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语心沿原路返回营地,来到前营将军营帐前,隔着帘幕拱手行礼,并请示道:“卑职参见将军。”


    但帐内毫无动静。帐外两侧的侍卫手持长矛,笔直地挺立着。


    夏语心稍作等待后,提高声音再次道:“卑职参见将军!”


    这回,过了一会儿,帐内传出两声略带沉浊的咳嗽声,听这声音似是染病,莫非将军也被感染了?


    夏语心迅速禀明来意:“卑职乃伙房营棠溪,见营中灾民受冻情况极为严重。且如今严寒即将来临,恳请将军……调拨部分山外预备用于防冻的草垛,以供灾民抵御寒冷。”


    话话虽为请示,但语气听来更像是来强行索要的。


    营帐内一时又没了动静。


    又过了许久,营帐内才再度传出一道虚弱而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听着这声音,气力微弱,显然是病势不轻。


    夏语心随帐前侍卫撩起帘幕,方入帐中,行至将军面前,抬目望向端坐在上方正位、倚着黄花梨展腿桌的人。虽面带病容,却正值年少,气质疏朗不羁,一双眼眸深邃如渊,锐利光芒内敛。


    那目光开合间,恰与自己对视上,夏语心惊惶下,急忙垂首。


    一瞬的对视,仿佛他一眼洞悉了自己的来意。夏语心心中一惊,微微抬眸,只见将军以拳掩口,又咳嗽起来。


    夏语心赶忙从身上取出两片甘草根呈上。


    这本是她随身携带嚼一嚼,以备不时之需、起到预防作用的。


    “将军可先将此物置于口中咀嚼。卑职不知将军染恙,垣墙外有卑职带回的药草所煮的汤,卑职去为将军盛上一碗来。”


    “不必。”


    甘草根递至手中,祁夜欢抬目注视着面前拱手行礼、身形瘦小的伙夫,面露思索之色,而后缓缓起身,“将士与灾民更需那些汤药,我不过是体表受寒,已无大碍。”


    虽身染疾病,却未卸下战甲,身披斗篷立于书案前,威风凛凛。手中有节奏地捏揉着尚带水气的鲜甘草根。


    确认这是刚采回的药草无疑,然目光却停在她身上,久久审视。


    就在不日前,她至营帐前求助,彼时他正处理军中诸多要务,未能及时出面处置。麾下中士、下士等人将她阻拦于帐外,待他处理完事务,中士前来禀报,称她已经死了,且已叫了收尸队的人将她抬至山外丢弃。


    在瘟疫肆虐之时,有人暴毙实属常见之事。可就在此后,他突然接到城主军令,要求他将麾下若干中士及下士于营外斩首,且须用中士首级祭旗,并流放其三族。


    温孤长羿暗中查明,正是他麾下中士对她动用了武力。而如此重判之法,于军营中史无前例,相较直接斩首,更为残暴狠毒。


    祁夜欢沉思不解。但军令如山,他遵照命令处决了中士等人之后,中士的尸首被悬挂于旗纛下长达三天三夜,已冻僵。而后,他又接到城主军令,责成他用开水将尸首浇化,务必以鲜活之态示众于旗纛之下。


    他反复浇灌了两日,人皮都被浇化,景象惨不忍睹。直至今日巳时一刻,他方又收到城主敕令,要求他尽快将中士的尸体抛至荒野,不得延误。并且下令军营中各位将士不得议及此事,需严禁相传。


    此举处处皆显异常,祁夜欢反复思索亦不得其解。


    此刻,见她仿若死而复生般现身,祁夜欢恍然:原来她是要回来了。


    再说那日,他突然接到温孤长羿的军令,原本以为不过是一桩小事,未曾想竟惊动了城主。


    尽管他 依照敕令将中士等人处决,但始终不明白此事为何会让城主如此大动干戈。


    况且营中每日因瘟病暴毙者不计其数,从未见城主如此兴师动众。


    此后几日,祁夜欢一直为此事所困扰。虽然未能解开疑惑,但他自知其罪有三:


    一、有负城主信任。


    二、有负麾下将士。


    三、未及时援助营中将士就医。


    凡此种种,祁夜欢遂自罚于帐外冥思一夜,便是那时寒气侵入体内,染患伤寒。


    而此时,望着眼前这位平日仅在垣墙处负责分发食物的“小卒”,当日她非但未死,反而摇身一变,带着城主令牌归来。


    祁夜欢思忖其中缘由,已然明了。


    她便是温孤长羿年少时许配的夫人——棠溪,单名一个“颜”字。


    第13章


    但被这样一直注视着,夏语心只觉得浑身不适,遂抬手揖礼。又恐动作不够规范,露出破绽,便尽力将腰弯得更低,谨慎应对,俨然一幅因担忧将军不肯调配物资而拱手恳求的样子。


    祁夜欢轻轻抬手,稳住她的手臂。


    这不过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免礼动作,夏语心却莫名心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此前,她拿着令牌,见灾民们有序领取药物,士兵们按规定分配物资,一切进展顺利且有条不紊,便以为事事如此。


