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极其欠揍,又无礼到近乎残忍。


    如果是以前的夏昀,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气愤地去揪他的耳朵,质问他“周予安你再说一次试试!”


    但现在的夏昀,只是感觉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尽了。


    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需要耗费力气的劳作,哪里还有精力去应对这种幼稚的挑衅。


    “社畜本来就老得快。”


    她平淡地回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定律,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眼神。


    她这种平板无波、近乎麻木的反应,让周予安感到一种微妙的怪异和不适。


    他状似不经意提问:“你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夏昀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回答:“没,换了。”


    周予安却不肯放过,刨根问底:“现在在哪家公司?”


    压抑的火气终于还是冒了上来,不是针对他,而是他的追问让她想到了她离职前那些糟心事。


    “我现在是无业,”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满意了吗?”


    她一露出情绪的裂痕,周予安立刻收敛了刚才那副心气比天高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我冒犯到你了吗?抱歉。”


    莫名地,夏昀感觉背部的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阵阵钝痛沿着脊柱两侧弥漫开来,可以忍受,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具躯体的疲惫和不堪重负。


    “签字吧。”


    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内在的混乱与疼痛,只能有气无力地催促。


    周予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咔哒”一声拔掉笔盖。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笔尖久久未落。


    “可以告诉我,”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却难掩紧绷的试探, “你之后……是要去哪里吗?”


    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


    咖啡厅的背景音,轻柔的音乐、杯碟碰撞声、低语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就在周予安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用沉默再次将他推开时,她轻轻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我也不知道。”


    她说,目光似乎透过玻璃窗,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可能……去海边吧。”


    那是最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地点。


    “一个人?”周予安追问,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一个人。”夏昀答得肯定,却也空洞。


    “这样啊……”


    周予安喃喃道,笔尖终于落下,快速写签完名字。


    他盖上笔盖,将笔和那份已然生效的领养协议一起推到她面前。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说:“我微信给你递交了好友申请,你通过一下。”


    夏昀的眉头立刻蹙起。


    周予安见状,立刻伸手抽回她面前那份刚签好字的协议,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条款,递到她眼前,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强调:“你看清楚,这里白纸黑字写了,领养人领养猫后半年内,必须定期向送养人发送猫咪的近况视频和照片,这是协议规定的义务!”


    夏昀定睛一看,条款果然如他所说。这份领养协议是她在网上下载的模板,她当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有仔细逐条阅读。


    “不用了,”她别开脸,声音有些发涩,“既然是你领养的,我知道你不会亏待它。”


    闻言,周予安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俨然一副为受委屈的“女儿”向冷漠“母亲”讨公道的老父亲模样:“夏昀,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送走‘开心’也就罢了,难道你连想都不会想它了吗?连知道它过得好不好的念头都没有吗?”


    无力感像潮水般淹过来,连争辩的欲望都显得奢侈。


    夏昀直接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像一种不堪重负的抗议。


    她甚至没有看周予安一眼,转身就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动作快得近乎一种逃离。


    周予安被她这突如其来、近乎失礼的离席行为弄得一愣。


    等他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捞起桌上的猫包,也顾不上其他,立刻快步跟上。他人高腿长,几步就在门口追上了她。


    不过,他并没有伸手抓住她,或许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那样只会让局面更糟。


    他只是抢先一步,替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然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突然就走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忽略的恼火,还有不易察觉的急切。


    夏昀充耳不闻。


    此刻的她,像一台耗尽了所有电量的机器人,唯一的指令,就是立刻、马上回到那个能让她隔绝外界的“充电桩”,那个昏暗、凌乱,但至少可以让她蜷缩起来的家。


    在外界多停留一秒,她都感觉自己的零件正在咯吱作响,濒临散架。


    她目光空洞,直直地朝着停放在路边的电动车走去。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然后跨坐上那辆略显陈旧的电动车。


    这一系列动作机械而流畅,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程序。


    然而,就在下一刻,车身猛地向下一沉!


    周予安,竟然不由分说地、径直坐到了她的后座上!


    成年男性的重量让电动车发出了轻微的抗议声。这突如其来的负载,也成了压垮夏昀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上来做什么?!”


    她猛地扭过头,声音因为极致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崩溃的情绪如同即将冲破堤坝的洪水,蓄势待发。


    “我说了,让你微信通过我!”


    周予安坐在后面,一手还紧紧抱着猫包,语气竟然还能维持着一种奇怪的“振振有词”,仿佛这是他天经地义的权利。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


    昨夜辗转反侧的无眠,今早送走“开心”前的焦灼,连日来甚至数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无奈、愤怒和难以言说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如同泄洪般轰然爆发。


    她转身,反手就揪住他耳朵,疯了般冲他尖叫:“周予安,你是不是有病啊——!”


    第3章 溺水的绳索


    这么多年过去,揪住耳朵这一招,仍旧如同掐住了周予安的命脉。


    他立刻吃痛地“哎哎哎”叫起来,身体顺着她用力的方向倾斜,试图缓解她的力道带来的疼痛,“你怎么又揪我耳朵!松手松手!”


    可那抱怨声里,分明藏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见面后这个沉闷得像坏掉时钟的家伙,终于对他有了点“像样”的反应,哪怕是暴力性质的,也总好过之前那令人心慌的死寂。


    夏昀揪着他的耳朵往一边扯,像要拉开一个黏人的大型挂件:“下去!”


    “不下!哎呦哎呦……你轻点!”他龇牙咧嘴,却抱紧了猫包,纹丝不动。


    “你下不下!”


    “不下!就不下!”他梗着脖子,耍起无赖。


    夏昀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立刻收回之前觉得周予安比以前稳重的评价——他分明是比以前更幼稚、更不要脸皮了!


    她磨了磨后槽牙,发狠道:“好,你不下,我下!”


    说罢,她利落地松开他的耳朵,翻身就从电动车上下来了,连车钥匙都懒得拔,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周予安没料到她来这招,愣了一下,赶紧抱着猫包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跟上。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原路返回,一把将还插在车上的钥匙拔下塞进口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去追那个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背影。


    夏昀闷头快步走,他就迈开长腿在旁边跟着。


    夏昀开始小跑,他也调整步伐小跑。


    夏昀彻底被这牛皮糖惹毛了,迈开步子使劲跑了起来,试图甩掉他。


    周予安也立刻加速,<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跟在她身侧,甚至还有余暇低头安抚猫包里被颠簸的“开心”:“忍着点啊开心宝贝,你妈马上就跑不动了。”


    夏昀果然跑不动了。


    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弥漫开铁锈味。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喘一边用尽力气骂:“周予安……你、你是不是有病?!”


    周予安体力比她好太多,跑了这一段也只是气息微喘。他拉下羽绒服的拉链,用衣襟给自己扇了扇风,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你就会这一句吗?”


    夏昀使劲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如果能杀人,周予安此刻已经千疮百孔。


    但体力耗尽,无计可施,她最终不得不妥协,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鲜红的好友申请提示,用力按下了“通过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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