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觉丢人,又飞快地松开。


    光线太暗,沈以疏看不到那一瞬间,唐誉之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被自己拽得身形一晃。


    她猜,应该也是惊吓。


    于是接下来的路,沈以疏走得很慢。心跳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平复,又被这暧昧的黑暗搅得七上八下。音响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每一个转角都有新的惊吓,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衣料摩擦的声响。


    走了大概一半,她渐渐缓过神来,心跳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她好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冽味道,很像唐誉之身上的气息。


    昏暗的灯光让人胡思乱想,她莫名想到秦老师的话,还有“亲嘴的事”——这个地方黑黝黝的,倒是适合亲吻……


    沈以疏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她忍不住偏过头,望向对方的脸庞。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到底长什么样来着?她明明见过那么多次,可这一刻,黑暗把所有的细节都抹去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就在这时,后面不知道哪个人突然打开了手机电筒,一束白光扫过来,她猛地发现——唐誉之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以疏分明看见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便垂下眼,声音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怕的话走我后面。”


    沈以疏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揽上了唐誉之的胳膊。


    “……”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仗着光线昏暗,梗着脖子道,“你想多了,我是怕你害怕,好心扶你一下。”


    “是吗?”


    “怎么,唐同学该不会是在害羞吧?刚才一路也没见你把我甩开啊。”


    沈以疏说完都有点佩服自己了,不仅倒打一耙,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话音刚落,头顶的喇叭忽然炸开一道刺耳的广播声,“请各位游客不要在鬼屋内使用闪光灯,以免影响他人体验,谢谢配合!”


    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光线倏地收了回去,通道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脚下一排幽蓝色的地灯,比之前还要暗上几分。


    沈以疏还没适应光线的突变,就感觉身边的人动了。


    唐誉之大步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幽蓝的光从他肩头掠过,勾勒出一个笔直的背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


    沈以疏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可他腿长,一步顶她两步,


    “你走那么快干嘛?”她不由在后面喊了一声。


    唐誉之没回头,声音却从前边飘过来,凉得像一阵风,“免得你又说我害羞。”


    鬼屋外面,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刘欣芯、徐漫和蒋晓晓正站在出口处的栏杆旁,人手一根烤肠,吃得正欢。没一会儿,就看见唐誉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步子很快,那张脸很冷,周身都散发着一股低气压,惹得刘欣芯手里的烤肠差点没拿稳,忽然歪着头对徐漫说,


    “谁又惹他了?”刘欣芯小声嘀咕。


    这时,沈以疏也出来了,一脸的春风得意——能不得意吗?难得超常发挥,把唐誉之那家伙堵得哑口无言,她恨不得给自己颁个奖。


    刘欣芯的目光在她和唐誉之远去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是没忍住,“你把唐誉之轻薄了?”


    沈以疏顿时瞪了她一眼,“你这是什么话?”


    “那你们俩脸怎么都那么红?”


    “热的。”


    徐漫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鬼屋里冷气开得跟冰窖似的,你热?”


    沈以疏决定闭嘴。


    那天的欢乐谷之行,就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里收了尾。回程的大巴上,沈以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暮色,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都是鬼屋里那一幕——黑暗里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想了很久,最终说服自己:肯定是看错了。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慌。


    日子再次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周。


    沈以疏隐约觉得,唐誉之对她的态度好像有了一点变化,却又说不准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以前他毒舌起来能把她噎个半死,现在那种冷嘲热讽,似乎渐渐少了。


    比如聊天。


    之前有一次,她故意用可怜巴巴的语气发消息:【我心情不好,可以陪我聊聊天吗?】那时候唐誉之只会说:【但我心情很好,别影响我。】


    但现在,她再用同样的理由找他,他回的却是——“因为什么?”


    搞得沈以疏差点以为,有人偷了他手机。


    还有学校里。


    以前唐誉之对她基本是视而不见,可现在,她偶尔会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等她转过头去,那人却又移开目光,一派低头沉思的模样。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沈以疏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下铺传来压抑的吸鼻子声。第二天一早问起这事,蒋晓晓才说自己失恋了,还说她找大师摆了一个凯尔特十字牌阵,“桃花运”对应的那张牌翻出来是宝剑八,一个女人被蒙住双眼、周身被八把剑困住,解读自己大概天生没有桃花运。


    蒋晓晓平时就喜欢钻研那些,还有文艺的小物件,这样的人心思细腻,最是多愁善感。沈以疏没有劝她,只是觉得花园里的桃树开得满枝满桠,送人一枝桃花,是个好兆头。


    于是放学后的傍晚,她趁着暮色溜进花园。夕阳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粉色,桃树站在光里,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羞红的脸。她挑了一枝开得最盛的,小心地折下来,踹在怀里往回走。


    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送给蒋晓晓时要说的话术,拐过实验楼的转角时,一个人影忽然从对面走过来,她避让不及,肩膀轻轻擦过对方的衣袖,手里的桃枝一歪,差点脱手。


    “啊!我的桃花!”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捞住花枝,几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手背和对方衣襟上。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清清浅浅的凤眸。


    唐誉之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吉他包,似乎是从音乐教室那里过来。晚霞的光落在他肩上,将那几片桃花瓣染成暧昧的绯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自己衣襟上的花瓣,然后抬起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桃花?”他一贯清冽的声音像沾了暮色的温意,微微低缓,一时竟让沈以疏分不清,他是在问花,还是在问别的什么。


    “嗯,我的。”她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把花枝往怀里拢了拢,又见他态度不错,壮着胆子,努了努下巴问,“你的吉他?”


    “不是,一个学长的。”


    “那你这是……”


    “帮他调音。”


    “啊,你还会弹吉他啊……”——还以为你只会弹钢琴呢。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语气里的惊讶已经藏不住了。


    唐誉之从善如流地接了一句,“会一点,不多。”


    “哦,那拜拜。”见他居然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冷脸,没有抬杠,沈以疏反而有点敬畏了,干笑两声,便侧身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走出好几步,她才敢呼出一口气。


    他最近,果然不太对劲。


    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萦绕了很久,沈以疏总觉得她和唐誉之的关系松动了许多,为了确认心中所想,那个周六,她时隔一年,再次去了舞室。


    艺术园区还是老样子。她走到舞室门口,门半掩着,只有妈妈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望着窗上的绿萝发呆。


    “妈妈。”沈以疏喊了一声。


    沈母抬起头,看到她,脸上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小疏?怎么来了?”


    “周末没事,过来看看你。”她顿了顿,目光在舞室里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沈母笑了笑,问她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作业多不多、宿舍住得惯不惯。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每一个关心女儿的妈妈。


    沈以疏起初还能耐着性子回答,可越说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自从住校后,她很久没见过妈妈了。一想到这个,她心里就委屈极了,再看着妈妈客气有余亲密不足的态度,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都不回家,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思。”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不关心就别来假惺惺这套。”


    沈母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生气,只是淡淡揭过,“你最近脾气见长。”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仍然平和,“你是来找誉之的吧。”


    沈以疏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她最烦妈妈这副不咸不淡,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


    “我找他干嘛?”她抬起头,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是他一直在追我,我躲都躲不及,谁来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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