”


    她学着奶奶苍老而慈祥的语调,有点滑稽,却奇异地让夏昀渐渐平静下来。


    夏昀吸了吸鼻子,理智稍微回笼,顾虑又涌了上来:“但我这边的房子……租期还没到,东西也很多……搬家,好麻烦。”


    听到女儿开始考虑“搬家”的具体事宜,而不是一味地拒绝和哭泣,母亲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些。


    她反而露出一个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带着点如释重负意味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傻孩子,这有什么打紧的?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儿。”


    ……


    最终,还是达成了协议。


    夏昀同意去乡下的奶奶家养病。当然,要带着猫咪“开心”一起。


    夏母是个行动派,做事雷厉风行。协议刚敲定,她便风风火火地开始联系房东,谈退租、收拾房子、打包行李。狭小的出租屋里,一时间堆满了纸箱和打包袋。


    然而,在整理衣柜时,夏母从下层翻出了一个收纳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但款式显然不属于夏昀的男士衣物。


    夏昀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手里拿起的黑色卫衣,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衣服是周予安的。他前阵子住在这里时换洗的,有些是后来快递送来的新衣,没来得及拿走。


    夏母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又抬头看女儿,没多问什么,只是平静地问:“这些……是小赵的吧?既然都分了,放着也占地方,要不……干脆扔了?”


    夏昀喉头发紧,别开眼,声音有些干涩:“先别扔……我、我会寄给他。”


    说完,她没去看母亲的反应,转身快步走回客厅,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搁在沙发上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过去一条消息:方便打电话吗?


    左手不方便打字,只能语音联系。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下一秒,屏幕瞬间亮起,来电提示弹了出来。


    不是语音电话,是视频通话请求。


    夏昀愣了一瞬,随即,走到阳台,切成语音电话后,这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周予安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熟悉嗓音,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只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我还以为你有多想我呢,怎么连视频都不接?连我的脸都不想看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质感,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呼吸。


    夏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弯腰整理行李的母亲,压低声音:“我妈在,不方便。”


    “哦……”周予安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好吧,原谅你了。”


    明明没什么需要他原谅的事。夏昀在心里小声腹诽了一句。


    但她没心思斗嘴,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静无波:“给我个地址。你留在我这里的衣服,我给你寄过去。”


    电话那头,周予安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夏昀补充道:“我要退租了,回兴临养病。”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呼气声。


    “我的大小姐,”周予安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或许正抚着胸口的样子,“咱说话能不能不喘大气,我还以为你不让我去你那了呢。”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很快重新变得轻快,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那这么说,我岂不是很快就能在兴临见到你了?到时候我偷偷溜去你家楼下找你,叔叔阿姨应该发现不了吧?是不是像我们俩刚谈恋爱那会儿?”


    他提到了从前。


    刚交往的时候,夏昀并不想太快让家里人知道。可周予安偏偏喜欢那种带着点冒险的刺激感。


    知道她家的地址后,三五不时地区楼下找她,给她惊大于喜的惊喜。


    那些久远的、带着青涩悸动的画面,因为他的话,模糊地在脑海中闪过。


    但此刻,夏昀心里没有泛起丝毫甜蜜或怀念的涟漪,只有一片沉重冰冷的疲惫。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腕上。


    雪白的纱布一圈圈缠绕,厚实,严密,像一道无法洗刷的耻辱标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夜的失控与狼狈。


    “周予安。”她轻轻唤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电话那头的回应,依旧是那样耐心,温柔,充满令人安心的纵容。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安静地听着。


    但这一次,她要让他失望了。


    夏昀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恢复了曾经刻意拉远的平静,近乎冷漠:


    “你别管我了。”


    第18章 逆旅追随者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空气仿佛被凝滞,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底噪。


    “怎么了?”


    周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夏昀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目光落在左手腕缠着的纱布上,声音却努力维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说完,她没有给对方任何追问的机会,径直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下去,但很快又亮起。是周予安回拨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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