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隔天早上。


    当她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安静地躺着一支白色的、崭新的润唇膏,下面还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周予安那略显飞扬的字迹:


    「这个月帮我抹护手霜就麻烦你了 =v=」


    夏昀拿起那支唇膏,冰凉的管身触感细腻。她轻轻拔掉盖子,凑近鼻尖闻了闻。


    是淡淡的、清甜的梅子味,很好闻。


    -


    不知是那几个包子带来的暖意尚未消散,还是其他难以名状的原因,从商场回来后,夏昀头一次没觉得掌心里那几颗药丸像灼烧喉咙的砒霜。


    她用水送服下去,甚至还有一丝残存的力气,走到通天柱前,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趴在爬架顶端的“开心”的下巴。


    似乎这一整天,情绪的潮水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甚至可以说是死寂的低位。


    虽然她没有笑,但至少,也没有再崩溃哭泣,没有再被那些毁灭性的念头撕扯。


    如果,这样的状态能够像这样,哪怕多延续一天,也好。


    她心底滋生出微弱的希望。


    可老天爷好像总听不见她的祈求。


    它从不曾如她所愿。


    状态看似平稳的第二天夜里,她在睡梦中被小腹传来的一阵熟悉的、下坠般的绞痛惊醒。


    鲜明的痛感瞬间击碎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她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无形之箭射中的鸟, 无声地流泪。


    次日,任凭周予安在床边如何劝说,她也拒绝起身。


    “就像昨天一样,好不好?我帮你刷牙洗脸,你只需要坐起来……”


    周予安半跪在床边,声音放得极轻,极缓,试图用耐心织成一张网,将她从情绪的泥沼中打捞出来。


    “不要。”被子下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出去。”


    周予安无法理解,为什么昨天还能勉强配合的人,今天又退行到如此抗拒的地步,情绪甚至比之前更加低落,仿佛一夜之间筑起的薄冰再次碎裂。


    焦灼感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他站起身,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但你不能一直这么躺着!你已经从早上躺到下午了,滴水未进,什么东西都没吃!”


    “我不吃!我不想吃!”泪水洇湿了枕套,她死死攥着被角,像守护最后一道防线。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她尖叫。


    紧接着,又是破碎的、小兽般的呜咽,“我不想起来……”


    她今天格外反常。


    周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的烦躁,重新俯下身,脸颊几乎贴到床沿,用气声温柔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做噩梦了?还是……又头疼得厉害?”


    夏昀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声音断断续续:“我肚子疼……”


    周予安一怔,第一反应是新的药物副作用,但随即,一个更常见的可能性闪过脑海。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是……小腹那里疼吗?”


    被子里传来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周予安放柔声音:“我去给你买止痛药,你先起来喝点热粥,然后把药吃了,好不好?吃了药就不那么疼了。”


    “好麻烦……”


    她哭泣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无力感和对一切程序的厌弃。


    “不麻烦的,”他耐心地哄着,“今天不刷牙了,我把粥端过来,你坐起来就能喝到。”


    “不是吃东西麻烦……”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助的羞耻,“是……是洗东西好麻烦……”


    周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夏昀几乎是用尽力气哭出声来,脆弱得像个做错了事却无法弥补的孩子:“我把床单……弄脏了……”


    第8章 羞耻心沉船


    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无能,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像个无用的累赘,一次次背叛她的意志,将她拖入更为狼狈的境地!


    而比这更令人绝望的是,她不得不将如此私密且不堪的窘境,赤裸裸地暴露在周予安面前。


    如同高中时那个冬天,她因贫穷而无法拥有一支润唇膏,最终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看似不经意的赠予。


    在他面前,她似乎总是无处遁形。那些她拼命想要隐藏的脆弱、困窘、失控,总会被他轻易地看见。


    这种被剥开所有伪装、直视内核破败的羞耻感,远比腹痛更尖锐,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溺毙。


    她不仅输给了生活,输给了疾病,更输掉了最后的体面。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夏昀勉强维持的平静。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却洗刷不掉那刻骨的自我厌弃。


    周予安拿着纸巾,轻轻帮她擦拭糊了满脸的泪痕,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理解:“你跟我以前一样,我十岁那年尿床的时候,也又气又羞,把自己给气哭了。”


    他没有安慰她“这没什么大不了”,也没有笑她因为这点小事就哭成这样,只是不经意地提起他曾经的糗事。


    周予安边说,边自然地抽出新的纸巾,轻轻按在她鼻翼两侧,“来,擤一下鼻涕。”


    夏昀不想连这种脏事都让他做,她推开他的手,自己接过纸巾,闷闷地说:“我自己来。”


    然后用力擤掉鼻涕,将脏纸巾团了团,放在床头柜上。


    “要去洗个热水澡吗?会舒服很多。”周予安轻声提议。


    夏昀将脸埋得更深了。


    洗澡意味着要离开这张床,要赤裸地面对自己失控的躯体,要处理污秽,要承认需要被清理的事实。这比腹痛更让她难堪。


    “……不洗。”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带着抗拒,“好麻烦。”


    周予安静默了一瞬,没有追问“为什么麻烦”,而是说:“热水能让你放松些。弄脏的床单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想动。”这仍是羞耻的托词。


    “我抱你过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却补了一句,“门我会关上,只有你一个人。”


    夏昀一怔,看向他无比认真的表情,完全不似玩笑。她的脸快皱成一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其实很不想洗头......”


    洗头的步骤之繁琐,让她望而却步。


    周予安被她的话逗得轻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口:“那等你洗完澡出来,我帮你洗头。所有你觉得麻烦、不想做的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他解决得如此爽快,让夏昀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些力气。


    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耳语,抛出了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防线:“……还有床单……扔掉就好。”


    周予安弯起眼睛笑了:“都听你的,扔掉就扔掉,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解决掉了所有横亘在她面前的、名为麻烦的巨石,然后再次轻声询问,带着十足的耐心和尊重:“现在,我可以抱你去浴室了吗?”


    夏昀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微微偏向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周予安知道,这代表着默许。


    他轻轻掀开裹着她的被子,她果然没有反抗,只是身体因为突然接触冷空气而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


    他弯腰,一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她从凌乱的床铺中打横抱了起来。


    夏昀下意识地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以保持平衡。周予安却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微微向上掂了掂,像是在估算什么。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你是不是又轻了?家里有体重秤吗?称一下看看,我怀疑你连八十斤都不到了。”


    夏昀把脸埋在他肩窝,只含糊地答了两个字:“没秤。”


    周予安抱着她,稳步向浴室走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改天散步的时候,去药店门口称一个。”


    -


    待周予安从浴室离开,关上门,夏昀一件件脱掉衣物,戴上浴帽,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浴室里氤氲的热气像柔软的纱幔,包裹着她,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身体的沉重和僵硬消减了几分。


    当她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出浴室,发现床上已焕然一新。周予安没在房里,声音从客厅传来:“这位美女,洗头服务这边请——”


    他已在沙发前布置好一切,脸上是刻意营造的职业化笑容。做出引导的手势,把她引到沙发前。


    这里也已经布置妥帖。


    一个盛着温水的水桶,一个空脸盆,旁边整齐摆放着洗发水、护发素、干发毛巾,甚至还有吹风机,一应俱全。


    夏昀有些迷茫地看着这阵仗:“我要怎么坐?”


    “躺着就行,”周予安指挥道,“就跟你以前做的那个瘦腿训练一样,头朝我这边,把脚抬到沙发靠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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