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他措手不及的是。


    他还没来得及和那只小麻雀好好告个别。


    就这样,在那个春天的尾巴,柏梵只身前往澳洲留学,这一待便是六年。彼时,母亲早已和父亲完成财产切割,跟着舞蹈团满世界跑,偶尔抽空来他所在的城市看看。


    柏梵本以为进入新的环境后,没了联系,自己会很快淡忘掉许佳禾的存在。


    可在这六年里,许是缘分使然,他依然断断续续从不同人口中听到有关于她的消息。


    尽管只是一些细枝末节。


    无数个忙碌后安静下来的夜晚。


    柏梵一个人躺在床上,透过头顶的天窗往外看星星时,总会莫名其妙想起那个扑着翅膀,一头闯进他世界飞来飞去的活泼身影。


    以及两人每次见面时的场景。


    次数一多,柏梵发现纵然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不太愉快。


    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因外界私生子传闻而变得兵荒马乱的夏天,在遇到许佳禾之后,他的生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支点。


    他不再纠结父母关系骤变而压抑的家庭氛围,也不再混沌麻木。反而不知不觉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许佳禾身上。


    他总是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寻她的身影。


    不自觉关注她的举动。


    就好像在悬崖峭壁的迷雾中忐忑前行许久的人,突然发现手边出现了一根带刺的玫瑰藤。


    即使会被刺痛,也依然会紧紧抓住。


    同时他也发现,那个时候因厌恶自己的声音而沉默寡言的他,却为她破了很多次例。


    从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句“安静”;到后来看到她被热茶烫伤后,努力平稳声音交代伤情;再到那个平凡温暖的午后,别扭又耐心地给她唱歌、读绘本。


    只为了哄她入睡。


    在他这里。


    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是那个极为特别的存在。


    /


    这年成年礼过后,柏梵订了圣诞节回国的机票。一方面要处理证件更新,另一方面也是计划回母校拿一些后续要用的资料。


    取完资料出来后,又恰巧碰上中午学生放学。


    视野所及之处人流如织,密密麻麻。


    考虑到安全问题,柏梵干脆坐在车里,准备等人群稍稍疏散再离开。


    见时间差不多,正欲发动车子,余光却倏然在校门口瞥见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


    明明已经六年不见,可奇怪的是,当视线落在那人身上的第一秒,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是谁。


    就好像舞者深深印刻在骨子里的肢体记忆。


    ——早已不可磨灭。


    她长高了许多,白净的五官变得更加舒展。


    头发也蓄长了点,此刻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利落又张扬。


    同其他学生一样裹着冬季白色校服,却一点儿也不显臃肿。


    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她低垂着脑袋,双手插在兜里,正慢悠悠地随着最后一批学生从校门口出来。


    马尾的发梢也像是感知到主人低落的情绪,幅度极小地轻轻晃动着。


    柏梵的眼睫动了动,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学校门口两旁的林荫小道永远是摊贩们售卖玩偶的最佳场地,只要不干扰到正常秩序,学校通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忽地像是注意到什么,她定住眼睛,然后慢慢走了过去,在其中一只小鸭子玩偶面前停了下来。


    老板正背对着向结伴的两三个女生介绍价格,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小麻雀抿着唇,表情严肃地与那只黄色鸭子四目对视。几秒后,她忽然伸出拇指和食指,而后“顶风作案”地捏了捏那只小鸭子厚厚的喙。


    “……”见状,柏梵忍不住弯了弯唇。


    柏梵的车停靠在小道旁边。


    与许佳禾当前的位置,只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绿化带。


    见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柏梵挑眉,将车窗稍稍降下一条缝隙。几乎是同时,小麻雀清越干净的嗓音顺着风的方向,悠悠飘了进来。


    “对不起嘛……”


