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走过来,同样在拍照的周越不经意地收回手机,双手插兜。


    你们继续向前走。


    寺院正殿,僧人们在诵经,声音平缓却掷地有声。


    此时寺内游客寥寥,殿前空旷,于是这诵经声更加辽阔和寂寥。


    深沉幽远的钟声一响,你望着殿内虔诚的面孔,耳畔的诵经声像涓涓细流,令人心静如水。


    诵经尾声,住持遥遥地冲你们合掌拜礼,周越也微微点头。


    二人看起来似乎是旧识。


    你疑惑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去年来过一次,春节陪家人来上香。”周越回答。


    话音刚落,旁边跑来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孩,小男孩急着上台阶,没注意脚下,不留神摔倒在地。


    周越弯腰去扶,看到小孩正脸,他明显一愣:“小南?你怎么在这,一个人吗?”


    小男孩指着远处一个烧香拜佛的中年女人说:“妈妈在那里!”


    此时,男孩的妈妈已经转过身,焦急地在人群中找他。


    小男孩立马跑过去拉住女人的衣角。


    女人牵着小男孩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松了口气,低声嘱咐他以后不可以乱跑。


    小男孩胡乱点点头,使劲拉着她往你们的方向来。


    看到你们,中年女人显然也很意外:“周医生?”


    “嗯,手术完小南恢复得怎么样?”


    闻言,男孩妈妈拉着小男孩往前送:“快过来,给周医生看看伤口。”


    小男孩给周越做了个调皮的鬼脸,捂着胳膊躲在妈妈身后。


    周越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变得特别轻:“还记得我吗?上次我们变了个魔术,把伤口变消失了,对不对。”


    小男孩垂着脑袋点点头。


    “你比我小时候勇敢多了,”周越伸出的指尖悬在空中,“我想看看魔术还在不在,就轻轻看一眼,好不好?”


    只见小男孩抬起眼睛,悄悄瞄了你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往后耸着肩躲了躲,然后慢慢凑近周越,乖乖地拉起衣袖。


    而这时,小男孩妈妈的眼睛也在你和周越之间来回逡巡。


    在她的频频打量中,你仿佛嗅到了一股八卦的味道……


    周越拉下小男孩的衣袖,起身摸着小孩的脑袋,说:“伤口恢复得不错,之后注意按时涂药。”


    “好,麻烦周医生,”说着,小男孩妈妈的眼神又移到了你身上,“周医生,你今天陪女朋友来寺庙祈福啊?”


    周越愣住,看了你一眼,说道:“还不是女朋友。”


    ……


    你的脸突然红了,舔了舔干燥的唇,不经意间对上周越的目光,坦坦荡荡。


    你扭过脸,望向远处的青翠的槐树。


    小男孩的妈妈长长地哦了一声,抑扬顿挫的。


    临别前,周越耐心嘱咐小男孩好好养伤,不要做剧烈运动。


    周越是医生,小屋里的人都知道,可他这个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你有时候怀疑,到底有没有小朋友去找他看病,毕竟周越严肃起来,感觉小孩会被吓哭。


    今天这个小插曲,反而打消了你的疑虑,周越是位很好的医生。


    离开寺院后,周越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继续往山上开车。


    “等会儿还有一场烟花会。”周越解释道。


    夕阳隐没在山的另一边,天色逐渐暗下去,晚风钻进车窗,拂起发丝,挠得人痒痒的。


    等到繁星满天,车停在一棵树下,附近已经停满了一排车。


    你们走到山顶,岩石外加一层栏杆,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烟花而已,至于这么多人吗。你有些兴致寥寥。


    旁边站了一对中年夫妻,低声讨论的声音传到你耳边。


    “这里的烟花会好久没举办了,听说这次是私人安排的,咱们今天运气好,没白来。”


    你在旁听着,心中一动。


    火焰就是在这个时候窜上夜空的。


    它并非在头顶炸开,而是砸向眼前,近到几乎将人淹没在耀眼的辉煌中。


    这不是烟花,是铁花。


    无边黑暗中,璀璨的星点于空中楼阁迅速迸发,而后挥向夜空,拖着焰火的尾巴,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金丝网,铺天盖地朝你们的方向坠落,溅起黄灿灿的火花,洒了一地的碎金。


