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昀奇怪地走近了几步,睡意带来的那点稀薄的轻松感,在察觉到空气中凝滞的低气压时,瞬间蒸发。


    “你怎么了?”她问。


    周予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着,像一尊失去所有生命力的石雕,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客厅明亮的灯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脸上。


    夏昀的心跳猛地一停。


    那不是她记忆中任何一张周予安的脸。没有戏谑,没有怒火,没有故作轻松,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后,近乎真空的麻木。


    而在这片麻木之上,是他那双通红的,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海啸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更可怕的虚空。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捏着一张揉皱后又被粗暴展开的纸。


    “夏昀……”


    周予安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像他本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这封遗书……是什么意思?”


    第4章 痛楚的命名


    今天,还真是漫长。


    夏昀麻木的目光落在周予安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没想到,你还有翻别人家垃圾桶的癖好。”


    那张纸,是她前几天晚上写遗书时,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诸多草稿之一。


    周予安完全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讽刺。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前逼近一步,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紧紧锁住她,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什么而微微颤抖:“夏昀……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顿了顿,像是害怕听到答案,却又不得不问,“病得很严重?难道是……癌症?”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夏昀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绕过他,走到餐厅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


    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生病。”


    她端起水杯,仰头灌下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的刺痛。


    “那你为什么——”


    周予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被那个沉重的词语绊住,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疑问,“……为什么要想不开?”


    夏昀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不是想不开。”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明天要去哪里逛街一样寻常:“是想开了。觉得活着没意思,所以就不想活了。”


    周予安彻底呆滞在原地,像是无法处理这句过于直白也过于残酷的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开心呢?”


    他仿佛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而另一句更想问的,“那我呢?”,像一块烧红的炭,破碎地、滚烫地滞留在喉咙里。


    “所以我不是把它托付给你了吗?”


    夏昀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逻辑题。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足以压垮人的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我家没多余的冬被,你盖夏被,开空调睡吧。”


    她说完,转身走回卧室。


    周予安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僵在原地。


    夏昀在卧室衣柜翻出夏天的空调被,想了想,又拿起床上的毛毯,一起抱到客厅,丢到沙发上。


    “凑合着吧。”


    她丢下这句。


    就在她再次转身想要回房时,一直僵立不动的周予安忽然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


    “明天,跟我去趟医院。”


    夏昀皱起眉头,试图挣脱:“我说了,我没病!”


    “有病没病,都跟我去一趟医院!”


    周予安几乎是低吼出来,手腕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固执。


    夏昀吃痛,使劲甩手,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


    “放手!”她终于带了怒意,“你抓疼我了!”


    周予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夏昀白皙的手腕上,果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看着那圈红痕,脸上瞬间闪过慌乱、无措和深深的懊悔。


    “抱歉……”


    他喃喃道歉,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先前那股强硬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昀没再看他,也没回应那句道歉,只是揉着发红的手腕,沉默地转身,再次走进了卧室,重重甩了门。


    白天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夏昀没有丝毫困意,大脑异常清醒。


    凌晨三点,膀胱的充盈感催促她必须下床。


    她踩上拖鞋,打开卧室门,却在迈出脚步时猛地顿住。


    周予安没有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披着那条略显滑稽的小黄人毛毯,盘腿坐在了她家卫生间门口的走廊地板上。


    他脑袋歪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紧闭着,呼吸均匀。


    借着客厅小夜灯的光晕,她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眼睑还带着明显的红肿,是之前痛哭过的痕迹,即使睡着,眉头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之前听共同好友辗转提起,他明明还在国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回了国。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难道……他是连夜从国外赶回来的?就因为她发的那条领养信息?


    不。


    她立刻掐灭了这个自作多情的想法。


    他们已经分手这么多年,他没有任何理由再为她这样做。


    夏昀走过去,不轻不重地用脚尖踢了下他的小腿。没反应。她又加了点力气,踢了第二下。


    这一次,周予安猛地惊醒,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像是从什么噩梦中被拽出来。待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她时,那瞬间的警惕才骤然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确认了她还在这里的安心。


    “你坐在浴室门口做什么?”


    夏昀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周予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揉了揉眼睛,反问道:“你要上厕所?”


    夏昀有些无语:“不然呢?”


    他听了,非但没让开,反而扬起一个带着睡意却异常执拗的笑容,立刻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卫生间的门,像个无赖的守关BOSS,开出条件,


    “明天跟我去医院,我就让你过去。”


    “……”


    夏昀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无语”来形容了。


    她选择视而不见,试图从他身侧的空隙挤过去。


    然而,周予安的动作更快,他直接俯身,双臂一揽,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的一条腿,像个大型树袋熊挂件。


    “放开!”夏昀又惊又怒,试图甩开他。


    “你答应我我就放!”周予安抱得更紧,明显要耍赖到底。


    “周予安你是不是有病!”


    “你也有病!所以你明天必须跟我去医院!”


    他仰起头,理直气壮地回敬。


    “……”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僵持不下。夏昀累得气喘吁吁,骂得脸红脖子粗。


    而抱着她一条腿的周予安,却还有闲心,突然噘起嘴,发出“嘘——嘘——”的口哨声。


    不,那不是在吹口哨。


    那分明是……在模仿水流,刺激着她本就急迫的膀胱!


    尿意更急,夏昀又羞又恼,伸手使劲摁住他的头顶,像拔萝卜一样,试图把自己的腿从他铁钳般的怀抱里拔出来。


    周予安抱得死紧,口中的“嘘嘘”声反而吹得更欢快、更响亮了。


    “……”


    放他进屋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不,从在咖啡厅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该头也不回地跑掉!


    但此刻,错误已经无法挽回。


    膀胱的抗议达到了顶点,夏昀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和尊严,从牙缝里挤出妥协的话语:“好……我明天跟你去、医、院!”


    最后三个字,近乎咬牙切齿。


    周予安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意,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腿:“早这么答应不就好了?”


    夏昀几乎是一头扎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


    从未觉得膀胱放水是如此畅快淋漓、令人感动的事。


    她洗完手,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打开门。


    周予安竟还站在原地,披着她那条小黄人毛毯,像个尽职尽责却无比碍眼的门神。


    “说好了啊,明天一起去医院,”


    他的语气里带着博弈胜利后的小得意,甚至还追加了一句威胁,“你要是敢反悔,下次可真的要尿裤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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