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那里定是出口。


    夏语心旋即跟去,却径直撞在了温孤长羿身上。


    “九九他、话还未说完,我去问他。”


    显然,她是个不擅说谎的人,说谎时,眼睛会不由自主地闪躲。温孤长羿嘴角微扬,要求道:“叫他九方。”


    “嗯?”夏语心正疑惑,旋即又反应了过来,“是九九让我唤他九九的。”


    “我要你唤君同,唤夫君,为何又不肯?”


    “这、这不一样。”


    “确实不同,你可随意称呼旁人,但我是你的夫君,于深闺女子而言,这称呼确是羞于表达。”


    “……”


    “为夫无需你害羞。”


    “谁害羞?”夏语心极力争辩,“九九说公子是个可怜之人,我同样也是可怜之人,既然大家都是可怜人,那最好的便是各自安好。公子不能因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便将我束缚,如此我便真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公子,你说呢?”


    “唤君同。”温孤长羿伸手过来,欲捏住她这张一直絮絮叨叨、不是要与他退亲,便是这般与他争辩的小嘴。


    夏语心刚要躲开,却瞥见温孤长羿衣带下的那枚物件,旋即委屈地靠了过来,“公子快给棠溪解下身上的裘衣,这衣裳又大又长又重,我都快披不动了。正因为它太重,公子才又拦住我。”


    说着,她几不可察顺出那枚物件,继续道:“公子放心,我既然要退亲,便不会让公子白白退掉这门亲事,以此毁了公子名誉,况且公子还折了钱财。”


    拿到这物件,夏语心顿时有了底气,故作小鸟依人,神情既显委屈,又略带深情地望着温孤长羿。


    转眄流精,映着红色火光,楚楚可人。


    温孤长羿凝视着她,抬手一瞬便解开了她身上的雪狐裘。


    来而不往非礼也。


    夏语心随即将白狐裘披还到温孤长羿身上,亦系下双联八卦祥纹结。只不过她的系法很简单,意在悄无声息顺走温孤长羿身上的物件。


    “大疫不过三载,如今瘟疫已蔓延两载有余,待此寒冬过去,便到了第三个年头。若我能在这一年治住军中瘟疫,公子便解除婚约。如此,我既能化解军中瘟疫的困局,亦可算清还了公子的聘礼。”


    “那些聘礼,我家中人该花的已花完了,该吃的也已经吃完,该用的更是已消耗一空,所以……只能如此算作清还。想来公子迟迟不愿退掉亲事,想必也有此缘故吧?我现以此为条件清还公子,也是我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若公子依旧推托,那我……”


    “好。”温孤长羿却爽快地答应了。


    夏语心一怔,“那公子一言为定。”


    温孤长羿颔首领诺。


    夏语心愈发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但看到洞外的日光,既然已谈好一年之约,信之为德。夏语心重重抱拳,又满怀希冀地离去。


    此刻,洞外虽有一层微薄的阳光,但天空依旧灰暗,还飘着雪。


    走出这山洞后,此后便要以原主的身份在这里活下去,且要好好地活下去。


    “君子当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望公子勿忘今日你我达成的约定。此外,在这一年期限内,就不劳公子再挂念。温孤公子,保重。”


    夏语心挥了挥手,头不回地离去。


    富九方冒着风雪拾回柴火,见着她离去,欲上前阻拦。但见公子就在不远处,而姑娘又满是愉悦地与他道别,“再见,九九。”


    富九方一时有些困惑,丢下柴火急忙上前问公子:“公子,你真让棠溪姑娘走吗?”


    富九方深知,棠溪姑娘此去,公子心情必定不好。公子心情不好便不会再唤他九九。


    他比谁都期望公子每日能够心情愉悦。


    温孤长羿立身洞府中央,望着洞口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自有定数。他看向富九方,这才找他算账,问道:“你是如何看出我当日落水并非意外?”


    先前,富九方险些将真相说漏,好在被他及时制止。当日,他落水并非不慎,而是故意为之,落入水中后大声呼救,事后还称是被风吹倒所致。因他本身体质孱弱,棠溪颜未曾起疑。


    富九方言辞闪烁,“公子,你……只是你自己说是被风刮落进去的,恐怕也只有棠溪姑娘会信。但如今来看,恐怕连棠溪姑娘也不信了。”


    “话多。”温孤长羿抬手一弹,响指敲在富九方头上,“胡乱揣测,若他日战事起,我必首将你送去战场。”


    富九方立即挺直身躯,“去战场好,可开疆拓土,九方愿为公子征战沙场。只是……棠溪姑娘此去,公子日后若心情不好了,不要拿九方撒气。”


    “我何时拿你撒过气?放心,她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传统相学典籍 《太清神鉴》


    第10章


    话音一落,山洞内瞬间回荡起刺耳的尖叫声,原本吹拂在身外的冷风转而变为暖风。


    夏语心睁开眼晴,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山洞中,模样惊吓得魂飞天外,很是狼狈,随即扶正盔头,气不打一处来,“温孤长羿,这样高的地方,你是想要谋财害命吗!”


