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很无力,教了二十年的书,她见过撒泼的家长、护短的家长、不管不问的家长,但两家人同时撒手不管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家长都不管,她一个老师怎么管?只能轰他们去办公室外罚站。


    走廊很长,人来人往,每一个路过的学生或老师都会投来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


    那天正好是沈以疏来例假的第二天,肚子疼得厉害。站久了,嘴唇都发白。


    忽然,她看到唐誉之脱下校服,铺到了地上,然后抬眸看她,“坐吧。”


    当时沈以疏只觉得他爱做表面功夫,可后来想想,这大抵就是教养的体现吧。


    “疏疏?想什么呢?”刘欣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以疏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感觉这剧本有点眼熟。”


    她跟着大家一起翻找,最后在床底找到了剧本。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陆续找到了信物。


    谢捷言在窗帘后找到了一件黑白相间的外套,张顺在留声机的唱片夹层里摸出一枚金色的巧克力。说书人确认信物齐全后,领着他们走向下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光线幽暗的走廊。墙上挂满了旧照片和镜框,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和纸张的气味。说书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三少爷开始怀疑自己。他看到蝶衣当众救下一个被强抢的少女,勇敢、果断。他又想起那个抢夺其他玩具,欺凌自己的女孩,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随着说书人的讲述,墙上一幅幅旧照片亮起了微光。


    “从那以后,三少爷更加关注她。但不久后,时局动荡。蝶衣的家人决定举家南迁。临行前,她约三少爷在一家很昂贵的西餐厅吃饭……”


    剧情继续推进。战火燃起,上海沦陷,蝶衣要随家人撤离。离开前,她约三少爷吃了一顿饭,选的是当时上海最贵的西餐厅。


    沈以疏走进那间布置成餐厅的密室,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去南方读书之前,也约唐誉之吃过一顿很贵的牛排。她请客。她那时候以为,这顿饭是给那三年画上的句号,吃完了,各奔东西。可三少爷却说了一句她从没听过的话——


    “等你回来。”


    演绎三少爷的NPC低下头,目光穿过烛台和花束,深情款款地望向对面的女孩,补了一句,“但如果我太想你了,我一定会去找你。”


    话音落下,密室里的灯光暗下。


    随后一道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又急促。


    墙上投影出一个人接电话的剪影——模糊,颀长,微微低着头,听筒贴在耳边。


    “喂?”是三少爷的声音。


    “最近看到一对情侣,突然想谈恋爱了。”蝶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像开玩笑,又不完全是。


    三少爷握着话筒,半晌没说话,然后忽然说,“我明天有空,我们见一面吧。”


    这下子,沈以疏确定了。


    这种熟悉感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这个剧本里的每一个情节,都是她和唐誉之之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因为那句话,她也说过。


    不过不是电话里说的。


    那大概是唐誉之那张《缪斯》发行后,刚刚爆红的时间。两个人分隔两地,聊天记录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条,沈以疏有点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


    某天,她在街上看见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男生弯腰给女生系鞋带,女生笑着拍他的头。


    她忽然一时兴起,拍了一张街景,配文:【今天看到一对撒狗粮的情侣……突然有点想谈恋爱了。】


    当天晚上,唐誉之就问她:【这周末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


    第37章 塔利亚(一) 不然你也不会一直把我推……


    “疏疏……”


    刘欣芯似乎也察觉到了些什么, 凑到她身边,欲言又止。


    一旁的谢捷言也是摸着下巴,一脸古怪。


    他们这个反应, 倒是让沈以疏挑了下眉。


    她本来以为这个密室是刘欣芯张罗的,谢捷言也是同谋, 这帮人故意选了这么一个本子。


    可看他们这副表情, 分明也在状况外。


    如果这不是他们选的, 那会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一个密室主题为她量身定制?


    那些剧本里的话,那些她从未在现实中听唐誉之说过的话……故事里的三少爷似乎替他说了很多他没能说出口的话, 也替她补全了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 属于那个少年的内心独白。


    沈以疏忽然觉得, 唐誉之太能藏了。


    而且把他们的故事编成剧本,让一群人来玩, 这算什么?表白?道歉?还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行为艺术?


    沈以疏最烦猜来猜去,索性走到说书人面前问,“这剧本谁写的?”


    说书人愣了一下,“这是花重金从某家大娱乐公司买的版权。”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心虚, “您可以看我们密室门口的授权牌。”


    沈以疏继续问, “是你们花重金买的版权, 还是他们花重金让你们来演?”


    这话显然问到关键了,说书人尴尬地笑了笑,说这事不归她管。


    沈以疏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剧情游戏结束后,有个简短的复盘环节。大家围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刘欣芯翻着手里的线索卡, 忍不住对她说,“疏疏,你不觉得这个故事跟你和誉之兄很像吗?至少有个七八十分像。”


    沈以疏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以为呢?”


    刘欣芯张了张嘴,没接住这句话。谢捷言低头喝水,被呛了一下。张顺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欣赏街景。


    沈以疏没再说什么,借故上洗手间后,走出这家店,拨通了唐誉之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哪?”她问。


    唐誉之说,“在你身后。”


    沈以疏转过身。


    密室的洋房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唐誉之站在一棵桂花树底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人和人隔着几级台阶,一站一望,仿佛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那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最终还是唐誉之先开了口,“走走?”


    沈以疏把手机揣进口袋,“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洋房外的林荫道往滨江方向走。路灯已经亮起,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蓝色的光,江边的步道在这个时间点人不少,遛狗的、跑步的、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偶尔有骑行的从旁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混在江风里,显得很热闹。


    沈以疏走了一阵,不由地开口提醒他,“不戴个口罩?”


    “没必要。”唐誉之淡淡补了一句,“空气挺好,想透透气。”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口罩递过来,“如果你觉得有压力,可以戴。”


    沈以疏狐疑地看了一眼,“你用过的吧?”


    “没有。”


    她撇了撇嘴,一摆手,“算了吧,我抗压能力超级强。”


    唐誉之握着那个口罩,看了她一眼,“是吗?我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后来……”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沈以疏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便追问道,“后来什么?”


    “后来发现……”唐誉之一字一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父母离婚的事,对你的影响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沈以疏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太夸张了,我哪有那么脆弱。”


    唐誉之没有反驳,却是轻声道,“不然你也不会一直把我推走了。”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沈以疏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她的表情。她伸手把头发拨开,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沉默了很久。


    “唐誉之。”她喊他的名字。


    “嗯。”


    “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唐誉之没有回答。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护栏边,目光越过江面,落在远处那座亮着灯的灯塔上。灯塔的光一明一暗,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在暗夜里一下一下地眨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以前我失眠的时候,开车去过一座海边灯塔。那灯塔在悬崖上,很旧了,但灯还亮着。守塔的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一个人住了三十多年。我问他,天天对着这盏灯,不会觉得无聊吗。”


    沈以疏侧过脸看他。江风拂过,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皎然。


    “他说,‘这灯每五秒钟闪一次,白天黑夜,晴天下雨,一秒都不会差。有人觉得它吵,觉得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盯着你,逼着你,让你睡不着。’”


    “我问,那您觉得呢?”


    “他说,‘我不觉得它吵。因为这世上有人要靠它找回家的路。它亮着,就有人能平安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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