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发现他这个习惯,是在高中。


    那天晚自习,周予安忽然猫着腰溜到她座位旁,用气声神秘兮兮地说让她跟他同桌换个位置,声称有“好东西”要给她看。


    夏昀其实很烦躁。


    她不想把宝贵的晚自习时间浪费在他那些不着调的“惊喜”上。但周予安磨人的功夫一流,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只答应换一节课。


    刚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她就强忍着不耐,压低声音问:“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周予安弓着身体,像个做贼的,小心翼翼地、缓缓拉开自己厚重羽绒服的拉链。拉链滑下的声响里,衣服内侧赫然露出一团毛茸茸的、橘色的小东西,正不安地蠕动着。


    “小猫?”夏昀忍不住低声惊呼。


    周予安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小声点。


    她立刻噤声,可怀里的小猫却“喵”地叫出了声。周予安手忙脚乱地用手掌圈住小猫的嘴巴,半强制地让它也安静下来。


    “我刚在运动场边上捡的,”他献宝似的低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可爱吗?”


    夏昀的心瞬间被那团小东西攫住了。她伸出食指,极轻地摸了摸小猫温热柔软的头顶。“它一定是跟猫妈妈走散了……”


    说着,她抬起头,瞪了周予安一眼,带着点责备,“你把人家孩子偷走了。”


    周予安当时只是看小猫可怜,没想那么多就揣了回来,被夏昀一说,顿时慌了:“那……那怎么办?我现在送它回去?”


    夏昀叹了口气:“它已经沾上你的气味了,猫妈妈很可能不会要它了。”


    她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生命,下了结论,“你养着它吧。”


    这正中周予安下怀,他本来就想养,立刻点头如捣蒜,又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对她说:“那你以后想它了,就来我家看它,陪它玩。”


    夏昀心里想:我才不想去你家呢。


    但嘴上还是敷衍地应了声:“……好。”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夏昀忽然想起这事,顺口问了他一句:“那只小猫怎么样了?”


    周予安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后面,眼神有些闪烁:“应该……过得挺好的吧。”


    “应该?”夏昀狐疑地看着他。


    周予安更加心虚了,声音低了下去:“其实……那只猫,我送给别人养了。”


    “为什么?”夏昀不解,“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周予安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挠了挠耳后,找了个借口,“而且,我爸对猫毛过敏,没办法养。”


    夏昀的直觉告诉她,周予安在撒谎。


    但她没有戳穿。


    究竟“没那么喜欢猫”是谎言,还是“爸爸猫毛过敏”是谎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是周予安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眼前的电影正播放到中段,紧张悬疑的氛围逐渐浓厚。


    忽然,夏昀的左肩骤然一沉。


    她微微偏过头,发现坐在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已靠在她肩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很难想象,这个人就是这部电影原著小说的亲作者。


    他靠得很沉,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规律地拂过她的耳畔和颈侧,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一呼,一吸。均匀,绵长。


    仿佛在轻轻地告诉她,他就在这里,真实地存在着。


    在这一方被夜色笼罩的客厅里,在这部由他创造的故事的光影流转中,他平稳的呼吸声,变成了世界上唯一需要被感知,具有实质意义的锚点。


    深长而规律的呼吸声,像一首温柔的白噪音,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夏昀原本因电影情节而微微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她不由得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进入梦乡,不再需要鼓足勇气。


    第12章 戒指的意义


    “唰啦——”


    厚重的窗帘被纤细的手利落拉开。


    冬日清晨干净而柔和的阳光,如同融化的蜂蜜,瞬间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屋内,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夏昀被日光晒得眯了眯眼,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仿佛冬眠后苏醒的树木在舒展枝桠。


    她记不清昨晚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回到卧室床上的了。记忆的终点,还停留在客厅沙发上,耳边是周予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以及电影片尾悠扬的配乐。


    但可以确定的是,后半夜,她睡了一个许久未曾有过的好觉。没有噩梦的惊扰,没有中途惊醒的心悸,一夜好眠,直到被生物钟自然唤醒。


    醒来时,身体是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感,就好像连日来积压在骨骼和肌肉里的沉重铅块被悄然移走,整个人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她推开卧室门,走向客厅。在猫爬架上竖起耳朵听到动静的“开心”,立刻轻盈跳下,迈着小快步迎上来,竖起毛茸茸的尾巴,亲昵地一圈圈缠绕着她的小腿,发出悠长而满足的招呼声:“喵~!”


    夏昀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和耳根,听着它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她走向客厅角落,给空了的猫粮碗添上食物。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周予安拎着几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袋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顶端还露出一截翠绿的葱叶。


    看到已经起床、站在客厅里的夏昀,周予安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的脸色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灰败,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早。”夏昀转过身,很自然地向他打招呼,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恬静笑意。


    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周予安没有刻意去点破她难得的好心情和自己起床这件事,只是将手里的菜轻轻放在餐桌上,也回以一个温暖的笑容:“早。早上想吃什么?”


    夏昀想了想,然后主动提议:“要不……我们下楼去买包子吃吧?”


    这个提议让周予安微微一怔,随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我去推轮椅。”


    “不用了。”夏昀叫住他,说,“今天我想自己走一走。”


    周予安闻言,脸上的欣喜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涟漪,比窗外初升的朝阳还要明亮。


    “好!”他应道,声音里充满了轻快和期待。


    就像被埋进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发芽,夏昀服下的药物,终于起效。


    一连几天,她不仅能够自己起床,甚至开始有余力去关照手指受伤的周予安,主动包揽了做饭这件事。


    厨房里,夏昀系着围裙,动作或许还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


    她不让周予安插手帮忙,周予安只好抱着开心,斜倚在厨房门框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开心,你看妈妈,”他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猫咪毛茸茸的头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是不是特别厉害?”


    “啊、啊。”猫咪短促地叫了两声,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回应。


    “是吧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周予安像是得到了认同,更加来劲了。


    正在切菜的夏昀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地传来:“它是在说,让你放它下去。”


    周予安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把猫抱得更紧了些,还故作嗔怪地轻轻点了点猫咪的鼻尖:“开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嫌弃爸爸呢?”


    说着,他把脸埋进猫咪柔软温暖的肚皮,一阵夸张的猛吸。


    “喵呜!”猫咪不满地叫了一声,尾巴烦躁地左右甩动,试图挣脱这个烦人的两脚兽。


    厨房里,夏昀握着菜刀的手,却因为周予安那句自然而然的“爸爸”而微微一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 终还是抿紧了唇瓣,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食材上。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是周予安的手机在响。


    周予安只好抱着猫去接电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把开心轻轻放到地上,拿着手机,转身走向阳台。


    推开阳台门,冬日的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他瑟缩了一下。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喂”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堪比高音喇叭的、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哥!知乐哥说你回国了!你回国怎么不告诉我啊?!太不够意思了!”


    打电话来的是他的弟弟,周景。


    周景的嗓门就跟喇叭一样大,吵得周予安耳朵都疼。


    周予安无奈地把手机开了免提,拿远了一些,这才开口,语气尽量平静:“我只是回国办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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