    她一时忽略了一点,自己要拜见的人并非寻常士卒,而是真刀真枪带领千军万马征战杀敌的将军。在他面前,自己仿佛透明人一般,心思毫无隐藏,妄图用手中令牌差遣他,恐怕不好糊弄。


    况且,这令牌还是偷来的。尽管温孤长羿最后允许自己拿走,可归根结底仍是偷来的。万一温孤长羿提前飞鸽传书与他通气,那么这块令牌在他面前便毫无作用。


    这样一想,夏语心懊悔自己不该如此贸然前来参见。但转念又想,若要在这军营中混得自在,迟早得了解这位将军的性情。况且,倘若温孤长羿尚未向他提及此事,自己岂不是如杯弓蛇影般,先自惊慌了?


    为防万一,夏语心决定先试探一番。只见她身姿恭谨端正,再次禀明来意:“卑职恳请将军调出部分草垛,以供灾民御寒。”


    说着,她主动呈上令牌,“烦请将军过目。”


    祁夜欢此刻已明确她的身份,目光沉静,病容中带着些许倦意,只是略微看了一眼令牌,无心辨别真伪。仅因她拿着令牌入营不到半个时辰,下面便有人前来向他禀报后营的情况。


    且令牌本无真伪之分,祁夜欢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随着她站的位置,见着她行礼,祁夜欢向后退了两步,抱拳回礼。


    什么意思?将军竟向自己行礼?


    夏语心心下惊惶,如芒在背,语气探究:“将军?”


    而她拿着令牌的手不自觉地又颤抖了一下。


    完了。


    夏语心心虚地以为祁夜欢已知道了令牌的来历,不敢与其对视。


    祁夜欢转身坐回书案前,唤帐前侍卫入内,即刻差人前去安排运送草垛之事。


    嗯?这就答应了?究竟什么意思?


    夏语心暗自忐忑不安,原本以为令牌之事即将被揭穿,如此一来,不仅无法为灾民们争取到草垛,还会对自己后续计划造成影响。未曾料到,竟平安无事。


    她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温孤长羿尚未向祁夜欢提及令牌之事,亦或是温孤长羿根本不会提及……不管什么原因,总之当前的问题已得到解决。


    但为防祁夜欢再询问令牌之事,夏语心赶忙将令牌妥善收好,同样当着祁夜欢的面贴身放入胸口,行礼道:“卑职感谢将军,亦替各位灾民感谢将军。”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里,不妨顺势探一探这位将军的脾性。夏语心抬起头,正打算溜须几句,却突然与祁夜欢那双龙眼对视,一时紧张,瞬间忘了准备好的言辞,只得干巴巴地笑了笑。


    但这一笑,似有不妥,毕竟哪有男子会这般眯眼傻笑。夏语心旋即反应过来,唯恐被祁夜欢识破身份,赶忙低下头,愈发恭敬地等候将军发问或下达指令。


    见她如此谨小慎微,竭力掩饰身份,祁夜欢虽已看穿却并未点破,缓缓举步上前,虚抬双手托住她的手臂,示意她不必拘泥于礼数。


    那言行间,既展现出将军对将士的关爱之情,又不失大将的霸气威严,同时亦兼具贵胄子弟的雍容闲雅清风霁月之姿,又有贵不可言之貌。且不论其脾性如何,单就此举,夏语心便不由得生发出三分敬意。


    她低下头,将草垛分配之事逐一详细说明,在征得将军许可后,才恭敬地退下。


    经此一番请示,祁夜欢所言不多,整个过程几乎皆由她陈述,但夏语心暗中多次冒出虚汗,退出祁夜欢营帐后,夏语心如释重负,长吸一口气。


    但她并不知晓,她所要的这批草垛,乃是祁夜欢留作喂养战马之用而预备的。


    当下虽无战事,但身为营中主将,凡事需防患于未然,捉矢于未发,尤其是关乎战事策略方面。


    祁夜欢本不愿调拨给她,但她持令牌前来,且一口一个“卑职”以自谦,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能扣着草垛不进行调配。


    邑安城近两年来饱受瘟疫侵扰,民不聊生,城不如新。他虽身为三军主将,凡事以备不时之需,但职权实则在城主之下,名为三军主将,实则为副将,诸事皆须遵循温孤长羿之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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