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自少年上门提亲后不久,邑安城爆发瘟疫,她流落在外。爹爹方同虽是个疼爱女儿的,但更是个惧内的。方同本想悄悄接她回家,却最终一病不起,死了。她未能见上爹爹最后一面,而此后弟弟妹妹也相继死了。


    城中瘟疫持续蔓延,有叫花子接连死在城脚。她去翻找那些叫花子的尸体,见着不是老叫花子,但是一同要饭的伙伴,心中悲喜交织。


    满城生死,她一个熟悉的人都找不着。曾教她学医的元郎中,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染病后进山去寻药了,生死未知。


    而昔日东街巷陌中的读书声亦消逝。她收到少年的亲笔密函,秘密入了军营。


    同样是瘟疫猖獗的第三年,大致相同的时节,自己也染病在身,冥冥中似早有定数。夏语心沉思良久,梳理好思绪后,缓缓阖上双眼,少年的名字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君同。


    与君同行。


    夏语心陡然睁眼。


    那日,少年身着一袭月白锦衣落水被浸湿,烘干七八分后,孱弱如柳扶风,拿着石子在河岸青石板上,教她识芳名。


    “为什么去掉我的姓氏?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少年。


    少年声色温和,缓缓道:“君同,我叫君同。这是今日见到你之后,我方才为自己取的表字。”


    “那你之前叫什么?”


    “温孤长羿,你唤我君。君同,与君同行。”


    可他到底未能护好她,使其死在了他的军营中。


    夏语心不禁喟然,循着这细微叹息声,洞外瞬间传来脚步声,随回声渐响,愈发近切。


    眼下尚不知救自己的人是谁,确切来说,是救原主棠溪颜的人。夏语心急忙整理好身上衣物,躺卧佯装入眠,欲先摸清状况再作定夺。


    “公子,已过三日,棠溪姑娘她……?”


    进来的侍卫见着藤榻上的人仍未有苏醒的迹象,但刚才又分明听见似有动静。侍卫忧虑公子照此下去身体吃不消,转而进言道,“若棠溪姑娘再不苏醒,公子又须耗损内力,如此下去,公子的身体如何能经受得住。”


    男子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垂目看了眼侍卫,随后依貂皮封制的石墩上坐下,身姿挺拔如松,伸指搭上她的腕脉,探得她脉象平稳,仅血气稍有失衡,此状况与她本身虚体相关。


    不过,好在人是活了过来。


    男子收回手,将她身上的衣物掖好,才对侍卫道:“夫人已无大碍,你无需再忧虑我的身体状况,我心中自有分寸。”


    听闻姑娘病情已见好转,侍卫即刻双手合十,激动道:“谢天谢地,夫人总算是有所好转。不亏公子耗损半身内力相救,实在不易。九方求菩萨保佑,让夫人快些醒来。求菩萨,求菩萨!”


    侍卫口中不停念着求菩萨保佑。且一人一声“夫人”,夏语心不由心中一怔,是叫我吗?


    但她即刻又自我否定,他们是在叫原主。但如今自己身为这副身体的主人,夏语心暗自吁了口气,权当没有听见。


    而男子见她病情有了好转,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笑着对侍卫道:“好了。若这天地当真能庇佑众生,菩萨亦能显灵,那于世人而言,又何来烦恼。”


    确实如此,侍卫以剑柄轻轻戳了戳脑袋,随后嘿嘿一笑,“九方只信公子和手中的剑。九方只是担忧公子。”


    男子焉能不知侍卫心意,二人相交数载,情谊早胜兄友。男子嘴角微弯,再次露出笑意,温柔地吩咐道:“阿九,去将刚取回的鹿血温热后拿来。”


    听着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又见要饮用刚取回的鹿血,夏语心暗自打了个激灵。


    而侍卫听到公子如此称呼他,知晓公子心情甚佳,他亦心情大好,欣然前往火塘前将瓷罐中的鲜鹿血温热。


    大病初愈,虽虚不受补,但眼下身体已稍有好转,只能将息进补。夏语心佯装入睡,不便抗拒,只得安分地听从男子安排。


    但即便双目紧闭,夏语心亦能察觉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她。且伸出手,男子轻柔地捋开她鬓角的一缕发丝。


    许是见她久不苏醒,男子又有些担忧,捋开她额前的头发后,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一切并无异常,但迟迟不见她醒,男子又取出两粒药丸,送入她口中,然后提掌运力,朝着她心口推去。