    你久久没有说话,静静地仰头看着盛大而漂亮的焰火,震撼到失去语言。


    原来这就是铁树银花,以前你在网络上隔着屏幕见过,却从来没看过现场。这是连相机都无法拍出的美。


    你望向身边的人,暖黄色的火光掠过周越白净的脸庞,映衬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平日里冷清的脸,此刻夜风温柔,竟也带上几分暖意。


    那缕熟悉的味道在此时浮上来,若有若无,是“山涧煮雪”的味道。


    ……


    表演结束,周越开车下山,带你去一家私房菜吃晚饭。


    “谢谢你准备的烟花。”你仍意犹未尽。


    周越颔首答道:“喜欢就好。”


    入座后,你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想起什么:“我们刚从寺庙出来就开荤,是不是不太好?”


    周越将手表的腕带拆下,整理好放在桌面上,慢慢道:“辛苦了一天,佛祖给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


    莫名戳中笑点,你:“好的,谢谢佛祖。”


    这家餐厅的招牌菜是海鲜,你心里一动,指着一道清蒸鳕鱼说:“你喜欢海鲜,对吧?”


    说完,你抬起头,略带炫耀地看着对面的人。


    周越疑惑道:“我海鲜过敏。”


    你皱着鼻头,边回忆边说:“小屋的第一顿晚饭,你明明说想吃鱼羹。”


    那天周越换走了你不想吃的鱼羹,然后又以不吃海鲜的由头,推给了潭西洲。


    周越也想起来了:“哦,那天忘记自己不能吃海鲜。”


    你贴心地长哦了声,将菜单还给服务员,说再加一份甜品。


    你的余光明显看到周越的脑袋不易察觉地点了点。


    虽然才近距离地相处没几天,但你有察觉到他的一点喜好。


    比如缓解不太好的情绪时,他喜欢吃甜点。


    比如他很聪明,虽然话不多,但是会记下别人的喜好。


    见你没说话,周越环顾一圈后,说道:“以前这里要排队,现在人好像没那么多了。”


    你埋头戳着自己碗里的饭,附和地嗯了一声,仔细回味了这句话之后,才反应过来:“难道不应该是以前人少,现在人变多吗?怎么会越做越惨淡,而且……”


    说着,你扫视一圈,屋内座无虚席。


    你小声问道:“而且这里……也不像是那种黑店吧?”


    周越略一思忖:“我在网上看到他们实行了预约制,只要约满就会在门口挂起牌子,大家看到,就不会再来排队。”


    你疑惑道:“那为什么不抓住商机,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里,这样赚的钱不是更多吗,排队也是一种正向反馈。”


    周越没解释什么,反而盯着你,良久后,终于问道:“所以,你觉得抓住机会比保持秩序更重要?”


    “对,我觉得机会很难得。”你根据自己的认知答道。


    “那你呢?你是个喜欢秩序的人吗?”你舀了碗汤,递到唇边的前一秒,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周越单手撑着头:“实话吗?”


    你点头。


    “没来小屋之前,秩序在我看来是很重要的东西,从小到大,按部就班的上学、毕业、工作,”周越的嗓音沉沉的,像一壶酒般让人沉醉,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话起起伏伏,“来小屋是我做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身边人不相信我会来,其实连我自己,一开始都是拒绝的。”


    周越很坦诚,夜晚卸下了他的防备,像一颗洋葱慢慢剥开外皮。


    “进入小屋前,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都会先寻找一种秩序,建立我的舒适区,这让我很安心。可慢慢地,我发现,小屋不一样,在小屋里,机会像昼伏夜出的野兽,如果不抓住就会错过。”


    听到这里,你停下手中的动作。


    周越的沉静和坦然自若被取代,你不确定到底是哪件事让他有这样的转变。


    你问道:“你喜欢秩序感,那你想过吗,如果今天不是我来呢?”


    周越狭窄的双眼皮微微下垂,手中的汤匙在碗里搅了一圈又一圈。


    周越看起来很体面,初见时,他对谁都一样,说的话做的事完美到让人挑不出错,偶尔会对你表现出关怀,这种关怀让你一度出现幻觉,以为和他的距离变近了一点,但很快,他会恢复成冷淡而客气的样子。


    你没有出口解围,只是坐着,看着他,莫名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感,甚至想为难他,想看他出糗,想看他在不可控的地步下会做出什么反应。


    “想过,但我希望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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