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辞行,夏语心掉调马头,素裳孤影,一路朝邑安城驰骋而去。


    温孤长羿牵马伫立于山外的松柏下,面上看似神色淡然,实则见她久未归来,早已心焦不已。待那抹熟悉的身影遥遥出现,他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夏语心瞥见他,不觉一笑,催马向着城中赶去。


    温孤长羿一身雪白袍服,随即纵马跟上,与她并辔齐驱,脆弱地唤道:“夫人,等等我。”


    “夫人,我伤口疼。”


    “夫人,此处小草长势甚好,可让白义、盗骊歇息一脚。”


    “夫人……”


    夏语心一心只想尽快赶回城中,将舒宛宛与温瑾怀的相关事宜料理妥当。


    可温孤长羿一路上磨磨蹭蹭,观天观地观风景。待回到城中时,已近日落前夕。门候牵走坐骑后,温孤长羿兴致高昂地邀她月下青石踏路,一同往市集而去。


    夕阳斑驳,高高低低交错四周檐角。


    行入市集,人头攒动。沿街两侧的摊位连绵铺开,摊主与小贩们正卖力兜售着商品,招揽顾客,一派热闹喧腾。


    昔日曾万人空巷,如今又恢复如初时的繁华,人们脸上皆或多或少漾着笑意。


    望着这一世里最为繁盛热闹的景象,夏语心不由得心生欢欣。


    经过一处摊位前,温孤长羿抬手拨开悬于她头顶的幌子。摊主见状忙将幌子收好,温孤长羿示意摊主噤声,勿要扰了她沿途观景的兴致。


    摊主点头见礼,静静目送二人离去。


    渐而暮色四合,春日余晖斜斜漫过曲檐,归鸟相逐,时而列成一字,时而聚为一排。


    行至一家银楼前,店家出门迎进二位,似也等候了多时的老友,取出备好的精致匣子,里面装有簪盒、棋奁,尚有一只呈葫芦状、顶部略显凹形的盒子。


    仅这只包装别具的匣子,即可显出首饰非凡华贵。店家更是细心地逐一将其拿出。有发饰、耳饰、颈饰、手饰、佩饰,整整成套妆盒。


    玉笄、玉簪皆为男女对双,同色同纹理,质地细腻润泽,皆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温孤长羿先拿起玉笄簪进她发髻,继而店家拿出挑杆雕刻赤金凤尾银丝水晶瑛络流苏,温孤长羿再轻轻地为她簪于发髻一侧。


    点缀其间,美若美兮。


    “城主备下此物去时经年,总算是将城主盼了回来。”店家接着又取过一对赤金镶玉雕珠宝耳坠,呈至城主面前。


    郎簪珠,姜戴玉。


    看出此举意义非比寻常,夏语心抬手捂住耳朵,暗暗捏了捏耳垂,竟然有耳眼。她本想借此为由拒戴,可……“不用了。你看,我头上的金簪玉饰已经够多了。”


    店家:“戴头戴耳福禄祯祥,夫人配了发饰,理应再配耳饰,福禄成双。”


    有这样的说法么?


    但想到福禄成双,谁不愿顺风顺水?


    夏语心一时竟有些不好推却,遂接过耳坠,对店家道:“那我、自己来吧。”


    “让为夫来。”温孤长羿轻覆住她的手将她挡回,动作间唯恐碰疼了她,随后细细的一点一点为她佩戴好。


    见城主与夫人这般情意缱绻,店家含笑缄默。待夫人耳坠佩戴妥当,店家又取出一串琉璃珠嵌宝石项链。


    望着眼前陈列的一列列首饰,夏语心想到既已戴了簪子与耳坠,后续定然还要佩戴玉镯及各类佩饰,又怕婉拒后,店家再说出难以推辞的吉语,当即灵机一动,索性道:“不戴了不戴了,我全拿走,回头再慢慢穿戴。”


    店家忙从其中取出成对的玉簪、玉佩,还有一枚环佩,将环佩递与城主,系于夫人腰间。


    “系之于腰,固之于心。”店家随后将明心玉佩递与夫人,明示夫人为城主佩戴。


    躲来躲去,终究没能逃过这一环节。


    古人互相佩戴首饰,便相当于前世交换婚戒,算定下终身,断不可如此。


    “这其中有何讲究?”为设法拖延,夏语心手中拿着玉佩,向店家佯作请教。


    店家徐徐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佩之便是一生守护。”


    果不其然是这个意思。


    夏语心微微笑了笑,默默放下手中玉佩,店家复又递与她。


    温孤长羿握住她的手,再无法推诿,二人一同将那枚色泽通透的龙凤乳丁纹玉佩挂于他腰间。


    纵非由她主动佩上,终究是二人同佩一物。温孤长羿眸含缱绻,再次握住她的手,共同将那枚别致清雅的玉簪绾入他的发髻。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簪如其妻,一生唯尔。


