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眼。这是她之前收进卧室的毯子,不知何时又被拿出来,盖在了她身上。


    母亲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醒了,立刻招呼道:“醒得正好,快去拿碗和筷子,准备吃饭了。”


    “哦。”


    夏昀应了一声,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厨房拿碗筷。


    走到餐桌前,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糖醋排骨、辣椒擂皮蛋、蒜薹炒腊肉、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整整五个菜,无一例外,全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


    睡前自己对母亲发火、语气冲撞的记忆瞬间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心口。


    要道歉吗?


    还是不了吧。


    那种直白的歉意,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仔细回想,似乎也从未对母亲说过“对不起”之类的话。


    正当她内心被愧疚和尴尬缠绕时,母亲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语气平常地提了一句:“家里的盐罐子见底了,待会儿我得去趟超市。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零食?我一起买回来。”


    夏昀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我去吧。”


    夏母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坚持,只是说:“行,你去走走也好,别一天到晚窝在家里睡觉。天天躺着,这病怎么能好得快?”


    刚刚升起的几分愧疚,瞬间被这带着说教意味的关心冲淡了不少。夏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没接话。


    吃完饭,夏母利落地收拾起碗筷端进厨房清洗。夏昀则走到玄关,弯下腰开始换鞋,准备出门。


    手搭上门把时,她顿了顿,还是回头,朝厨房方向提高了声音问:“妈,就只买盐,对吧?”


    水龙头的声音小了些,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清晰地传出来:“再买瓶料酒!别忘了!”


    看吧,她就知道。


    夏昀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


    接下了“买盐”和“买料酒”这两个明确的任务,她跺了跺脚,让靴子更跟脚些,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雨伞,推开门,走出去。


    冬日的雨,总带着一股粘稠的、挥之不去的阴冷。绵密的细雨,像是无数冰冷的细针,悄无声息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夏昀撑开伞,走入这片灰蒙蒙的雨幕中。湿气立刻包裹上来,钻进鼻腔,带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气息,清冽而萧条。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带着水音的“噗呲”声。她下意识地将空闲的那只手缩进外套口袋,指尖仍能感受到透过布料渗入的寒意。


    小区对面的超市,霓虹招牌的光晕在雨水中涣散开来,像隔着一层湿透的毛玻璃,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带起一阵哗啦作响的水声,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控制不住地又开始走神。


    思考着母亲要在这里住多久,思考着周予安究竟还会不会回来,思考着两人要是正面碰上怎么办。


    思绪繁杂,像被开心玩乱的毛线,缠绕着她。


    正当她出神之际,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高挑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夏昀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顿住。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脱口喊出声:“周予——!”


    然而,第二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完全喊出,一个穿着靓丽的女生便小跑着奔向那个白色身影,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两人姿态熟稔,有说有笑地转身,融入了人流。


    也就在那一瞬间,夏昀看清了那个男生的侧脸,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庞。


    原来……不是他。


    一股强烈的尴尬混合着些许失落,猛地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麻。


    在超市买完盐和料酒,刚走到路口,等待绿灯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伴随着熟悉的铃声。


    夏昀掏出来一看,是周予安的微信电话。


    心跳似乎又漏跳了一拍。


    怎么会这么巧?仿佛对她刚才认错人的行为有感应似的,他竟然这会儿打电话过来。


    绿灯亮起。她一边横穿斑马线,一边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什么事?”


    “哇,好冷淡哦——”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予安带着夸张委屈的语调,像是在撒娇。


    “……没事我挂了。”夏昀没什么心情配合他这种玩笑般的腔调。


    “哎别别别!”


    周予安果然立刻收敛,切入正题,“我打电话是问你复诊结果怎么样?早上给你发消息都没回我。”


    经他提醒,夏昀才想起,自己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心情低落,确实忘了回复他的消息。


    今天需要感到歉意的事情,似乎又多了一件。但她依旧没有道歉,只是简单陈述:“医生说继续吃药,需要增加剂量。”


    “只说了这些吗?”周予安追问。


    夏昀没有转述那个令人沮丧的“螺旋理论”,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医生竟然没表扬你吗?”周予安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着为她打抱不平的意味,“我们昀昀可是自己一个人,积极主动地去复诊了诶!这难道不值得大大地夸奖一下吗?”


    夏昀没有理会他这种过分夸张的、哄小孩似的表扬。她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穿过了马路,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告知事实的语气说:“我妈来了。”


    “伯母?”周予安明显愣了一下,“去你那儿住了?”


    “嗯。”


    夏昀应道,然后似乎是无意识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平,却又隐约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扰,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


    电话那头的周予安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低低的轻笑声,带着一丝了然:“你是不是怕我回来跟你妈碰上?”


    夏昀没有回答。


    此时的沉默是被他一语中的的表现。


    周予安又笑了,声音温柔了些许,带着安抚的意味:“我这边也还没到抽身的时候,一时半会回不去,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伯母来了,你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跟她聊聊天。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有什么想法,试着说出来。”


    “……嗯。”


    夏昀看着近在眼前的居民楼,又低低应了一声。


    周予安又插科打诨地跟她闲聊了几句,叮嘱她按时吃饭吃药,这才挂了电话。


    周予安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从洗手间补完妆,款款走回的女生,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电话打得有点久了。”


    林琬在他对面优雅落座,指尖轻轻点着咖啡杯的杯沿,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难道不是故意让我看到你跟你女友打电话的场面,让我知难而退吗?”


    周予安不置可否,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林小姐如果非要这么想,我好像也没法狡辩。”


    “呵,”林琬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清晰的质问,“有正牌女友,还坐在这里相亲,你不觉得同时对不起两位女士吗?”


    周予安的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乖巧听话的孝子身份把他架在那,父亲正为弟弟周景败家亏钱的事怒火中烧,他这个做哥哥的,在父母殷切又半强制的安排下,实在找不到强硬拒绝的理由。


    林琬不清楚他复杂的家庭困境,自然也无法理解他此刻的无奈。她打量着他,忽然语气一转,带上几分真诚:“说实话,我对你印象其实挺好的。”


    看到周予安闻言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立刻笑着补充道:“当然,这是在知道你有女友之前。我可不想扮演那种拆散有情人的恶役千金。”


    听到这句,周予安紧蹙的眉宇才舒展开来,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他也顺势用玩笑的口吻回应:“冲你这句话,今天你让我签多少本书都行。”


    没错,眼前这位被家里安排来相亲的富家千金,另一个身份正是他的书迷。


    林琬洒脱地摆摆手:“一套签名本就够啦,我又不打算当黄牛。”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周予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夏愿这么喜欢。”


    周予安眉梢微挑,随即,脸上漾开笑容。


    他弯起唇,目光柔和而坚定:


    “是一个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永远都在注视着我的人。”


    第16章 毒性与解药


    每个人都喜欢周予安。


    这是身边同龄人对他近乎公认的评价。


    但只有周予安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全然如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