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音低低的, 语速平缓。


    听起来有点儿委屈。


    顺着他的话,许佳禾不由自主地回想起, 两人最初在云城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因为担心被柏梵认出来, 她像个小老鼠似的,总是挖空心思地躲着他。


    避免在他眼前晃悠。


    她隐约记得……


    这家伙还欲情故纵地配合她来着。


    不过仔细想想, 如果没有柏梵温和又坦诚地挑破了那层窗户纸, 她或许也不会那么快放下心防,也许就没有之后的故事了也说不定。


    思及此,许佳禾舔了舔唇,本就不多的火气渐渐消散。


    算了, 看在他昨晚“伺候”得还不错的份上, 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吧。


    反正偶尔“绿茶”一下,好像……


    也不错。


    许佳禾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柏梵弯唇, 手掌下移,落在她腰间。没有掺杂任何旖念,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摩着,意味不明地问:“还疼不疼?”


    “……”


    许佳禾立刻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不免有点儿脸热。


    其实每次情事结束后,柏梵都会帮她揉揉腰和小腿,所以除了有些微酸痛,身上的不适感并不会太多。


    许佳禾傲娇地摇摇头,享受着男人堪称专业的按摩服务。


    就在她舒服地眯起眼,打算靠在柏梵身上睡一会儿时,脑海中倏忽间闪过一些零碎又不真实的记忆片段,意识也逐渐清明。


    许佳禾抬头望向柏梵,有些不确定地问:“昨天我睡着后,你是不是往我脚上涂了什么?”


    昨晚她实在是太累了,模模糊糊间感觉一只脚被人捞出被子,而后脚心传来丝丝清凉,伴随着男人缓缓的低喃。


    但她当时困得几乎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满脑子只想睡觉。


    所以一时也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闻言,柏梵手上动作未停。低睫,撞入女孩明亮润泽的眼睛。


    眸色深沉,好似在回忆什么。


    许佳禾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就在她想重复一遍刚刚的问题时,面前的男人薄唇轻启,忽地出了声——


    “你不是最怕留疤了吗?”


    他的声线磁而沉缓。


    仿若午后放映的老电影,轻而易举便将许佳禾的记忆,扯回了多年前的某个时刻。


    ……


    那是两人相识半年后的冬天,柏梵十二岁的生日宴上。


    柏叔叔早年在港城发家,黑白两道都有交涉,在生意场上自然也多几分话语权。如此一来,明眼人断不会放过这个能结交柏家的契机。


    那晚世家名流觥筹交错,谈论的话题无非还是商场上的那点事儿。


    六岁的她和苏职原本可以做个伴,奈何苏职那天有点低烧,没多久便被苏伯母带离了会场。


    许佳禾吃了几块小蛋糕后,便无聊地坐在长廊下发呆。看着一道道华丽长裙从她身边飘过,推杯换盏间,留下刺鼻浓艳的香水气味。


    突然间,她从一堆迷醉繁复的颜色中,捕捉到了今晚宴会的主角。


    身形清冷高瘦的少年,一身高级定制礼服,静静立于另一侧廊下。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些以他的名义聚在一起的人说说笑笑。


    同她一样,仿佛这片热闹里的局外人。


    许佳禾眼前一亮,莫名生出一股极为强烈地,想要和他说话的冲动。


    尽管那个时候她已经“得罪”了他。


    不过一想到他前几次见到她横眉冷对的模样,许佳禾难免有些退却。她晃着公主裙下的小腿,两只小手托着下巴,万分纠结。


    但盯着远处那一抹寂静到近乎要融进夜色的白色身影,许佳禾很快便下定了决心。


    虽然不知道漂亮哥哥为什么总是生气,但如果一个道歉能解决的事情,那也没什么。


    更何况她吃到了一种超级美味的蛋糕,想送给他这位寿星尝尝。


    这样想着。


    许佳禾拜托一旁的侍应生帮她夹了两块樱桃奶油蛋糕,而后小心翼翼地捧着盘子,一点点穿过纷扰的人群,向柏梵靠近。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出草坪时,一个太太倏然转身碰翻了侍应生手里的托盘,而托盘上正巧放着另一位太太点的热茶。