    誓为恒久长存。


    店家见二人情深意笃,便悄然退下,未加惊扰。


    夏语心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温孤长羿今日有兴致陪自己逛街,还一步一步引着她往这银楼来。稀里糊涂地到此处便罢了,温孤长羿还替她将满头首饰一件件佩戴好,自己竟也顺手为他佩戴上了玉佩……夏语心只觉又被算计,瞪向温孤长羿。


    温孤长羿嘴角微扬,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头,她那气鼓鼓的脸颊方才软和下来。


    今日是原主弟弟的出丧之日,且城中刚历经一场大战,如此佩戴诸多贵重首饰外出着实不妥,难免会落得个招摇过市的口舌。


    于是除了留下头上一枚精致玉簪,她顺理将其余首饰逐一原样收进了匣子里。


    温孤长羿替她将东西拿在手中,带她一同去寻吃的。


    正好自己也饿了,夏语心跟在身后。店家送至店门外,躬身道:“城主与夫人慢行。余下的货品小的改日差人送至府上。”


    还有啊?


    夏语心暗自惊诧,侧目看向温孤长羿,不禁暗自揣测,他莫非真有金山银山?


    温孤长羿回身牵起她的手沿街前去,行至就近的一家面馆落座,他点了两碗酱肉面,特意吩咐其中一碗多加一份肉,端给她吃。


    此前她曾提及自己偏瘦,温孤长羿一直将此事记挂于心,时时想着要为她补养。


    可待小二将面端上来,那碗加肉的面里,额外添的肉足有半碗多,碗中面条与肉堆得已冒尖。夏语心悔不当日说了那样的话。


    不过,补就补吧!


    她暗暗敛了心神,问道:“温孤长羿,你很有钱啊?”


    她始终好奇,他是如何积累起这般身家的。


    第45章


    应声前,温孤长羿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碗中的肉又夹了些给她,“多吃一些。”


    当我是猪啊!夏语心暗自无语,原本碗中已堆叠不少肉,这是要把自己当猪养么?纵是再能吃,也吃不下这么多呀。


    见她并未吃多少,许是肉味油腻,温孤长羿便唤来小二调制来蘸酱,且亲自蘸了一片放入她碗中,“这样便不腻了。”


    那蘸酱酸辣适口,正合口味。待见她吃得香,温孤长羿方才徐徐开口:“多年前,列国合围伐代,攻入平邑宫门时,殿中珍宝已缺失半数。”


    夏语心吃得正酣,好奇地追问:“莫非是代国提前将那些珍宝转移了?”


    温孤长羿摇头,“代国接连败退,已然是强弩之末,眼见大势已去,元王要财物何用?列国需要他的城池及疆域壮国威,自然有人需要他的金银财宝积小致巨,行一揽星河,赴天下长青。而这些……”


    说着,他的目光落至那妆匣上。


    里面的一切原本属于她。


    夏语心大吃一惊,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斜头盯住温孤长羿,“邑安距代国甚远,你不可能要元王的城池疆域。所以……那些不翼而飞的珠宝,是被你拿了?”


    聪慧如她,温孤长羿眼底不觉掠过一丝笑意,又挟了一片肉递向她,“多吃些肉。当时,我正在邑安。”


    实确,那时邑安瘟疫肆虐,他怎有余暇跑那么远去搜刮财物。


    可总觉事有相干,想到这许是不义之财,夏语心便抬手欲取下头上的花簪。温孤长羿及时按住她的手,“这支簪子产自北境极北的且末城,你不必担心。”


    “那这个呢?”夏语心随即取出身上佩戴的宝石。


    温孤长羿:“此物同样产自且末。唯有那些银票,一部分出自代国,一部分出自高国。”


    “高国?”夏语心面露讶色。


    高国是紧随代国之后被灭掉的国家,旁人都在攻城略地,难道他当真在搜刮财宝?如此说来,他才会有好多好多的钱?


    “旁人大张挞伐,你却藏锋敛锐。旁人攻城掠地,你抢宝敛物,还不肯承认。难怪出手阔绰,动辄便是面额千两的银票,还有整袋整袋的元宝。”


    夏语心一边吃着肉,一边低声嘟囔,随即又严肃道:“温孤长羿,不管你先前答应退亲是何用意。但此事既已说定,便绝无反悔余地。即便你想反悔也无用,这可是你亲口所说。”


    温孤长羿吃完面,檐角脊兽上最后一缕残阳烈焰般铺展在他身后,恰好落于她的脸上。他抬袖遮去折射向她的光线,道:“方今天下大乱,志行千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图四海者,非怀细以害大。若无囊橐有余,又如何回狂澜于既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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