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孤长羿于鬼修座前起誓,愿以天下为屏障护她周全,为她赢回尊荣,此志一生不辍,生生世世不换,只为求鬼修说出当年婴孩弃于何处。


    鬼修并不急于告知,而是先赠温孤长羿三枚药丸,嘱咐他每月月初服用一枚。


    三个月后,温孤长羿深入骨体之毒得以化解。鬼修再次占卜那玄奥之卦,见苍茫之境亦逐渐生出山海之象,方才告知温孤长羿当年将婴孩弃于望心河。


    后来,温孤长羿寻到望心河,可她早已被邓氏赶出了家。


    几经寻找,他忽而在一群叫花子中发现她。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叫花子光脚坐在台阶上,手捧瓦钵,狼吞虎咽吃着要的腌臜食物。


    温孤长羿手拄拐杖从旁经过,恍惚间见着她脚底那枚血痣,虽被污垢遮蔽,却仍隐约可辨。


    后来,她下河捕鱼,在水中洗净身上污垢。他确定她便是当年被弃之于望心河的女孩。


    正值阳春三月,花雨纷纷,他于围岸赏花,故以孱弱之态跌入水中,引她前来相救,至此踏入她的世界,将二人命运紧紧束之一体。


    ……


    “真奸诈。”夏语心愠怒,却不忍真责备,“你从那时便知晓一切,却从来不提半字。”


    以至于原主至死也不曾知晓这一切。


    而彼时,温孤长羿不忍将一切告知于她,却步步为营、精心筹谋夺回她曾被舍弃的世界。


    温孤长羿看向鬼修,神色略显无辜,随后凝视着她,“我早有言在先,这天下除我之外,再无一人比你我更凄惨。”


    “可……”夏语心欲言又止,如今想来,这天下,除原主之外,确实恐再无他人过得如此凄惨。


    但当时,她以为温孤长羿所言,是指她自幼被逐出家门,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居无定所。


    夏语心低下头,随即又抬起,望向夏漓,原来不仅他是自己的哥哥,力牧长恩亦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原来他们都知晓自己的身世,所以,那日她要将力牧长恩留下带回营帐时,他与温孤长羿同时阻拦。所以,力牧长恩在战场上死那一刻,才道:“依理,你当叫我一声哥哥。”


    想到此,夏语心目光转向鬼修,玄色衣袍,外披斗篷将全身尽数包裹,仅露出一张脸。在苍白月色映照下,面容犹显苍老。但白眉赤眼,眼神依旧炯然,似神通广大一般存在。


    夏语心俯身行礼,心中不觉有些酸楚,众人皆知自己身世,却唯有自己不知。而非自己,是原主自始至终都不知晓一切。她只知道,她从小无归宿,无人疼,无人爱,无人相依。


    而数次见到力牧长恩,她却毫不知晓他是前朝唯一幸存活下来的亲人。


    更有此前,百古殳称她为小姐,她亦毫不知晓其中关系。


    不仅如此,若无眼前这位老者当时相救,恐亦无今日借住原主身体的机缘。


    但这一切……夏语心又望向温孤长羿,倘若无他执意相护,不只原主早无了性命,恐自己重来一世,亦早死了八百回。


    而他所求,正如他此前所言,从来不是这天下,而要是以天下之主的身份,许她尊荣,带她回归故里,受人拜伏。


    他赢这天下,只为她而赢。


    此刻,夏语心终是明白,原主等着他去娶她的时光,即便病死在他营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也未曾对他有过半分责备与埋怨。


    那时,她虽不知道温孤长羿所做的这一切,但在原主短短十五年的光阴中,是他给过她从未曾有过的憧憬。


    可是啊,他用一切守护的棠溪,早已经没了。


    第117章 探视


    夏语心微微垂眸,隐去眼底那抹潮红,随后伸出手,头一回主动握住温孤长羿的手,一同向鬼修行礼,接着上前一步,以跪拜之礼叩谢鬼修。


    鬼修将二人扶起,目光深邃、安祥,望向她眼中。那视线仿若穿越了星河、跨越了如梭似箭的幽幽光阴,凝聚水雾间,一滴清泪滑落,鬼修垂首回礼。


    温孤长羿抬住鬼修手臂,“先生无须拘礼。”


    夏语心转身望向夏漓,轻轻提起裙裾,行跪拜之礼,“哥哥。”


    夏漓神色微滞。他只能是她的兄长,他曾无数次使法子要她唤自己一声哥哥。可当她真正认下他时,夏漓心中却无丝毫欢悦。


    但她只能是自己的妹妹?夏漓望着她,缓缓合上折扇,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不失礼仪,俯身将她扶起,笑道:“你这丫头,学会顽皮了。”