    结果不出所料地,那杯温度颇高的茶水大半泼洒在了她的公主裙上。


    手臂上传来的灼热痛感令她下意识哭出了声。


    盘子应声落地。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来了大家的目光。


    泪眼朦胧中,许佳禾感觉有人冲到自己面前,随后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及时阻止了她要碰伤口的动作。


    但她的视野模糊,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小小的她被吓坏了,边嚎啕大哭,边嘴里一遍遍嘟囔着:“我要留疤了……我要不漂亮了呜呜呜……”


    一派混乱中,老爷子和柏叔叔迅速闻声赶来,驱车送她去医院处理包扎。


    医生说,好在没有抓挠。


    加上老爷子遍寻良药、悉心照顾,那处烫伤后来并没留下什么疤痕,一点儿也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其实随着年岁渐长,尤其是接触工作后,许佳禾早已不觉得留疤是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了。


    相反,她觉得身体上的每处伤痕都代表了一段故事,印刻着当下的成长。


    何尝不是一种勇敢的象征呢。


    思绪渐渐回拢。


    许佳禾轻轻眨眼,视线定格在头顶那张与记忆中极为相似,且渐渐重合的清隽面庞,心神微微一漾。


    她已经记不清皮肤上久远的烧灼感,也记不清那天的樱桃奶油蛋糕,是以何种姿态落到地上草草谢幕的。


    但那抹孤单冷清的少年身影,却牢牢地刻在她的脑子里。


    从未有过遗忘。


    也从未想过。


    那时因害怕而无意识下说出来的喃喃自语,会同样的。


    被一个人记住那么、那么久。


    原来啊,他们都有将彼此偷偷地藏进回忆里。


    那个……


    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小角落。


    这一刻。


    许佳禾忽然萌生了和多年前一样的冲动,不再是简单的靠近。


    这次,她想吻他。


    许佳禾抬起皙白的胳膊,轻轻勾住柏梵的脖颈,有些霸道地将人往下压了压。


    像是知道她想做什么,柏梵勾了勾唇,配合地弯下腰来,与她平视。


    然而,就在她踮起脚尖,即将吻上去时,身后的院门猝不及防地被人从里边打开,露出洪斐和邵妈有说有笑的两张脸。想来是来给后院的花草浇水。


    八目对视,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霎时凝固住。


    几人默契地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许佳禾呆呆地眨了眨眼,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注意还有一道脚步声正在逐渐逼近。片刻,洪斐率先反应过来,徐徐合上门。


    将那声音拦在了门内。


    “……”


    /


    虽然在老爷子的眼皮底下有被抓包发现的风险,但和柏梵做邻居的好处还是很明显的,至少——她周末可以光明正大地赖在床上睡懒觉了!


    反正这家伙会替她陪老爷子晨跑。


    何乐而不为呢。


    时间过得飞快。


    第二年春天,许佳禾不出所料地收到了苏职和季医生的婚礼请柬。


    这两人最初因一场奇妙的误会而相识,后来苏职生病,两人又缘分使然地成了医患关系。从欢喜冤家到情定终生,一同经历了许多事。


    哦,对了,去年的高中生医院跳楼事件就有他们的参与。


    如今修成正果,许佳禾自然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婚礼那天,作为死党兼伴娘的许佳禾,拉着柏梵早早抵达庄园。也趁此机会将这位在云城的“艳遇”介绍给苏职认识。


    柏梵简单同苏职握手打了声招呼,很快自觉走开,将空间留给自小要好的两个姐妹说贴心话。


    苏职的表情若有所思,等人走远,才不紧不慢地打趣道:“这哪里是什么‘艳遇’呀,分明就是青梅竹马嘛!”


    说起来,苏柏两家也算旧识,在生意上也一直有所往来。如果按照辈分算起来的话,她和许佳禾还得叫柏梵一声“小叔叔”呢。


    她小时候也见过柏梵几面,但后来对方出国,便也记不清长相了。


    只隐约记得那个时候,许佳禾和这位“小叔叔”似乎不太对付。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俩人居然奇迹般地凑一块儿了。


    面对苏职的调侃,许佳禾耳根一热,嘴硬咕哝道:“什么青梅竹马,他现在顶多只能算邻居而已。”


    “哦,是吗?”苏职自然不信,偏头,指了指她后颈处的一小片玫色,悠悠地说:“我倒觉得你们昨晚还挺激烈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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