    可自己身无分文,夏语心万万没有料到洞口竟生在半山腰处。她大步往外走去,脚下忽然踩空,所幸自己反应敏捷,及时抓住洞口的一棵歪脖子树,才避免坠落下去。


    如此险峻的地方,温孤长羿竟丝毫不作提醒,任由她这样向前走去。


    夏语心气结。


    但转念一想,实不能怪他,只能怪自己未探明路径,便贸然离开。夏语心冷静下来,眼下若想离开,还需向温孤长羿询问出口所在,切不可发火。


    温孤长羿嘴角泛起微澜笑意,暗道:知错善莫大焉。见她强忍着脾气,欲发又止的模样,便主动认错:“是我考虑不周,下回无论你问与否,我都会事先说明清楚。”


    他这话是在责怪自己未提前问他,还是埋怨自己对他缺乏信任?夏语心暗自揣测,不禁哼了声,竟还想有下回。


    夏语心心中恼怒,“那你现在告诉我,除了此处的出口,哪里还有下山的路?”


    不用等日后,即刻给他弥补过错的机会。


    温孤长羿转过身,引着她朝着幽暗处拾级而上,夏语心紧随其后。可下山的路怎会是向上而行?


    夏语心不禁问道:“你确定这是下山的路?”


    温孤长羿只顾前行,逆光所折射出的影子恰好落在她身上。夏语心虽不忍对自己动手,却攥紧拳头朝着温孤长羿影子挥去,非要出这一口恶气不可。


    忽然,温孤长羿转身,“棠溪,若我由你这般暴打一顿,你可愿陪我继续留在这山洞中?”


    还说“暴打一顿”,好像自己是个暴力狂一样。夏语心停下动作,笑了笑,再度强调:“言而无信,何以为言。公子切莫失信于人。公子既应允了协议,便不可反悔。说,出口在哪里?”


    她语气命令,既不许温孤长羿届时反悔,而此刻她也必须要离开。


    穿过洞府天桥,温孤长羿只得领着她继续朝幽暗处上行。


    道路弯弯曲曲,奇林峭壁,越走脚下的路越陡峭。


    上行到石阶天顶,已经快到了顶峰,夏语心从生疑到确定,“这真是下山的路?”


    温孤长羿不出声,细心地递出衣角,让她牵住,继续上行。


    夏语心交臂抱肘,不愿牵他。


    温孤长羿:“拉紧。”


    夏语心转而扶稳石壁,自己走。


    前去经过一道石门,又行了一段路,听见洞外风声,呼呼作响。夏语心这才放心,迎风站出洞门,却发觉身置山颠,吓得赶紧往回躲。


    温孤长羿扶稳她,耳边风声萧萧,眼前雪白皑皑,一望无垠。


    四野群山相缪,气势如虹。大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势。


    抬头万里苍穹揽星月,低头阴山大营荦荦在首。


    俯仰间,坐观云海。


    此刻,夏语心才真信了温孤长羿在望峰山上日日夜夜望着军营,及守着军营中的她。


    只是,距身前不足十步处,便是万丈悬崖,稍不留神,掉下去便会粉身碎骨,夏语心又往回收了收脚步。


    “不用怕。”温孤长羿扶着她向前挪动一步,那轻柔的力量暖融融地贴合着手心,夏语心即刻感到身体热乎起来,在凛冽寒风中全然不觉寒冷。


    “这两年,公子便是如此在山上望着?”


    夏语心转过头,只见温孤长羿与她并肩而立,他宽厚的肩膀恰好挡住了吹向她的风。夏语心看向温孤长羿,心想,若原主知道他这般默默守护着自己,必定至死都不舍离去。


    事实上,原主本就不愿离去,临死一刻万般求生,用他呼喊过的声音求救,拼尽全力保全性命。


    然命运多舛,她终究还是死了。


    而他,这般立于山巅,日日夜夜凝望她所在的地方,是为无憾。但原主直至死那一刻,也未能与他再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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