    夏语心又行一礼,“往后,棠溪亦有了自己的哥哥。”


    说着,她转过身,鬼修不知何时已离去。


    “先生深谙相术,我尚有许多疑惑想向先生请教,先生这便离去了。”夏语心有些遗憾。


    夏漓手持折扇,作势要敲向她。如今已认了他当哥哥,夏语心非但未躲,反而笑起来,“哥哥不舍得打妹妹。”


    向来他也只是重重举起,轻轻落下,不过吓唬她罢了,以此增进与她的距离。夏漓无奈叹息,“明白便好。你尚有何疑惑?先生这是要回鬼臾了。”


    “我自然还有许多疑惑……”夏语心随即问温孤长羿:“你不是也要前往鬼臾古城吗?如今……”


    “不急。”温孤长羿眼中凝着柔光,望着她,静待她道出还有何疑惑。


    夏语心叹了口气,“关于我的身世,我竟是最后一个知晓,自然有许多疑惑。还有,你们是在何时相识的?”


    她看了看温孤长羿,看了看夏漓,“当日在望峰山上,哥哥突然到来,以当日你们约定三日后前往鹿鸣山庄一事来看,你们定是早前便已认识了,却无一人告知我半句。”


    夏漓:“当日在望峰山上,我并不知那是妹妹,还以为……”


    是温孤长羿私藏了美人,故而他一见温孤长羿便打了起来。


    夏语心:“可后来你知道是我,也没有说。你们都知晓我身世,就只有我自己不知晓。”


    “是为兄不对。”夏漓颔首认错,“彼时我虽知晓你在邑安,亦知君同将你秘密安排进入了军营……但当年赫连一族被元王所灭,唐河山庄方才知晓姑姑怀有身孕。爷爷曾多次向姑姑问及此事,姑姑封住一切消息,始终不愿相告。后来临近产期,她只称要南下产子,爷爷便派了十名顶级侍从暗中护她南下,但这十人还未随她南下,便被她灭了口。爷爷又暗中派人南下去找她,可查无头绪,甚至连她生死皆不知晓,更无从得知她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不久,爷爷他……本就年事已高,急火攻心,走了。直至后来,君同游历至山庄,说出你的下落,方才知晓当年你娘亲生下的是女孩,且人在邑安。那时,我知晓这世间还有一个你时,你已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了,且与君同、有了婚约。是他一直将你护在身后。”


    原来是这样,夏语心前后一想,“所以,自那时起,你们便、谋划着一统天下。可你们既已知晓我的身世,为何不将我留在身边?而是安排我进入军营,即使随便将我藏起来……”


    这样,原主是不是就不会病死在军营中。


    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当今天下大乱,最为安全之法便是不为人知,远离纷争。”


    “所以,你将我送入阴山,隐匿于军营中,是期望有朝一日能够与天下群雄相抗衡,再公开我的身份。只是,你从未曾料想……”


    你的棠溪会死在那里。


    倘若原主未死,她这一生,该是多幸福。


    夏语心敛去眼中泪水,“在我并不知情下,为了求得那一纸退婚书,阴山那场大战,我险些打乱了你的计划。”


    若此时告知他,自己并非他苦心筹谋半生所守护的棠溪,他……夏语心抬眼,望向温孤长羿,那炽热的、始终待她温柔的目光正凝望着她。


    夏语心眼角清泪滑落一刻,温孤长羿伸手轻轻为她拭去,“别哭,一切皆是刚刚好。”


    夏语心终究又将秘密咽了回去。


    夏漓:“阴山一战,吴国向来野心勃勃,而况你先行医治并送出灾民,减轻百姓之苦,这亦算功德一件。如今回到北境,打算何时到山庄?”


    她如今已非经较那个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的小丫头,身为一国之后,事事皆有规制章法,夏漓小心翼翼地邀请。


    夏语心看了看温孤长羿,问夏漓:“哥哥是要打算回唐河了?”


    夏漓打开折扇,轻轻摇拂,“待你二人南下回朝,我便也要回山庄了,好好品饮我数年前埋下的美酒。”


    那是温孤长羿去到唐河山庄,告知他尚有一个妹妹,且人居于邑安,二人商定下计划后,为俟大业告成,他将一坛美酒埋于树下,待来日功成之时再启封开坛。


    夏语心笑道:“到时,我定与哥哥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温孤长羿轻轻握住她的手,似在提醒她要生宝宝的事情,注意不宜饮酒。


    见此,夏漓缓缓摇着折扇离去,“你娘亲如何安置之事,皆由你自行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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