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在他身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终于忍不住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该不会……还忘不了夏昀姐吧!”


    周予安的脚步,骤然顿住。


    “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甩了你的吗?”


    周景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被打断,“你为了她那么难过,她回头看过你一眼吗?我听说她早就找新男朋友了!她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哥,你醒醒吧,别再——”


    “说完了吗?”


    周予安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脸上,刚才对着阿姨时那点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平静,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冷得让周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我、我说完了……”周景的声音小了下去,气势全无。


    “说完了,就上楼洗个澡,收拾一下,下午去医院看看爸。”


    周予安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提醒。


    周景惊讶于他竟然没有发火,愣愣地“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一句,逃也似地冲上了楼。


    看着弟弟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周予安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


    江都。冬天,傍晚。


    天色是褪了色的蟹壳青,混着一种沉滞的灰,从高楼缝隙间漫上来,一点点吞没白昼。


    风不大,却像浸了冰水的钝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带来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


    夏昀站在阳台,目光散漫地垂着,落在楼下。


    小区的绿化带早已一片枯索,冬青的叶子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几个模糊的人影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远处街道的车流拖曳出红色与白色的光带,缓慢、黏稠,没有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


    失真褪色的世界,像隔着一层膜。


    她站在这里,又好像并不在这里。


    身体感知到的风刮在脸上时,针扎般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唰啦——”


    一声突兀的锐响,猛地撕裂了这层凝滞的膜。阳台门被从里面用力拉开,冷空气与室内暖气对流,掀起一小股涡旋。


    “大冷天的站这儿吹风做什么?想感冒啊?快进来吃饭!”


    母亲的声音像被油烟熏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撞进耳膜。


    夏昀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软体动物。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哦。”


    屋里灯光是暖黄色的,过于明亮,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米饭冒着袅袅热气。菜色依旧是她喜欢的几样,还有中午的剩菜。


    她在餐桌前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停顿了一秒,才拿起筷子。


    夹上一块排骨,筷子还没送到嘴边上,母亲的声音又响起了,不是商量,是通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你干脆,跟我一块回老家吧。”


    夏昀的动作僵在半空。排骨悬在碗沿上方,酱汁欲滴未滴。


    没等她开口,母亲的话已连珠炮似的跟上,为她铺陈好一条理所当然的路:“反正你工作也辞了,待在这里也没事做,净胡思乱想。不如回老家,安安心心备考,考个教师编制。回去当老师,钱是少点,胜在稳定。女孩子家,求个安稳最要紧。”


    夏昀把排骨夹到碗里,酱汁染污了雪白的米饭上。


    筷子尖无意识地扒拉着,将几粒米饭推来,又拢过去。米粒被她弄得有些黏糊,粘在筷子上。


    “……我不想当老师。”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本身就没多少力气。


    “不想当老师,那你想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隐约的焦躁,“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待在家里吧?总得有个正经工作,才有进账,才能养活自己啊!不然等我们老了,谁还能照顾你?”


    母亲像沾着毒性的蛛网,无形地缠绕上来,将她牢牢缚在中央。毒性不会致死,却足够让心脏刺痛,带来一种绵密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不,不是这样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嘶哑的声音在反驳。


    不是不想工作,是做不到。不是胡思乱想,是控制不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解释是徒劳的。


    就算解释,换来的也只会是更深的困惑和“你想多了”的结论。


    想发火。


    但,庞大的疲惫和不被理解的绝望,就像冰冷的潮水,从骨髓深处漫上来,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点想要辩驳的怒意。


    算了。


    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沉重地落下,砸灭了所有声响。


    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细微的,从指尖传到手腕,震得筷子尖端碰在碗沿,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喀”一声。


    在更剧烈的颤抖、或者更失控的情绪爆发之前,她猛地放下了筷子。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吃完了。”


    夏昀站起身,动作有些仓惶,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不等母亲反应,她已经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几乎是冲了进去,母亲带着惊愕的责备被关在门外。


    夏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板上。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嗡鸣,和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


    逃进来了。然后呢?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没有然后。


    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工作、未来、与人相处……每一样都需要耗费她此刻根本没有的能量。


    不知道该怎么做,什么都不想再做。


    夏昀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地揪扯,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那种被无形之手死死攥住的钝痛。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难受,是胸口憋闷,是喉咙发紧,是胃部抽搐,还是四肢百骸透出的沉重寒意和虚脱?


    所有感觉混在一起,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好累,好累,好累 ……


    也许,结束这种挣扎,才是唯一的解脱?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探头的毒蛇,冰凉地滑过她的意识。


    一种冰冷的平静,取代了刚才的窒息和颤抖。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虚无。


    她甚至没有力气爬到几步之外的床上。就着滑坐的姿势,膝盖着地,上半身无力地伏在床沿,像被抽筋拔骨。


    模糊的余光里,瞥见了床头柜。最上面一层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亮了一下。


    是一枚极薄、极锋利的修眉刀片。


    不知何时用过,忘了收好,此刻静静躺在抽屉里。


    夏昀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一点寒光上,无法移开。


    那一点冰冷、清晰、带着致命诱惑的锋芒,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


    颤抖的手,缓缓伸了过去。


    第17章 道歉的是我


    割开的是皮肤。


    敲门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模糊遥远地传来。


    喷涌的是血液。


    没能听到回应,母亲擅自打开门,光线涌入昏暗的房间。


    尖叫的是妈妈。


    母亲悲痛的哭喊和凄厉尖叫,闯进夏昀的耳朵。


    道歉的是我。


    看到母亲那张惨白的涕泪横流的脸,微弱的道歉从夏昀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上救护车,不记得救护车顶灯是如何在夜色中旋转闪烁,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哭喊和自责的。


    就像灵魂出窍般,用第三者视角麻木冷漠地旁观着这场闹剧。


    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失真,扭曲,与自己无关。


    直到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尖锐的麻醉针头刺入,带来新的清晰刺痛。


    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那层将她与世界隔绝的薄膜。意识,一点点被拽回沉重的躯壳。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惨白刺眼的光线将她笼罩,也刺得她睁不开眼。


    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医生的声音絮絮叨叨地传来,带着惋惜和不赞同:“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非要这样伤害自己?……还好,没伤到重要的神经和肌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的后半段话像风一样从耳畔拂过,没能吹进夏昀的脑中,滚烫的眼泪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过,迅速洇湿了鬓角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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