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就鬼迷心窍,觉得他变了。
拍毕业照的时候,全年级在操场上排成几排,闹哄哄的。沈以疏被挤在第二排的中间,左右是刘欣芯和徐漫。摄影师举着相机喊“笑一个”,她弯起嘴角,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看。
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斜后方有个影子挡住了阳光。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到一个人——唐誉之。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斜后方,明明刚才,那个位置还是谢捷言。
沈以疏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只是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朝他的方向比了个“耶”。
临近最后一次放学,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有人三五成群地合影,有人抱着同学录到处找人签名,有人已经悄悄红了眼眶。沈以疏站在操场边上,低头翻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爸妈发条消息。
“沈以疏。”
忽然,身后传来唐誉之的声音。
沈以疏手指一紧,下意识按灭了屏幕,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才慢吞吞地回过头。
她故意摆出冷脸,下巴微微抬起,“有事?”
唐誉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校服领口微微敞开,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照片。
“刚才毕业照的时候,你比了个耶。”他说。
“嗯,怎么了?”
“挡到我了。”
沈以疏差点被这句话噎死。她瞪着他,心里那点火气“蹭”地窜了上来。
她还没跟他算刚才“最不靠谱、最不信任的人”那句话的账呢,他倒先来挑她的理了。
可紧接着,他伸出手,“但如果你写下你的名字,就两清了。”
他递过来的,是刚刚发下来的毕业照。背面朝上,一片空白。
沈以疏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唐誉之神色莫名,不理解她的动作,“什么?”
“笔呢?我拿空气写?”沈以疏没好气地说。
唐誉之这才从书包里摸出一支水笔,递了过去。
沈以疏接过来,低头在照片背面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赌气似的,分外用力。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抬头,恰好看到唐誉之抿着嘴,唇边有一抹浅浅的弧度。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映得很柔和,把他惯常的冷淡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那双总是淡漠的凤眸里,都像是碎进了几粒光。
第一次见他笑,沈以疏看呆了。
她从来不知道他笑起来是这副模样。
见过他冷淡、面无表情的脸,见过他皱眉、微微不耐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干干净净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像霜花初绽,像月落寒潭,像她第一次站在舞室门口,从门缝里望见那个白衣胜雪,水袖翻飞的身影时,心里那根被轻轻拨动的弦。
后来那根弦响了很多年,他大概从来不知道。
很快,沈以疏就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你的字。”唐誉之语气慢悠悠的,“和你的画一样。”
沈以疏大囧,脸上腾地一热,作势就要扔笔,“不写了!”
唐誉之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照片,低头看了一眼那不算漂亮却完整的签名,抬头道,“一人一次,谁也不欠谁了。”
沈以疏愣了一下,莫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次在舞室,她当着妈妈面,说他的那些话。
他果然一直记着。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哼了一声,别过脸道,“你还挺讲究公平。”
唐誉之没接话,只是把照片仔细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
沈以疏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拨开,余光里,他已经转身走了。
第23章 厄剌托(二) 那你这算有缘还是有故?
高考后的暑假, 沈以疏跟着刘欣芯、徐漫去了黄山。
这是她们计划了很久的毕业旅行。火车、大巴、换乘景区公交,一路颠簸到山脚下时,已是傍晚。三个女生在山脚的小旅馆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背着轻便的背包, 沿着登山步道往上走。
她们没走游客最多的那条路, 而是选了一条稍偏的小道。当地人推荐的, 说风景更好,只是台阶多些,路窄些。
“不行了不行了, 歇一会儿。”刘欣芯爬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喘, 扶着膝盖弯着腰。徐漫递给她一瓶水, 自己也灌了两口。
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
唐誉之?
沈以疏一怔, 却见他背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山上匆匆往下走。孩子脸色苍白,软塌塌地趴在他肩上,小手无力地垂着。
唐誉之的步子跨很大,但很稳, 穿着的那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 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后面跟着谢捷言, 还有一个沈以疏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男生。再后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眶红红的,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眼泪,应该是孩子的妈妈。
“誉之兄?”
刘欣芯满脸惊讶,忙拦住谢捷言,“什么情况?”
看到她们, 谢捷言也是一愣,旋即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
原来,他们三人也是来爬黄山的。行至山顶那处观景台时,看到一个小孩晕倒了,母亲急得直哭。唐誉之打了救护车电话,然后就准备背着人往山下赶,好尽快汇合。
徐漫瞪大了眼,“他一个人背下来的?”要知道,此处离半山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更别提山顶的观景台了。
谢捷言摊了摊手,“我说换我来,他不肯,说耽误时间。”
“那倒也是……”
三个女生彼此对视了一眼。毕业旅行都能遇到,这缘分也是没谁了。她们不约而同决定,跟着下山看看。
回到换乘点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孩子的母亲红着眼眶,一个劲地说“谢谢”,唐誉之站在旁边,目送着担架被抬上车,轻轻摇了下头。
山风裹着松针的涩意从谷底涌上来,拂过唐誉之的侧脸。那张脸轮廓清隽,自带疏离。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的主人,背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赶了大半截山路,竟也不觉得狼狈,山光落在他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沈以疏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他好像也没那么高傲嘛。
唐誉之转过身,这才看见站在几步开外的沈以疏。
四目相对,山间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她几缕碎发。他眯了下眼。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刘欣芯和徐漫识趣地拉着谢捷言走到旁边去了,龚海也跟着往旁边挪了几步。
唐誉之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见女生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不由开口道,“想什么?”
沈以疏歪过脸,突然冒出一句,“热心市民小唐,你不会在跟踪我吧?”前几天聊天,她提过毕业旅行要来黄山,只是当时他没什么特殊反应,那个话题便轻轻揭过了。
但此刻,她不免怀疑——这人是不是嘴上不说,心里全记着?
“黄山又不是你开的。”唐誉之淡淡回了一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我顺路而已。”
这顺路顺得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过,沈以疏不觉得他真是在跟踪自己,也没把这事放心上,随口客套了一下,“快中午了,要一起吃个饭吗?”
唐誉之还没说话,一旁的龚海便抢着点头,替他做了决定,“好啊好啊,正好饿了。”
餐厅是山腰处的一家小饭馆,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黄山风景画。三男三女拼了两张桌子,沈以疏和唐誉之面对面。菜还没上,桌上只有几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被窗外的风吹散。
气氛莫名有点尴尬。
刘欣芯清了清嗓子,决定活跃气氛,“哎,你们知道吗?黄山有一种鸟,叫棕噪鹛,尾巴是棕色的,翅膀上有白斑,特别好看!”
谢捷言抬起头,勉强接了一句,“挺有趣的。”
“真的吗?”刘欣芯眼睛一亮,“那我还知道,黄山短尾猴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它们……”
“誉之,你那个唱歌的节目什么时候去录?”谢捷言果断打断了她,转头看向唐誉之。
刘欣芯一愣,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誉之兄要上节目了?”
“一个原创音乐竞演,网综。”龚海又抢着回答,一派与有荣焉的模样。
“哇,那岂不是要红了!”徐漫也来了兴致,“什么时候播?我们到时候去给你刷弹幕。”
桌上气氛终于活络起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着节目的事。沈以疏倒是没问,低着头,手里却悄悄点开了手机。
她给唐誉之发消息:【你要去录节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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