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坡脚跋山涉水而来,生命垂危一刻寻着鬼修,最后知晓她被遗弃之地,找到了她。


    正是那年棠梨花满枝,纷纷飘落,他去见了她。


    夏语心闻言震惊。


    原来,他并非故意落水引她来救,而是如此这般历经苦难后,终于找着她,然后去见她。怪不得他见到原主第一面,便愿意娶她。原来,他始终都只为见她、护她、爱她。


    夏语心望着温孤长羿,眼底不知不觉已蒙上一层水雾。


    若原主知晓这一切……可她未曾知晓这一切亦无憾与他相遇。直至死,她仅仅遗憾的只是未能与他相守共白头。所以,冥冥之中,自己从这副身体中苏醒,然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名字,可她本就叫夏语心。原来,她与自己同名,不,是自己与她同名,两两不过是相差了千年时光而已。


    她,仿若自己前世。


    可人这一生,有前世或来生吗?


    泪水滑落的刹那,温孤长羿轻轻为她拭去。


    夏语心双眸含着泪珠,动容而泣。她竟不知他足底有血窟,而她足底有血痣,他却曾细细为她包扎。


    那时,他说他不怕,原是他足底已种下了十道血窟。所以,他为了她,什么都不怕。


    鬼修转动鹿角底座,瞬间开启玄关,幽暗的地窖中,赫然出现一人,头顶上方三尺有日光照射,脚下跪着三层黄沙,悬吊于天井中。


    夏语心顿时吓得一惊。


    鬼修缓缓道:“他只是一具样方。”


    啊!干尸?


    夏语心鄂然。


    鬼修:“此人正是自幼为皇上施针之人。皇上将他风干于此,虽手段暴厉,却使他免受百虫噬骨之苦。十年前,皇上来到鬼臾区,全身已毒入骨髓,无药可解。皇上道明缘由,老道方才知晓皇上是寻娘娘下落而来,并在老道面前发誓,此生定会为娘娘讨回失去之物。可以他当时的身体,要活下去谈何容易。皇上非不弃、不休、不放,顶着烈日、伴着残月,于祭台前跪了三天三夜。老道打破先例,以鬼臾秘术为他种下十道血窟,历经七七四十九日,让百虫噬骨,才解除皇上体内之毒。”


    正因如此,鬼修不仅违背了先祖禁令,还以自身精血为药引,为温孤长羿炼制百余颗药丸,助他筋骨重整,鬼修因此自身血气受损。


    自那时起,鬼修黑发中开始生出华发,此后即便再修养,亦未能恢复原貌。


    鬼修一生血气受损,皆为救治二人。


    鬼臾区一族之人,皆可活到百岁以上,族中长老更是如此。而鬼修自知,自己寿命难逾七旬。


    彼时,鬼修将夏语心弃于望心河后,遭夏莲姬致命一击。虽凭借鬼臾一族神秘之法得以续命,却精气大损,后又以精血炼制药丸,致使精、气、血三者皆伤。


    而鬼修早已开启天法阵眼,参了天机。须知天机不可泄露,鬼修虽未直言道明,可言辞隐约间,已透露出天机。


    无往生往,定数难移。


    鬼修久久望着她,目光慈悲中不觉渐渐泛起泪光,他已然命数将尽。


    “先生?”


    见鬼修眼中星曜一般的精芒似在逐渐消散,夏语心轻声唤道。


    鬼修回过神来。随即身后传来似百虫噬骨般的声响,夏语心浑身一颤,回头却发现温孤长羿已不在了身侧。


    鬼修:“他出去了。”


    “去了何处?”明明他方才还在,只是一瞬愰了神,夏语心便发现温孤长羿已不知何时离去。


    鬼修取出一道黄符,啄破手指,在上面画下符纹,然后交于她,道:“姑娘,此符可保你两年之内无病无灾。待两年之期届满,你若想打开它,届时再打开不迟。眼下,姑娘应先为他诞下一子,延续血脉。他脾性暴戾,肆杀戮,在你看来他温良无比,可仅此为对你一人而已。对他人,尤其是对其生身父母与养父母,极其残暴。若有一子嗣陪着、羁绊于他,他的心结自会逐渐消解。他心中之恶需由你去渡解。他的亲生父母及养父母被囚禁于古城地下暗河,每日遭受百虫啃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且去吧。”


    “地下暗河?”夏语心惊疑,“先生,该如何前往?”


    鬼修抬起似有些变得干瘪的手,指向前方通道。原本黑暗的通道忽然照进一束亮光,鬼修之子鬼央走来,通往暗河的玄关即刻开启。


    鬼修缓缓放下手,“此去前方便是地下暗河。”


    说完,夏语心身侧的暗道忽然打开另一扇门,鬼修步入房中,盘坐于几案前,缓缓阖眼。


    夏语心回头望去,弱光间,她恍然想起:“先生,为何皇上不在时,您独独唤我姑娘?”