    药丸无需自己主动吞咽,在力量的推送下,自动滑入腹中。片刻工夫不到,夏语心便觉胸口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猛烈燃烧,接着全身也跟着灼热难耐,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夏语心难受得几乎叫出声来,但此刻自己在装睡,夏语心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


    好在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夏语心头顶发髻处有白雾升腾,男子随后收掌,那股力量也随之退出身体,夏语心这才暗暗缓过一口气。


    这时,鹿血便被端了上来,男子随即将她扶起。


    “公子,让我来。”


    侍卫见着公子既要喂又要扶,便想着帮一帮公子,但这毕竟是照料自己的夫人……男子轻轻抬动下眼皮,侍卫舀了半勺鹿血,正准备喂给姑娘,恍然反应过来,随即将手中碗勺递出,与姑娘拉开距离,道:“公子自己来。”


    男子对侍卫的反应很是满意,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碗。为防烫嘴,男子轻轻搅动汤勺以加速散热,待温度稍降,才舀起一小勺喂过来。


    鹿血的鲜腥味瞬间窜进鼻腔,又腥又臊,夏语心闻着极为不适,一点咽不下去。


    男子托住她后臂的手掌微微运力,将鹿血径直送入她腹中。鹿血刚进入胃里,夏语心便觉胃里一阵又一阵地翻涌,刚喝下的鹿血又顺着原路反流出来。男子按住她后背穴位,又将鹿血一滴不漏地送回她胃中。


    如此一推二送,夏语心只觉得这副身体快要报废了。但鉴于原主这样瘦骨嶙峋、用“皮包骨头”形容也毫不为过的身体,她自知需要多食用一些滋补的食物才行。


    前前后后听着二人的对话,夏语心已知晓了男子是谁。看来那少年并未死,仅仅是未现身罢了。若自己不多吃一些食物,一会儿又怎有气力离开。


    第5章


    夏语心竭力克制着对鹿血腥味的不适,在温孤长羿运力推动之下,一口接一口地饮完半碗鹿血。温孤长羿掌心的力道又缓缓自她身后转移至侧边穴位。


    身体的不适感有所减轻,夏语心渐渐觉得周身变得温暖、舒适,她本装作入睡,没想到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夏语心醒来,洞内一片漆黑,距离藤榻不远处的石壁下方,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夏语心借着灯光缓缓靠近,只见另一张藤榻前躺着一人,藤榻下也卧着一人。


    无需揣测,榻上之人必是榻下之人口中所称的公子,那位少年——温孤长羿。


    印象中,他总是身着一袭白袍,眼下亦是如此。


    由此可见,他偏好白色衣衫。


    华服白袍千尘不染,容貌隽秀,双眸轻阖,尽显矜贵清冷之态。墨发银带玉簪简束,身形宛如弯弓引月,单臂支颐,斜倚榻角,睡姿清逸出尘,宛如画中美男。


    古诗词中对美男的赞誉,恐怕也不过如此,恂恂公子,美色无双。


    夏语心小心翼翼地靠近,正看得入神,脖子突然被一道冰冷之物禁锢住。


    “棠溪姑娘?”


    富九方枕剑侧卧,遽然惊觉有动静,当即一招封喉,所幸及时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他立刻收回剑,“九方失礼了。”


    剑意袭来,带着深厚功力,夏语心猝不及防,被逼退了半步。她自认为是仅仅后退了半步,实际惊吓中,她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出了好几步。


    温孤长羿颀长身影,不慌不乱伸手扶住她,搭指去探她的腕脉,为防止装睡的伎俩被识破,夏语心旋即转身避开,将手藏到了身后。


    在微微闪烁的灯火下,她轻抬杏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人,昔日的懵懂少年如今已长成翩翩公子,若说不认识,亦很合理。


    夏语心灵机一动,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身旁的侍卫眉头顿时紧蹙,宛如拧成了绳,“姑娘,你竟不认得……”


    她不认得他不要紧,却不能不认得公子,侍卫遂指向自家公子。


    夏语心顺着侍卫所指方向望去,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游移,旋即摇头,表示都不认识。


    她岂会不认识!温孤长羿那悬于半空的手缓缓收回,与她目光相对,只见她眼神中全然一片疏离、漠然。夏语心正认真思忖,既然决定佯装,便要一装到底,她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他们。


    严格来说,依据原主棠溪颜留存的记忆,他们本就见面甚少,且已是多年之前的事了。


    女子十八变,男子也一样,各自长大,不认识也当属自然。


    可这是公子,是她的未婚夫。侍卫眼见此景,震惊不已,难以置信道:“棠溪姑娘,您、您当真记不得了?这是我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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