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被子却被人掀开一角,一个柔软而带着室外凉意的毛团被塞了进来。


    “开心,去,把你妈叫醒。”罪魁祸首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猫咪在被子里不满地胡乱钻动,最终沿着夏昀的身体曲线,从她脚边的被子缝隙里成功逃脱,“喵”了一声,跳下床,宣告这次“叫醒服务”失败。


    “作战失败。”周予安无奈地耸耸肩。


    他转而趴在床边,像敲门一样,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叩叩,早上啦,起床啦!”


    夏昀一点也不想动。


    对她而言,仅仅是“起床”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像“入睡”一样,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困难重重。


    周予安似乎看穿了她的“懒惰”,开始谆谆善诱:“我听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说,小区门口新开了家包子铺,据说他家的鲜肉包和豆沙包特别好吃,跟我一起下去尝尝嘛?”


    夏昀确实感到一阵饥饿袭来。


    昨天一整天都被恶心感折磨,除了他端来的那半碗蓝莓,几乎没吃下别的东西。


    但惰性依旧占据了上风,她不想动弹,更不想走出这个让她感到安全的屋子。


    “你去买回来。”她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任性地要求道。


    周予安非但没有因为她的使唤而不快,反而因为她终于对食物产生了兴趣而笑了笑。


    这至少是个好迹象。


    他继续说:“他家的包子,就得刚出笼、冒着热气的时候吃才最美味!打包回来味道就差了。你跟我一起下去嘛,就几步路。”


    夏昀的惰意最终还是战胜了食欲,她闷闷地说:“我吃冷的也行。”


    周予安有一瞬间的语塞,但立刻又使出了癞皮狗式的绝招,声音放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求你了,夏昀,就陪我一起去嘛,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夏昀闭着眼,含糊地抱怨:“好麻烦……”


    周予安追问:“什么好麻烦?”


    “刷牙,洗脸,走路……都好麻烦。”她实话实说。事实上,她昨天甚至前天,都因为极度的倦怠而忽略了这些日常清洁。


    这些在她看来如同翻山越岭般艰难的“琐事”,在周予安眼里却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立刻有了主意,语气轻快:“我帮你做不就好了!”


    说完,他真就转身进了洗浴间。不一会儿,他提了个小水桶,端来个脸盆,又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接满清水的漱口杯,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站回床边。


    “夏昀,坐起来。”


    他都准备到这个份上了,夏昀只好磨磨蹭蹭地撑着床坐起来。她低着头,就着他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没过敏感的蛀牙,让她皱起眉,轻嘶一声。


    周予安马上问:“是水太冰了吗?我换杯温水来?”


    夏昀在口中潦草地漱了两下,吐到桶里,“不用。”


    “那好吧,啊——”


    周予安像哄小孩一样,示意她张嘴。


    牙刷轻轻探入口中,在齿面上刷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是第一次给别人刷牙,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轻柔,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而珍贵的艺术品。


    被他珍重对待的夏昀,却不自觉攥紧手下的床单。


    当口腔里充满清新的薄荷味,她最后一次吐掉漱口水时,忽然低声开口:“你……可以不用这么温柔。”


    他对她越好,越是这样无微不至,她就越觉得自己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内心充满了无法回报的卑劣感。


    “好吧,”周予安从善如流,语气轻松,“那我对你粗暴点。”


    但他所说的“粗暴”,仅仅体现在接下来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时,加大了力度。


    确实够“粗暴”,夏昀脸上的每一处肌肉仿佛都被他用力擦拭到,五官在毛巾下短暂地变形。


    这一刻,她莫名地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的奶奶。那时被父母暂时丢给奶奶照顾,奶奶也是用这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实在劲儿,把她的小脸擦得红扑扑。


    给她洗漱完毕,周予安把东西收拾回洗浴间,然后拿来她那件长及小腿的厚重羽绒服,给她披上。最后,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夏昀一愣:“干什么?”


    “不是说走路麻烦吗?我背你去。”周予安顿了顿,转过头,笑得有点坏,“还是说……你想让我公主抱?”


    夏昀:“……”


    无论哪种方式,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显得足够丢脸。


    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完成了刷牙洗脸这套“起床仪式”,成功地脱离了床铺的引力,夏昀莫名地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排斥走路了。


    “走着去吧。”她从床边站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轻声说,“我想走一走。”


    电梯下行,门开后,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气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阳光像稀释过的蜂蜜,温吞地洒下来,少了些刺眼,多了份暖意。天空是一种浅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


    周予安说得没错,那家新开的包子铺生意确实红火。小小的店面门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汹涌地向上冒,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大片大片的雾,带着面粉和肉馅的浓郁香气,诱人地飘散开来。


    老板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包子,动作麻利,夹杂着顾客的交谈声和笼屉开合的碰撞声。


    看着那蜿蜒的长队和略显纷扰的人群,夏昀下意识地感到退缩,一种想要退回安全壳内的冲动涌了上来。


    “要不算了吧,”她轻声说,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人太多了。”


    周予安却异常坚持,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种不容拒绝又不会让她不适的力道,轻轻推着她往前走。


    “来都来了,多排会儿队就当晒晒太阳补钙。”


    夏昀几乎是被他押到了队伍的末尾。


    无奈,只好跟着排队。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确实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年轻的母女。小女孩大约刚上一年级的年纪,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活泼好动。


    女孩的妈妈大概是为了安抚她排队的不耐烦,给她出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宝宝,妈妈吃两个包子,你吃一个包子,那我们两个人一共吃了多少个包子呀?”


    小女孩仰起头,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然后脆生生地大声回答:“三个包子!”


    女孩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毫不吝啬的夸奖:“宝宝真棒!算对啦!”


    夏昀静静地看着,有些出神。


    她无声地羡慕,那个只需要答对“2+1=3”这样简单的问题,就能收获一句由衷而热烈夸奖的年纪。


    那时的快乐和满足,是如此纯粹,触手可及。


    冷不丁地,周予安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他压低声音,竟也学着那对母女,给她出了一道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我吃四个包子,你吃两个包子,我们俩一共要吃几个包子?”


    夏昀还沉浸在刚才那点微妙的情绪里,眼神有些木然,几乎是没过脑子地顺着他的逻辑回答:“八个。”


    顿了顿,又补充,“我也要吃四个。”


    周予安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仿佛阳光瞬间穿透了云层。


    他伸出手,像刚才那位妈妈抚摸小女孩那样,自然而温柔地摸了摸夏昀的头顶,用一种模仿来的、却又无比真挚的语气夸奖道:


    “昀昀真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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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尘埃里的花


    这个亲昵的称呼伴着呵出的白气,混着他指尖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周遭凛冽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夏昀微微一怔,随即像被烫到般,“啪”地拍开他的手,“不准这么叫我!”


    “好的,昀昀。遵命,昀昀。”


    周予安从善如流,眼底却漾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咀嚼,语气欠揍得令人牙痒。


    要是放在以前,夏昀准会立刻使出揪耳朵的杀手锏让他闭嘴,但她今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没力气。


    她没再理会他的贫嘴,自顾自地伸长脖子,望向队伍的前方,估算着还要等多久。


    看到移动缓慢的队伍,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好慢……”


    周予安立刻得寸进尺地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用气音欠欠地追问:“我们昀昀饿坏了吧?”


    “……”夏昀用沉默作为回答,同时手肘利落向后一顶,精准命中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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