    未听见鬼修声音响起。接着鬼央引着她穿过幽暗的密道,脚下泥沙为阶,一步一步向下沉坠。


    沿着土垒深邃处前行,隐约听见水流声。伴随着沙沙的水流声,传来尖锐刺耳的叫声。仔细一听,似是女人的声音;再仔细听,又似是男人的声音。再细听,只听得:“本宫只怪当年将你遗弃之时,未能狠心杀了你。”


    刹那,一道剑光在幽暗的密道中闪过,犹如雷电划破夜色,那幽暗的河面瞬间亦投入一道粼光。


    夏语心疾步扑上前,拉住温孤长羿,“不要!温孤长羿,她是母亲,先冷静。”


    剑起刃落,归虚挥斩而下,血光迸溅,洒落暗河。温孤容馨身首分离,头颅顺着台阶滚落进暗河,幽深的河水瞬间染成一片血色。


    夏语心惊愕失色。


    归虚再次被提起,夏语心紧紧抱住温孤长羿,满面泪水落下,“君同,看着我,是我,我是棠溪,你看着我。”


    归虚依旧朝着姬煜挥落,夏语心吓得闭紧双眼,几近哭出声,“君同,我是棠溪啊,是你的棠溪。”


    心魔成疾。


    温孤长羿双目布满血丝,杀气满溢。听着“君同、棠溪”,他神色微滞……自幼年起,他便饱受毒针侵体之苦。一朝得知自己身世,本为一国嫡皇子,却只因出生时未曾发声啼哭,便被视为天降不祥。


    当时,温孤羽与夫人余雅正喜获麟儿,温孤长羿生母温孤容馨嫁入皇室。而邑安为边陲要塞之地,温孤容馨暗中密谋扶正之心,妄图让温孤家掌重兵之权,故暗自将两人的孩子进行了调换。


    为绝后患,温孤长羿出生未满两季,温孤容馨便暗中寻觅能人,以精妙手法,将浸毒之针引入他体内。每月初一与十五,针入骨髓长达半日,一点一点消磨他筋骨,致使他三岁尚不能站立,七岁时已成为须手不离拐杖的残障之人,行如枯木。


    而每每至施针之日,温孤羽夫妇皆会亲临坐镇旁观。为使毒性发作自然且不为人所察觉。施针者更是为讨主奖赏,研制出百日枯慢性毒药,使他身体日复一日地逐渐枯槁。


    俗语云:“三岁看七岁”,依此论断,他再难活过三载,但意外的是,他竟活了下来。


    从七岁看十岁,施针者信誓旦旦,他恐难活到十岁。可直至九岁,他仍活着。


    那施针之人一夜被温孤容馨挑断两根手指,并被逼着去寻找塞外古方。


    此后,那施针之人便研制出三虫剧毒,将百日枯慢性毒药合为一剂。自那时起,温孤长羿便饱受百虫啃骨、蚀心之苦。


    偶然一次,温孤容馨携姬泓返回邑安,并由姬煜随身侍卫护驾。待夜深人静,温孤羽悄然带姬泓进入祠堂,跪拜先祖。


    此刻,温孤长羿正在祖宗牌位前默默祈求列祖列宗庇佑,免去一身百病缠绕之痛。


    听见门外有人前来,他因腿脚不灵便,便先匆忙躲入供台下。


    待姬泓糊里糊涂地跪拜完先祖,由温孤容馨贴身宫女带回卧房就寝时,他才从温孤羽和温孤容馨的交谈中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彼时,他尚不满十岁,得知自己身世后,环顾身边人,竟无一人是真心待他。尔后听到祠堂的关门声,他拖着残疾之躯离开祖先牌位,想着应对之策。


    一夜醒来,他以病重为由癫狂般吵闹,不让伺候他的侍卫靠近。


    眼见病情恶化,活不过几日了,温孤羽应允了他所有请求。他换掉了温孤羽安排在身边的侍卫,也正是从那时起,富九方来到了他身边。


    温孤长羿在城中发现以技艺谋生、且与他年龄相仿的富九方。当时,富九方尚无姓名,仅有百戏帮帮主为他取的戏名“富贵开花”。温孤长羿给了那帮主丰厚的赏钱后,将富九方赎回,并给他取了名字。自此将富九方带在身边,片刻不离,督促勤修习武……


    后来,姬煜秘密前往邑安,温孤长羿藏身密室外,意外听见姬煜与温孤羽的对话,知得这世间还有与自己身世命运相同的人。


    此后,他遍寻她踪迹,得知早已沦落市井,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与狗同眠。


    这天底下,确是除了他,再无人比她更可怜。


    至此,他谋天下,誓要将世间一切殊荣奉与她,亦奉与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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