    她声音低低的。


    语气带了明显的懊恼和歉疚。


    本是没头没尾的一句呢喃,柏梵却在听到的瞬间,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含义。


    他从未如此肯定。


    这句抱歉是对他说的。


    因为六年前的那个春日午后。


    也因为此时此刻,她手里的玩偶不是别的,偏偏是一只鸭子。


    看着小麻雀鼓着腮帮子,又得寸进尺地捏了几下小黄鸭无辜的嘴巴,而后趁着老板回过头之前,心满意足地朝他这边走过来。


    柏梵唇畔笑意加深。


    而后轻抬指尖,升起车窗玻璃。


    一想到女孩子刚刚娇憨可爱的举动,柏梵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与此同时,许佳禾从车旁路过。听到动静,下意识扭头朝这边望了过来,好在车窗及时卡在前一秒关上,隔断了她的视线。


    小麻雀晃着脑袋来回看了看,见找不到声源,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就在柏梵即将松口气时,小麻雀又倏然将目光落到了车窗上,而后低下头,凑近了几分。但由于汽车安装了单向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漂浮。


    柏梵呼吸不由一顿。


    看着面前毫不知情地朝着他靠近的女孩,须臾,他慢慢抬起手,隔着玻璃点了点她鼻尖的位置。


    这……应该算礼尚往来吧?


    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小麻雀很快收回眼,甩了甩脑袋,抬脚往后方停靠的一辆高端私家车走去。


    柏梵认出那是许家的车,便也放了心。


    也正因这次几乎称不上“重逢”的见面,柏梵回到澳洲后,没有再像之前一样,放任所有的关系走向终点。


    反而有意与国内保持着联系。


    至于理由……


    柏梵想,或许是因为他惊喜地发现,小麻雀也像他一样。


    偷偷保存着有关对方的记忆。


    之后的几年,他开始接触国内的科技项目,回国的次数也跟着慢慢变得多了起来。实习拉投资、组建科技团队、提前修完学分毕业、注册合作公司……


    在此期间,他依然不忘关注着许佳禾的消息。


    听说她进了一中,因为声音条件不错,参加了学校广播站;


    听说她喜欢上了国内最近爆火的偶像团体;


    听说她为了冲刺高考狠心剪短了头发;


    ……


    听说她最后如愿以偿地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新闻专业。


    好像还……交了个男朋友。


    不过这倒不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那天,柏梵回梧川参与和高校合作的科技交流会,正巧那所大学同许佳禾所在的校区相邻。


    这也是他果断接下邀请的原因。


    演讲结束后,已是傍晚。


    柏梵将后续注意事项同团队随行成员交付清楚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礼堂。到了C大,在校门口保卫处做了个简单的登记,随后抬脚往校内走去。


    此时天色稍稍黑了些。


    天空呈现出朦胧的靛蓝色,日落余晖即将从天边消弭,学校内各处陆续亮起灯光。夏日的晚风安静又凉爽,空气中弥漫浅淡的桂花香气。


    就这样散散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柏梵沿着校内的道路缓缓踱步,从教学楼到食堂,再从操场到体育馆。耳边人声鼎沸,却又显得遥远。


    他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一点点瞧过许佳禾可能看过的风景,一点点走过许佳禾可能途径的路线。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C大图书馆。


    这次回来,本意只是想看看许佳禾当前生活的地方。柏梵低头扫了一眼右手腕表,见时间差不多,便打算原路折返,回主办方提前定好的酒店。


    谁知刚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一瞥,视野里突然闯入了一个在照片中看过无数次的身影。


    此时正单肩背着包,刚从图书馆内出来,缓缓下着台阶。


    柏梵脚步一顿,立时定在原地,视线轻轻落在许佳禾身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


    但随着时间流逝,夜幕不知何时又加深了几分,因此她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柏梵眸光微动。


    看着许佳禾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然后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似乎在里面待了很久,神情带了稍许倦色。


    头发也有点儿炸毛。


    见许佳禾继续往前走,柏梵便也放慢步伐,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比起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


    现下真正见了面,才发现小姑娘的变化到底有多直观。


    跟几年前相比。


    她的眉眼生得越发明艳,脸上的婴儿肥也逐渐褪去,下颌的轮廓线条紧致又流畅。


    身高目测已经到他肩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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